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28

故居故事

即將拆除重建的陳文希故居(2019年4月15日,衣若芬攝)

近一個月,因緣際會參觀了幾處故居,那些住宅曾經是新加坡先驅畫家陳文希、歷史學家錢穆、作家林語堂,以及蔣中正與蔣宋美齡生活過的地方。
人去樓空,故居有的做為遷除重建前最後的展覽館;有的被再利用為周末假日研讀古代儒家經典的課堂;有的經營為觀景咖啡店;有的嚴禁拍照,保留了威權時代的歷史氛圍。
我站在陳文希故宅第一代買家鄭如美的油畫前,標題"5 Kingsmead Road"正是住所的地址,那面色彩斑斕,名為"畫室"的壁畫尤為醒目。這一條羅列著花園洋房的清幽道路,路口停了電視台的採訪車,屋裡正錄製節目。畫家故宅即將兩度易主,從1957年年底陳文希購置,到今年出售,60多年,價格上漲了1200倍。新屋主答應改建後仍保存房子牆面的兩幅陳文希壁畫,然而維護和修復並非易事。
這就是我寫過的〈鍾梅音的天堂歲月(20146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文章裡提過,台灣女作家鍾梅音習畫的地方,她也在這裡訪談了老師陳文希,為他寫傳記。念頭及此,彷彿增添了對這裡的親切感。我拾級而上閣樓,俯視陸續進出的觀眾。閣樓沒有冷氣,我拭去額頭的汗珠,錄了視頻,就用影像和我的聲音記得這個最初,也是最後的造訪。
除了一位工作人員,位於台北士林東吳大學旁的錢穆故居"素書樓"闐然寂靜。在齊邦媛老師的《巨流河》裡,讀到她為林瑞翰教授《中國通史》裡關於岳飛的論述評斷,心懷忐忑,步上錢先生家飄滿落葉的石階,登門求教的景象。二樓的陽台有兩把藤椅,這就是錢夫人胡美琦女士的《樓廊閒話》裡,記敘夫妻倆遠眺青山,近觀溪流的樓廊啊。
 舊地重遊林語堂故居,藍瓦白牆修整得更清爽了。到新加坡工作以後,我才曉得林語堂在台灣及新加坡的形象有天壤之別,學貫中西的"幽默大師"成了南洋版《阿Q正傳》續篇的箭靶角色。吐虹《“美是大”阿Q別傳》 ;方北方(1918-2007)《我是阿Q ;丁翼《阿O 外傳》 ;絮絮《阿O傳》 ;林萬菁《阿Q後傳》 ;孟紫《老Q自供書》 ;李龍《再世阿Q 等等。這些小說的主人翁拜金、逐色、忘祖、崇洋,以“惡馬劣根”(American)自居,都指向了林語堂擔任南洋大學第一任校長離職前留給人們的惡劣觀感。
蔣中正與蔣宋美齡居住過的"士林官邸"吸引許多大陸遊客。玫瑰花展的最後一日,官邸裡的陳設也如同最後一日的玫瑰花殘餘生氣,彷彿能嗅得出衰腐的塵埃。我的童年記憶裡灰暗慘淡的絕望與恐懼,都指向蔣中正去世後父親的大哭和消沈。"再也回不去老家!"父親喊著。雖然我後來知道先父是在1947年左右就從青島去了澎湖,他不屬於蔣中正帶領的任何機構組織,更遑論享有任何國家給予的待遇。那年四月的天空特別低垂,我們被要求在制服上別一塊喪布黑紗,忘了別黑紗的同學會遭到老師責罵。被派去國父紀念館排隊瞻仰蔣公遺容,我第一次接觸死亡/死者,心裡極為抵觸。父親的哭喊、隊伍裡的浮躁不安,讓我被埋葬在菊花堆裡嘔吐,被自己吐出的穢物窒息。
一個朋友告訴我,他近期去了我從前任職的學術單位,湊巧進入我工作的研究室。"很寬敞啊!"他說:"還有很大片明亮的玻璃窗。"是的,那建築四樓的角落,被四壁書架包圍的空間,趴在米黃色木地板翻查書桌攤放不開的巨型畫冊;哄著孩子睏睡在綠皮沙發;和同事們煮咖啡聊心事;晨昏伏案寫作,偶爾抬頭,還能望見白鷺鷥從實驗田飛往四分溪─與我生命連結的場所,也算是某個"故居"了。

2019年5月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5/04

百年五四之新加坡So What

1920年的何葆仁

晚年的何葆仁

191954日,一個不普通的星期日,北京發生了"五四事件"(May Fourth Incident),到今天正好一百年。
新加坡的《國民日報》在1919515;《總匯新報》在516;《叻報》在521報導了五四事件的經過。我翻閱那些百年前的新聞,想到自己也進入了"五四"的研究歷史中。
十年前的52日,我應邀參加為紀念五四運動九十周年舉辦的「五四運動的當代回想」研討會。在SPH報業中心禮堂,我談了「折射於新加坡的『五四』之光」。同場發表的李慧玲女士談到五四精神在新加坡的失落,用自嘲的口吻,說了幾次:"失落了,So what?""不知道五四,So what?"我才曉得,新加坡的年輕人對"五四"很陌生,也不關心。
"五四"和新加坡有什麼關聯嗎?在周兆呈先生的〈五四與新華知識份子〉裡,我知道了何葆仁(Ho Pao Jin, 1895-1978)。在柯木林先生主編的《新華歷史人物列傳》,有關於他的事略。香港學者邀請我為五四百年撰文,想到三月我有三趟飛行,五場演講,怎可能再寫一篇不在計畫中的文章?一邊思慮如何推辭,一邊浮現了何葆仁的名字。
知道何葆仁曾經就讀復旦大學,和我的演講主持人朱剛老師聊起,朱老師介紹我請侯體健老師和劉曉旭女士協助蒐集何葆仁在復旦大學的相關史料。上海歸來未過數日,青年何葆仁的照片傳送到了我的手機。那是一張戴著方帽的畢業照,他穿著學士袍,領口打了蝴蝶結。濃眉長眼,鼻樑挺立,抿著堅毅的嘴唇,下頜微突。除了書卷氣,還流露一股昂揚的鬥志─這就是何葆仁參與五四運動前後的神采!
有了較為詳細的資料,終於整理出了何葆仁的一生。他是福建廈門人,1905年南渡新加坡,就讀於道南學堂。1908年往南京,入暨南學堂(暨南大學前身)。辛亥革命後再渡新加坡,又回中國就讀上海復旦大學附中,1916年中學畢業後,繼續就讀復旦大學,1920年畢業於正科文科。
得知北京發生五四事件,191957日,當時是復旦學生會會長的何葆仁率領二百多位同學參加了上海國民大會。511日,他正式被推選為上海學生聯合會會長,總幹事為朱承洵。
根據朱承洵的回憶,他和何葆仁在529日晚上7點和孫中山派的代表見面,獲得了孫中山的指示,大意是:
 “這次你們學生罷課,完全出於愛國熱忱,中山先生非常贊成。但是目前這樣溫溫吞吞下去是不成的,勢必會曠日持久,貽誤時機。中山先生說你們學生應該再大膽些進行活動,不要怕這怕那,要有犧牲精神,要有突擊行動,要擴大陣綫,設法激起怒潮來。”
62日,何葆仁和朱承洵面見孫中山,得到鼓勵。616日,何葆仁被選為中華民國學生聯合會總會副會長。上海的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的抗爭活動中,他始終積極領導和參與,並再度受到孫中山對愛國行動的肯定。
何葆仁於1920年赴美國華盛頓大學攻讀商科,之後入伊利諾伊大學研究政治學,獲得博士學位。1924年回上海,創辦復旦大學政治系。1925年重返新加坡,隔年與馬六甲富商曾江水的女兒曾玉昭結婚。
1927年到1928年,何葆仁擔任華僑中學校長。在他任內,致力於改善師生關係,推動學生體育運動,展開課外活動。後來他返回馬六甲,任和豐銀行馬六甲分行經理,此後,他的工作大多在金融銀行界,但是他主持的新加坡青年勵志社、馬六甲晨鐘勵志社投注對青年學習的關懷,以及對馬六甲培風、培德等學校的支持始終未減。何葆仁獻身的社會工作還包括同德書報社、南洋孔教會、同濟醫院等。197813日,他因心臟病突發,猝逝於巡視同濟醫院的工作中,享壽積閏87歲。
文圖學會和南大台灣研究講座計畫合辦的"百年五四之新加坡So What"座談會,54日下午四點在城市書房,我就從何葆仁的故事說起。

2019年 5月 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何葆仁先生的長孫何誠明教授特地到城市書房參加談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