2016/11/05

為自己朗讀



一座城市有了文學的聲音,就有了溫度和記憶。
你讀文學嗎?是眼睛閱讀,還是發聲朗讀呢?有多久,你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傳出的是字字珠璣的篇章?那串連如織錦的文字,通過聲音,化為抑揚頓挫,高低起伏的旋律,撫慰忙亂蕪雜的心靈。
10月30日在新加坡國家圖書館,由南洋理工大學台灣文化光點計畫團隊策畫的「聲情文學」講座,邀請了資深播音員李榮德先生和羅月秋女士,為大家講說朗讀的知識和技巧。
李榮德先生結合數十年豐富的廣播和配音經驗,從語音規範、語速快慢、語氣強弱、語調心情、輕重音、語意重點、語句停頓等等方面,生動活潑地歸納了朗讀的要項。
比如:「他看見小明慌慌張張地從房裡跑出來。」適當的速度,才能傳達「慌慌張張」的情緒。同樣的一句話,男女老幼的聲音表現不同,配音人要注意恰如其分。再比如:「我知道你很會演戲。」這句話的強調重點差異,便影響了意涵。李榮德先生指出:大家特別容易犯的毛病,在於區別輕重音和停頓點,我反思自己講課時,是否有所忽略,覺受用無窮。
羅月秋女士認為朗讀可以生活化,也可以提昇到藝術的層次。除了李榮德先生舉出的「基本功」要不斷磨練,凡遇到不確定讀音的字,一定要查字典。而且「言為心聲」,朗讀者還要深入所讀作品的核心情感,發揮想像力,使聲音產生畫面感,才能引起聽者的共鳴。雖然靠聲音抒情,但要掌握拿捏表達,不要流於做作,如此而臻「以情代聲、情聲合一、聲情並茂」的境界。
兩位主講人現場示範了朗讀台灣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的〈荒野發聲〉,以及曾經旅居新加坡的鍾梅音〈鄉居閒情〉。兩篇散文的旨趣和情緒截然不同,我們也從而體會了文學和聲情的直接聯繫。
我在講座致歡迎詞時,談到朗讀和心靈療癒、全腦開發的關係。談「文圖學」的原理時,我提示視覺是我們認知世界的重要感官;我們接收的訊息,還包括聽覺,而聽覺的收與發,是在肢體行為之外,表達個人感受和想法的主要媒介。
胎兒才一個月大時,耳朵便開始發育,發育成熟的耳朵,能夠在羊水裡聽見母親的聲音。母親的心跳、呼吸、言談,在在刺激和輔助胎兒的成長。「胎教」的說法即使不能一概而論,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聽覺在我們還未出世之前,便已經在運作,並且和我們汲取母體的養分一樣,吸收母親給予的訊息。
新生兒的健全視力也晚於聽力,所以,聲音的提供影響新生兒的認知發展,以及日後的語言能力。我有位朋友將孩子托給丈母娘照管,老人家有點語言障礙,料理外孫的日常生活無微不至,可是就不大和外孫說話。結果,這孩子到了三歲還不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不能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們大腦的神經細胞活動,透過儀器檢測,可看出波動般的形態,稱為「腦波」。腦波的頻率隨我們的生理情況而變化,科學家將它分為積極運作時的β(Beta)波、身心放鬆時的α(Alpha)波、潛意識的θ(Theta)波等等。楊定一博士在《真原醫》一書中,談到人們誦讀經典作品時,腦波會趨於和靜坐同樣的效果,也就是α波持續的情形。這對於減輕壓力、集中注意力、提高記憶力和創造力都有助益。
教徒在緊張焦慮的時候,反覆唸誦佛號或教義經典而獲得緩解,也是相通的道理。那麼,我們能不能也選擇朗讀一些合宜讓自己發出聲音,調節精神的文學作品,在宣洩之餘,還能驅動多元智能?學習專業的播音員,練習為自己朗讀,先不強求字正腔圓,而是聽見自己透過文字,確立個人存在感的聲音。
如果你一時還不曉得可以朗讀什麼作品,不妨試試我精選的十篇台灣文學作品,其中有感懷、有議論、有激昂、有幽微…各種不同的情緒,收集在《台灣文學花園》閱讀冊裡。10月31日起,星期一至星期五,每天下午3點15分,收聽958城市頻道,十位播讀者讀給你聽。然後,你也為自己朗讀看看,朝向何雪芬女士在〈書聲琅琅,詩情悠悠〉一文裡說的:「洗滌都市疲憊的靈魂,啟動正能量。」

2016年 11月 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衣若芬「上善若水」專欄。

      


2016/10/22

台灣文學花園

南大"台灣文化光點計畫"工作團隊與黃春明老師



「我是一隻羊,吃草是我的生活;吃草是我的興趣;吃草也是我的工作。」黃春明老師說。
2015年4月,舉辦過「四月望雨」,介紹台灣歌謠的活動之後,完成了「台灣文化光點計畫」的第一期工作。今年,我又擔任了南大「台灣文化光點計畫」的主持人,總策畫新一期的活動,
新一期的主題是文學。
從明清以來,台灣便產生了不少優秀的文學作品。未被政治風暴損害的文字駕馭能力,以及相對完善的語文教育,有利於培養善於書寫表達的作者,很適宜介紹給愛好閱讀的大眾。
不過,在一片熱議及批評時下人們欠缺閱讀習慣、出版社和書店逐一倒閉癱瘓的狀況下,要辦文學講座吸引更多青年讀者並不容易。需要閱讀的資料已經充塞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還可能找得出時間來靜心讀文學書嗎?
於是,我們設計了「讀給你聽」的親近文學作品方式,用美聲朗讀搭配優質音樂,希望讓大家從聽覺裡接受文學的內涵,感到文字的魅力和動力。我們精選了十位作家的散文,包括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台灣文學「教母」齊邦媛老師、榮獲文化獎得主林文月老師、原住民作家瓦歷斯.諾幹、鍾梅音、張曉風、黃春明、蘇偉貞、陳黎以及我的散文,從10月31日起,每日下午3點15分,在958城市頻道播出,每集十分 鐘。
雖然只是十分鐘的節目,我們仍然 盡全力籌備,挑選內容和篇幅長短合於十分鐘朗讀的篇章,在作者的性別、年齡、身份背景、寫作風格等等各方面有所均衡,以期達到宏觀言簡意賅的台灣文學史目的。
散文的抒情傳統和議論特徵,是文類中頗受關注,並且具有實用性、創造性、啟發性的書寫載體。所以,對於初學 一種語言的人來說,閱讀理解散文作品,是幫助提昇言說能力的最好方式。
在現今各種新媒體逐漸在內部取得協調,外部多元擴充的便捷條件之下,我們決定為名為「台灣文學花園」的廣播文學節目,搭配相關的視頻和圖像,趁著學校休講的期間,前往台灣采風。
梅姬颱風卻尾隨我們抵達台灣,整個打亂了我們規畫的行程。約定好要前往彰化賴和紀念館那天,鐵路全線停駛!雨不算大,一陣陣的狂風吹倒了路樹和商店招牌。我們在台北車站徘徊,心裡還期待颱風能奇蹟轉向或減弱。
在台北地下街商場覓食,大多數店家都大門緊閉,顧客也大多和我們一樣,是外地來的。還有不少拉著巨型行李箱的遊客,來回晃盪。他們不是在閒逛,而是好似無處可去,乾巴巴、眼睜睜,百無聊賴又無可奈何。
我們終而也不得不去辦理退票手續,打消了參訪的念頭。
第二天,幾乎台灣本島各地都快要脫離暴風圈,各縣市政府卻紛紛宣布停止上課和工作,鐵路也要下午兩三點才恢復暢通。預訂計畫,是要到台南台灣文學館,依此行駛班次,就算到了台南,已經傍晚,何況本日還閉館呢。
我決定更換行程,試著和作家黃春明老師聯繫,和他見面採訪。
黃老師大病初癒,休養得宜,看來精神奕奕。他強調要「好好生活」,寫作不是憑靈感,而是從生活裡體會。現代人的生活同質性太強,不容易有 個人獨特的經驗和想法,同時詞彙量有限,無法使用不同的動詞來描述同一個動作,結果作品貧瘠。
我請教黃老師,寫作對他的意義是什麼?
黃春明老師說:「我是一隻羊,吃草是我的生活;吃草是我的興趣;吃草也是我的工作。」不必刻板每日如工人上班,規定自己一星期得寫多長的文章。對於黃老師,寫作、貼撕畫、辦劇場等等,都是興趣兼工作,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多多發揮個人所想,創造更滿意的作品。
我常想,台灣文學花園的繁茂,就是有賴於黃老師這般,始終保持創作熱情,筆法新穎,因興趣而工作;又在工作中保持興趣的作家。
後來我們按照原計畫,採訪了台北紀州庵文學森林、台灣文學館,以及蘇偉貞老師。這些精采的內容,都將逐一上載到南大「台灣文化光點計畫」的網頁,和全球同好共享。
隨著「台灣文學花園」廣播文學節目即將播出,10月30日上午十點半,在新加坡國家圖書館16樓,將舉行「聲情文學」講座。本地的資深朗讀聲音演員將現身說法,結合視覺與聽覺,和大家一起,悠遊在花團錦簇的文學天地。

「聲情文學」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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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10月 2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10/08

蒸籠裡的翻轉教室

教室即景

這學期有一門課的教室在大學的新大樓裡。新大樓叫"The Hive",它的外觀更讓人覺得像蒸籠,於是有了暱稱"Dim Sum Basket Building"。新大樓耗資四千五百萬新元,由英國Thomas Heatherwick(1970-)設計。他的設計作品包括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英國館、2012年倫敦奧運會的焰火爐等。
現在大學校園的大多數建築物和整體規畫,是在南洋大學和新加坡大學合併之後,由日本建築師丹下健三(1913-2005)於1986年規畫設計完成。主要的教學樓一體連貫,以S和N標示南北,加上數字編號區分定位。然而,由於不理解數字編號的原則,還有數字不能顯示樓層,我經常迷路。
來學校參觀的朋友問我:「妳說有幾萬師生?大家都到哪兒去了?」
「大家都在大樓裡呀!」我說:「從某一個口子進去,穿梭繞行,不必走到戶外嘛!」
如果說華裔館,也就是從前南洋大學的行政樓是當時的核心建築物,代表著現代式的遞增次序觀念,想像經過大學牌坊(現在在校外組屋區)進入校園,走過雲南園、南洋大學建校紀念碑,看到「自強不息,力求上進」的校訓,然後上升到行政樓,這一段路的過程,頗有「大學之道」、「登堂求教」的心理準備。
至於失去唯一標的物的南北教學樓,便是「去中心」的後現代式處境。一般停車場會被安排在大樓最底層,以與行人區隔。南北教學樓裡卻不是這樣,停車場就在其間的一層,行人和汽車共用空間。我吸著廢氣過通路,我和汽車一樣,是個「物」,毫無「萬物之靈」的理所當然。
「蒸籠」呢?它獨立於南北教學樓之南,八層樓高,由十二個紅褐色圓柱體的建築物聚合組成。外表刻意打造橫紋溝漕,擬製粉砂岩石壁風化的效果,與其說它像六角形的蜂巢(Hive),更像烹炊包子的蒸籠。
話說那天我進入樓內,首先感到「異樣」,石塊地面高低不平,使人不能隨意放鬆。我一步一謹慎,保持平衡,幸虧穿的不是細跟的露趾涼鞋,否則以我走路的速度,擔心扭傷。
樓內的牆面有模仿原始抽象圖案的浮雕,也是凹凸不平,令人與之保持距離,避免碰撞擦傷。樓內的方位指標,比如電梯、洗手間,字體小,不容易找到,就算是站在洗手間門口,也得仔細瞧瞧識別男女的圖形。
看清楚是女廁,我直接走進去,差點兒撞上"斜長出來"的大柱!這一根仿樹幹的石柱,就恰恰"長"在離入口處三五步,通過洗手台要進入廁所的走道上。直徑約五十公分,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好像會穿透頂上,繼續延伸。
「有驚無險」走出廁所,教室就在旁邊。
可是任我怎麼使勁推,就是推不開教室的玻璃門!
後面一位同學看到我的窘相,輕易地幫我拉開了左側的玻璃門。啊,我推的不是門哪?
教室裡有六張圓桌,同學們散坐其間。牆上有六個螢幕,同學們可以把筆記型電腦連結圓桌中央的設備,投影到螢幕上。我雖然使用現成的桌上型電腦,所站的位置並不是教室的焦點,不是和玻璃門相對的底端。而和廁所裡一樣的樹幹石柱,也有四根「長」在教室內,形成視線的死角。
我一邊在六張圓桌間走動講課,頭頂裸露的管線和日光燈管有時會傳出有如吉他重摔的斷絃聲響。沒有麥克風,話語好似會被散發在時冷時悶的空氣中。講著課,和同學們互動討論,有時彷彿有另一個自己,拿著攝影機,透過鏡頭,觀察著我。
於是,我發現,這幢建築處處挑戰我不願被建築師「設計」的抵觸心理。而一再地,我不得不被馴服,徹底妥協。
這,不就是德希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4)說的「延異」(differance)嗎?我必須配合這個「異化」我平日行為習慣的空間,「延緩」我的動作;並且因著「差異」的功能布置,調整我的教學安排。我想像教室是座森林,隨時有變化。我把同學們寫的心得貼在石柱上,大家自由閱讀,分享意見。
在這樣的"翻轉教室" (Flipped Classroom),學著做孫悟空,不只是翻筋斗,簡直要求自己七十二變了。


2016年10月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9/22

葉季允家門前

 38 Mosque Street, Singapore. 衣若芬攝

被陳育崧先生推尊為"南洋第一報人"、"海國詩宗"的葉季允,曾經任職於《叻報》,擔當首任主筆,前後長達近四十年。在分析《叻報》上廣告的商業運作和行銷策略時,我也談了葉季允的行蹟,對這位畢生奉獻於報業的文人醫士既欽佩又好奇。
同濟醫院明年進入150載,我應邀撰寫文章,首先想到的,還是葉季允。葉季允精通詩文、書畫、篆刻、音律、曆法,還通岐黃之術,開設過永安堂藥店,行醫救人。1901年同濟醫院招考駐院醫師,試題正是出自葉季允。
近日翻閱史料,略有所獲,或可補前賢之見,並修正舊說,與諸同好商量。
葉季允自稱「未冠即輟學,游於報林言論之場,於役《香港中外新報》,爐扇四更。維時崇儀薛君創《叻報》於星洲,謬採虛聲,禮為招致,遂以陸機入活〔若芬按:當為"洛"〕之歲,賦望諸去國之謠,為文字傭者二十餘年。」可知葉季允大約19歲起在《香港中外新報》工作,四年以後,24歲(陸機入洛)時受薛有禮(崇儀)聘請,主掌《叻報》。
《叻報》於1881年12月10日星期六創刊,數日後即被控上法庭,因為沒有事先公告獲准,違反1835年制訂的出版法。後經被告律師援引他例認罪,請求減刑,終於被釋。
1894年,葉季允的三兄葉叔彬陪同母親到新加坡探望葉季允,他在為三兄題畫的文字裡,敘述了家族從祖父開始師法黃公望的繪畫傳統。他的父親、三位兄長皆能畫,且各有所長。
葉季允一面在報館工作,也兼行醫。1900年丘逢甲到新加坡拜訪過葉季允,有詩相贈:
萬里飛騰志未乖,海山蒼莽遣吟懷。他年島國傳流寓,詩屋人尋豆腐街。
如果葉季允的永安堂藥店還兼住家的話,那麼他在1900年底之前就住在俗稱豆腐街的(珍珠街上段,Upper Chin Chew Street,今己不存)。如果不是的話,根據李煥燊在葉季允去世後為他寫的行狀,他行醫的地方是在松栢街(南京街上段,Upper Nankin Street)口大馬路(橋南路,South Bridge Road)。為了專心料理他創辦的《新嘉坡醫學報》,葉季允將藥店頂予他人,1901年搬到模實街38號(今稱摩士街,Mosque Street),他住在那裡直到終老。
關於葉季允曾經中斷在報館的工作,一般認為是在1906年薛有禮去世之後,我在《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書裡,也採取這個說法,現在應該修訂。薛有禮去世之後,葉季允不是退出《叻報》,相反地,是被薛有禮的公子薛兆熊請回坐鎮。
1902年5月,葉季允有事返回廣東,於是停辦《新嘉坡醫學報》。直到1903年2月,他才回新加坡。1904年葉季允正式離職,專事行醫。1906年9月,葉季允回《叻報》,寫了〈惺噩生緒言〉以明志,其中提到自己「力辭編輯,因託巫彭術與諸君相見,風塵養晦,半紀於茲矣」,可知大約從1901年起,葉季允便以醫學為工作重心。
歷經變法維新、革命建國、軍閥混戰等等中國歷史的關鍵轉化時期,葉季允主持的《叻報》閃亮著從天涯之南回望大陸的目光。
過去我研究古代中國文人,頂多找到他的故居位置殘痕,像是蘇軾在海南島故宅的一塊石碑,為此,我寫了〈我家住在桄榔庵〉(刊於《聯合早報》,2011年1月23日)。研究新加坡早期南來文人,則可以從地址找到他曾經的住處,比如徐悲鴻在芽籠的「江夏堂」,空間的現場感頗令人玩味。
牛車水濃郁的中秋節氣氛裡,我信步閒逛,有一家老字號的月餅店就在附近。
站在排隊的人龍後面四處張望,心想:待會兒要買什麼口味的月餅呢?
無意間,瞥見店屋的門牌號碼,摩士街,模實街,再過三間鋪子,就是38號,葉季允家呀!
我走到葉季允家故址,三層樓的排屋,一樓是義大利餐廳。朝街對面看去,綠色圍牆內,是街名Mosque所指,1826年興建的詹美回教堂(Masjid Jamae)。葉季允的人生最後二十年,每日欣賞著回教堂的風景,他有什麼感想呢?我拿起手機,留住了我看見的風景。
回家整理照片,葉季允家門前,竟然有兩位印度裔男子朝我打招呼!我噗哧一笑,才想起來──忘了買月餅。

2016年9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9/10

榴槤的理由

衣若芬攝於樟宜機場
榴槤飄香的季節,我總是快步走過水果攤。
已經不必掩鼻和暫停呼吸,剖開的黃澄澄果肉也有視覺的美感,這「果王」有非常鮮明強烈的個性,讓人不能忽略它的「存在感」。
在台灣看過的榴槤是泰國進口的「金枕頭」,因為外型呈金黃色,大如枕頭。母親挺喜歡吃,聽說熱量高,能補身。
離家出國,才體會了食物的記憶和鄉愁。蚵仔麵線、牛肉麵,午夜夢迴,多想一起身推門出去,就能覓得解饞滿足。而離開新加坡幾天,我也念念不忘南洋的叻沙(laksa),有時登機前要來一碗;或是甫抵樟宜機場,顧不得回家,就找了店家大快朵頤。
只有榴槤,我不吃。不能說不敢吃,是不想吃,也不想試。
剛到新加坡教書那年,開學後一個多月便將近中秋節。貼心的課程助教送我一個榴槤口味的月餅。我捨不得馬上吃,放在冰箱裡,想等過節時和家人共享。
還沒到中秋節,整個冰箱裡都是濃郁的榴槤味兒。捱到中秋節,我和家人各吃了一口榴槤月餅,便不敢恭維了!榴槤月餅處理掉了,我的冰箱裡卻殘存了好一陣子的氣息記憶。這麼厲害的水果,好威猛,占據你的空間,發散張力呀!
幾年後,教到蘇東坡寫自己第一次吃新鮮荔枝的詩篇〈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枝〉。東坡那麼平易親切,入鄉隨俗,吃荔枝、吃檳榔、吃野菜,到哪裡都能隨遇而安。我打趣說:哪天我也來模仿東坡,寫「X月X日初食榴槤」。一位男同學聽了,竟然送了一盒榴槤給我。我知道不能帶榴槤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大學裡也沒有市場,真不曉得他怎麼帶到學校的。
榴槤放在辦公室,藏不住,同事來談公務,立即嗅出了!我索性轉送給她,請她和其他同事分享。
「留幾塊給妳吧!」她說。
我搖搖頭,說:「我不吃。」
「老師是不想『流連』在這裡嗎?」學生問過我。
有此一說,在南洋迷上榴槤以後,會「流連」忘返,樂不思家。我呢?為了來日告老還鄉嗎?
我的同事們陸續換了國籍,他們笑著彼此握手說:「很高興我們又成了同胞!」
我經常被問到──換了國籍沒有?
也有關心我的讀者提到我的文學身份定位──妳寫的,是「台灣文學」?還是「新加坡華文文學」?
我的散文〈葉落結霜橋〉和〈風衣〉被選收於世華文學研創會出版的《新華文學大系》中;專書《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獲得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的資助,對於新加坡文友和藝文機構的寬懷容納,我心存感激!在現今身份流動和文化屬性多元的時代,只從本位主義式的國籍去認定和判別作家作品的歸類,難免有失狹隘。
那麼,我為什麼不敞開大口吃榴槤?為什麼不像其他人一樣,權衡利益,改換國籍,在此地真正落地生根?
如同李有成教授和張錦忠教授在離散研究(Diaspora studies)領域指出的,母國和居住國之間,存在著第三空間,那是文化/文學生產的場域。從南洋回望台灣,距離拉長,拓展了我的視野,視野影響了我的觀念。我的「文化難民」的憂心,加上了「文化奶嘴」的思慮,化為自我期許的動力。書寫,成為我的日常,是我在第三空間遊晃的愉悅。
至於榴槤,英國女作家扶霞·鄧洛普(Fuchsia Dunlop)的《魚翅與花椒:英國女孩的中國菜歷險記》裡,提到食物的口感,我想這是外國人接受中國菜的挑戰之一。食材本身的千奇百怪固然讓人瞠目結舌,見到食物,難以想像入口後會和唇齒舌喉接觸生發怎樣的感覺?榴槤是濕軟粘滑?還是柔嫰彈牙?我並不害怕品嚐,可就是不想。
或許,在潛意識裡,透過榴槤,我想試著讓自己做一個敢於拒絕的人。我的教養和成長背景,將我馴化成較為順從的性格。想到拒絕他人的請求和需要,便擔心令他人失望;也因為不懂得如何才是婉轉的回覆,便答應了事。結果,未必事事都能讓對方滿意,而我也吃了苦頭。
於是,我不想吃榴槤,讓隨和的自己有一個練習說「不」的機會。這也是個性強烈的榴槤教我的生存之道吧。

2016年 9月1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