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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3

夜宿北京机场 Overnight at Beijing Airport

 


也许是被他的鼾声吵醒;也许是我的脸颊被塑胶毡皮刺痛了,我翻身平躺,伸直双腿,顾不得小腿有些抽筋,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518分。距离我的航班值机柜台开放,还有42分钟。

起来整理整理,准备出发?还是再休息一会儿?

我仰望头顶不锈钢横纹搭建的天花板,把腕表覆盖在几乎睁不开的眼皮,遮挡亮晃晃的灯光。

翻个身,脸颊又被塑胶毡皮刺了一下。拉过来被我睡得移位的护枕,是该起来了,旁边的青年鼾声依旧。

昨晚我躺下时他还没回来,只见手推车上大包小包的提袋,塞得圆鼓鼓的黑色登山背包,白色束带捆扎的青布行囊。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三个?看到已经铺平的黄色瑜伽垫应该是个爱好运动的旅人吧。

瞄了一眼,他皮肤黝黑结实,五官立体,咖啡色小平头,穿着深蓝色篮球背心和短裤,看不出来是华人还是东南亚人。

早安!再见!

我心里想着,竟然和一个陌生人在机场共享这个速食店前面的儿童篮球场空间,昏睡了两个小时。

预订机票的时候已经知道,从敦煌回程返抵新加坡,无论经上海、西安、广州、成都,都要过夜。最节省时间,只需转机一次的,就是经北京。而且我仔细注意了,是北京首都机场,不是大兴机场。这样确保在同一机场,同一航站楼,从“国内线抵达”走到“国际线出发”就行。顺利的话,把行李箱直接托运了,可以轻装“进京”,找个干净舒服的旅店睡下。

是,“顺利的话”。

一边欣赏敦煌书店的咖啡拉花,浮在牛奶泡沫的飞天乐伎,一边在手机上搜寻明天晚上,哦不,应该是后天凌晨的住处。凌晨零点30分抵达北京,如果在敦煌机场已经把行李托运到新加坡,可以“进京”,或是找机场附近的旅店。如果必须在首都机场提领行李,那么就去办理飞新加坡的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到贵宾室,说不定还可以在那里洗个澡。

马上打电话询问机场贵宾室。

啊?凌晨3点清场?

3点以后,我要去哪里?

客服小姐很有耐心地说:“那时候,您也该登机了。”

我说:“我的航班是早上855分呢!”

她说:“那么,您大概是过不了安检的。航班柜台最早4点半才上班啊。”

哇!我怎么没想到~

求助网上“在北京机场过夜”的“攻略”。

有机场内的酒店,有床无窗,而且不能计时收费。有计时休息室,要确定是在哪一个航站楼。航站楼之间的接驳车行驶到几点?

想起在新加坡樟宜机场,经常看到旅客横睡在椅子上,或是干脆躺平地毯上。之前还有人分享:机场有电影院可以打发时间世界最佳的国际机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可是,我在北京转机哪。

收起手机,有了“露宿”机场的心理准备。

已经很克制不敢买东西,因为中国国内线航班托运行李限20公斤,手提行李也有规定。即使出示我飞新加坡的机票,还是好不容易才通融我超重的两公斤行李。

接着,我寻寻觅觅多年,终于在日本买到的轻巧充电宝行动电源,无法通过前一天刚颁布的禁止携带命令,被安检人员扔进垃圾箱!

幸好及早离开只提供方便面的敦煌机场贵宾室,在速食店啃了鸡排汉堡,我在北京机场只觉得又渴又困。

车行一千多公里,兰州-天水-武威-张掖-嘉峪关-敦煌,15天的6场演讲和攀登佛寺、探查洞窟、观览博物馆,结束行程前的最后一晚,在值机柜台附近找到椅子坐了,等4个小时之后再上飞机。

能不能不用一直高声广播?我被吵得心烦气燥,这时候,还有起飞的航班?

离开座位,推着行李上下电梯,在出境和入境楼层乱逛,所有椅子和水泥平台都被旅客和行李占满了。有的人歪着身子滑手机;有的蒙着衣服大睡;有的三三两两玩牌聊天。

时间,很多很多,溢出我的身体。

可以的话,让我边走边睡

这个儿童游戏区总比椅子宽敞,至少还安静一点。我脱了鞋子倒下。晚安,北京!天就要亮了。

 

202582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5/07/06

五百年前的韩流和骗局 The Korean wave and fraud 500 years ago

 



你听说过“对马岛”(つしま Tsushima)吗?

近年来,由于电玩“对马岛之魂” (Ghost of Tsushima)爆红,连带激发了实地一探对马岛的兴趣。我去对马岛,倒不是为了体验电玩的场景,而是解开五百年前的“韩流”和其中的“骗局”。

位于朝鲜半岛和日本九州之间,对马岛天然的地理位置成为两国往来的中介。日本称对马岛为“国境之岛”,可不是吗?距离韩国釜山最近的地点不及50公里,接受韩国电信的讯号比日本还强!因为距离九州岛本岛还要大约132公里哩。

于是,从釜山乘船可以出国一日游。我也在满满的韩国游客入境队伍中因为会说一点日语而被海关人员美美地夸赞一番(可见日本游客真的好少)。首先证实了我的猜想:五百年前,甚至更早,对马岛对外交流就频繁和韩国接触。公元三世纪陈寿的《三国志》就提到过“对马国”(有的版本写作“对海国”),说这里“土地山险,多深林,道路如禽鹿径。有千余户,无良田,食海物自活。”缺乏平缓土地耕种,对马岛的粮食农作物必须依靠外地输入。

韩国导游协助旅客将行李搬上小货车,然后准备带着大家步行前往旅店。我订的旅店高耸远方,遥望可见,懒得拖拉行李箱,叫个uber吧!

这里没有uber?

韩国导游笑了:“这是是对马岛啊!”

拜托她帮忙,她问了小货车司机大叔,帮我打电话叫出租车。

再一次体会不能理所当然地在这里过生活,资源有限且珍贵。

作为日韩的中介,对马岛藩主扮演着穿针引线,折冲制衡的角色。为此,他和家臣联手,两面做人,多次伪造两国的国书,钤盖上仿制的印章,煞有介事地当起外交亲善桥梁。韩文钟教授研究统计,在朝鲜王朝建国的1392年到1592年丰臣秀吉侵略朝鲜的壬辰倭乱,200年期间,朝鲜对日本出使65次,18次是对幕府将军,33次对对马藩主。也就是说,日韩的政治和平、商贸交易,大部分能够仅仅仰赖对马藩主达到目的。

我们看这一封原件藏于日本皇室宫内厅书陵部的1590年朝鲜国书:

朝鲜国王李昖(钤“为政以德”印)   奉书

日本国王   殿下

  春候和熙,动静佳胜。远传

大王统一六十余州,虽欲速讲信修睦,以敦邻好,恐道路湮晦,使臣行李有淹滞之忧欤,是以多年思而止矣。今令与贵价,遣黄允吉、金诚一、许箴之三使以致贺辞。自今以往,邻好出于他上,幸甚。仍不腆土宜,录在别幅,庶几

笑留,余

顺序珍啬。不宣。

万历十八年三月

朝鲜国王李昖(钤“为政以德”印)

内容讲的是恭贺丰臣秀吉统一了日本六十余州,朝鲜将派遣三位使臣前往致意。在别张纸纪录了赠送的土特产,希望丰臣秀吉笑纳并珍惜保重。

如此谦卑的语气,将幕府将军尊崇到国王的地位,当然不符合朝鲜对幕府的真实态度。那枚并非御玺的私印也不同于真正的古篆字纹印章。丰臣秀吉企图通过朝鲜进攻中国,朝鲜忠于明朝,连年号都奉明朝正朔,怎么可能对丰臣秀吉阿谀奉承呢?

赚取“信息差”红利的对马藩主宗义信以及他的后人,如此行之数十年,直到家臣柳川氏因利益纠葛而揭穿骗局。讽刺的是,柳川氏竟然遭到惩处,对马藩主安然无事!

果然是“务实”的政治现实啊!朝鲜国王、对马藩主、幕府将军(包括德川家康),各取所需。

我站在严原港口,五月的晚风清凉。思量着小政权的生存之道,突然涌现当下的既视感。

 

202577,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不本土,就迷路 If you are not local, you will be lost

 


这是哪里?

非常典型的中国式风格牌楼,牌楼上方采用传统重檐歇山顶结构,屋角飞檐翘起,屋檐下装饰斗拱和双龙抢珠彩图。多层屋顶错落有致,屋顶脊兽俱全。蓝底横梁缀满金龙,两侧金色立柱也盘绕着气势雄强的金龙。

你一眼不难感到浓厚的中国象征意味。

但是,牌楼中央写了什么呢?

知道牌坊上面的文字是韩语,而且能读懂的话,才晓得这是英语China Town(中国城)的韩语拼音“차이나타운

世界其他地方的中国城(唐人街)的入口牌楼牌坊中央大部分书写汉字,或是汉字加上本地文字,像韩国釜山这样,只使用本国字母的情形比较罕见。虽然,网路上的旅游介绍标识这里是“上海街”,彰显上海和釜山的城市友好关系,那写有汉字”上海门“的牌坊,让人以为牌坊处才是街区入口。

走出釜山车站不远,还没过马路,就能看到高大的韩语차이나타운牌楼。不死心没找到“上海门“牌坊打卡,我在那附近上坡下坡团团转。

谷歌地图在韩国基本作废,明明就在周边,只有公共交通资讯,无法显示步行路线。以为我的网路连结有问题,重复开机几次都没有用。

这是一个实验AI导游的好机会。我把照片上传ChatGPT,问它:“这是哪里?“

它辨识出来:“这张照片拍摄的是韩国釜山(Busan)中华城(China Town)的大门入口,是当地著名的华人文化地标之一。“

很好。那么,写了“上海门”的牌坊在哪里?

“就在大门入口附近。”

废话!

我刚好经过观光咨询处,年轻可爱的服务人员用纤纤玉手朝左一指那不是我绕过的地方吗?

原来,汉字“玉兰苑”牌坊的另一面文字,就是“上海门”。但是比起차이나타운牌楼下的笔直道路这一端较为狭窄,街口车水马龙,只有站在街对面,才看得到牌坊的正面。

抓紧时间寻找银行营业点,不到街对面拍照了。原本在旅店附近的银行,存在于谷歌地图,实际上已经关闭。韩国的金融电子化发展了便捷的网路银行,要 “真人”办理业务竟然在釜山这样大的城市也得花九牛二虎之力。

为什么韩国的谷歌地图资讯不完整,尤其是步行路线无法显示?

综合我查到的理由 ,包括:

1. 国家安全政策

韩国政府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限制了包括 谷歌 在内的外国公司访问高精度地理空间数据。

2. 韩国本地地图服务商强势

韩国有强大的本土地图和导航服务提供者,例如:Naver MapKakao Map

3. 谷歌 不愿意配合政府的数据本地化要求

韩国政府曾要求 谷歌 将地图数据存储和处理放在韩国境内,以允许其完整使用地图服务。但 谷歌 出于全球统一架构和隐私政策考虑,没有同意,所以部分服务无法提供。

 4. 军事敏感区域限制

南北韩的紧张关系,对地图精度的控制比大多数国家严格,尤其是靠近军事设施或边境地区的地理数据,都被模糊处理。

对于不懂韩语的一般游客,只能使用韩国本地地图服务,而且部分支持英语界面。

不本土,就迷路。那好!我的韩语会大大进步。

 

2025621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11/23

奔波秋台 Running Around in the Autumn Typhoon

 



中秋节过了,没想到还有台风。立冬都过了,西北太平洋海面竟然还有四个台风席卷。今年秋天的五个国际学术研讨会、三场讲座、一场录影访谈,就在台风中,奔波于北京,台北和香港。

先是1027日,从新加坡飞北京,参加北京故宫博物院主办的元代书画国际研讨会。隔天沉浸满目耀眼的秋叶金阳,漫步在西鼓楼大街,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接受采访,谈我的书《AIGC文图学:人类3.0时代的生产力》。

听说台风即将扑往台湾,同参加研讨会的台湾学者问我要不要提前离开北京,以免行程受阻。我贪看故宫的展览,1031日临行前还流连角楼展厅。心想:如果真的飞不了台湾,大不了留在北京。台湾的三个研讨会,就线上参加。接着是在北京的世界古典学大会。

飞机会不会停飞呢?我看到航空公司的网站上,飞香港的航班取消;飞台湾的航班没有显示动态变化。那么,飞吧。

延迟一个多小时起飞,航程一路还算平稳,偶尔颠簸,也似乎只是气流波动。接近台湾,机身几回剧烈上下震荡。机长广播说:必须在空中盘旋,等待降落的时机。会不会无法降落,结果飞回北京呢?

大约盘旋了将近半个小时。机轮奋力触地弹起,而后急刹停妥,全部乘客热烈鼓掌!到了!到了!

起身准备下机,忽然地震似的,机身猛然摇摆!我扶着椅背,重新站稳,望向窗外,透过布满雨丝的机窗,朦胧中其他排列的飞机正在晃动。

向台湾师大须文蔚院长报平安,他仍在旅店等我共进晚餐。一片漆黑的高速公路,司机一言不发,阵阵狂风暴雨呼啸。他大概心里非常紧张吧?这样恶劣的天气,全台湾停班停课,他还要出门开车,实在为难。

倾倒折断的行道树,满地的残枝败叶。我没有耽误预定的三个研讨会,除了感谢侥幸,还有后怕。不敢说自己是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任务,我只能信赖机长,决定是否起飞?如何降落?如果到不了目的地,降落何处?这些专业的选择,真是重重的考验。

知道台湾之外,台风扑向香港,许多旅客滞留。我11月中旬赴香港,应该没事吧。

从台北飞回北京,相隔短短数日,气温已经骤降到摄氏十度以下,时序入冬,枝头枯叶零星。在豪华的商城北京SKP举行我的新书分享会,周围都是世界豪华精品。主办单位说我写的人工智能生成文本很时尚,和商城的法国风书店很对味。热心的读者听说我活动结束以后要前往怀柔雁栖湖会场,替我叫了出租车,大冷天夜里,如果不是刚好司机住在密云,恐怕没有人接单跑一趟。

回到温暖潮湿的新加坡,继续上课,几乎忘记了前几天的风雨严寒,飞香港前得知:又有台风!

不会吧?现在什么时候了?

8号风球,暂停我上午预定的会议。旅店的蓝色隔热防透视窗纸,让我看不出外头的天色,只有椰子树左右弯曲摇晃。电视新闻播报10点半以后改为3号风球,下午恢复正常工作。我晚上在都会大学的演讲不受影响。

果然,中午以后台风威力减弱,晚上满场的观众听我谈唐诗和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黑石号沉船文物的互证,全情投注,仿佛回到了白居易的时空。

和友人闲聊时,都感到秋天的台风显示全球气候异常,台湾遭受60多年来最严重的10月风灾;香港史上最晚的118号风球。看了气象专家分析,原来今年9月到11月间台风虽然偏多,还没有足够的数据判定这是否就属特殊。

我还注意到:台湾媒体报道台风新闻,出动记者在风雨中播报“现在”的景况,动辄一惊一乍,情绪激扬,关心是否放假。香港记者虽然也播报“现在”的风势,更偏向“未来”的发展,灵活调度,关心何时返工。

2024年我在秋台中往来两岸三地和新加坡,别样的境遇和体会,天助人助,幸运感恩。

 

20241123,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10/26

来个人啊!Someone come here!

 

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校内无人便利店(衣若芬摄)

自助收银无人驾驶、扫码点餐、机器人运送来,遇到越来越多科技进步情况经常使我内心彷徨无助想大喊:“来个人啊!”

从前自己驾车时,从来不敢去自助式的加油站。知道自己面对器总是力不从心手忙脚乱生怕一个闪失把汽油加到了汽车以外酿成大祸。

投币式的自助洗衣机还行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倒是连在超市自己扫物品条码结账有时也会翻来覆去找不到该扫的条码。如果后头又有顾客在排队等待,我便更加紧张急切得东张西望希望有个职工过来解危

或许我被服务惯了吧?付费时不亲自经手不用大脑把信用卡交给柜台收银员刷了卡便拎着东西走。在忙碌的教学学术研论文和文学创作的喘息空档逛超市买东西是我暂时放空享受身心松弛的时刻哪里还会想要自己结账动手动脑呢?

偶尔收银员会和我闲聊两句推销一下身后正在促销的商品。在传统市场付现金,小贩抹去零头。朝购物袋里扔进一小块姜,就能让我高兴个老半天。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似乎超越了消费者和商家。这样的体验,在今年似乎越来越难能可贵了。

先是五月间,被住宿酒店的送货机器人弄糊涂了。虽然去年在德国,已经见识送餐的机器人微微颤颤运来啤酒。我好奇环顾周边的其他餐桌客人,有没有人给机器人小费?哦哦,好像大家也都很习惯,取了餐,连一声谢谢也不必说,机器人就自顾自地滑走了。

我想向酒店要一个信封,打电话给前台。前台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说:“马上送到。”等了很久,电话响了。我接起电话,无人应答。想大概是打错了吧?又过了好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接起电话,还是无人应答。我转身去洗了个澡,想起我要的信封怎么还没送来?再打电话给前台。

他告诉我:“已经送来了,但是你没开门。”

我说:“我没听见门铃呀。”

对方说:“我们让机器人给您送去了。现在再送一次。”

原来机器人不会按门铃啊。那连串的电话声是提醒我,机器人送货来了。我打开门取走机器人身上平躺的信封,一时不明白应该怎么样让他离开。

八月中旬,在日本住了两家饭店,都是采取自助办理入住。我依照过往的习惯,拉了行李到柜台。工作人员告诉我,要去机器上操作。柜台旁边,一排如洗衣机一般大的机器,面板上可以选择多国语言,主要是日语、英语、汉语和韩语。我愣在机器前,不知道应该在哪一个区块扫描我的护照。举手请工作人员过来帮忙。年轻的白皙脸上像是轻抹脂粉,他不厌其烦地向我解释每一步应该怎么操作。操作完毕,机器吐出房卡,就算是完成了。可是还没有到能进入房间的时间。我得去办理寄存行李。这一番折腾下来。不但没有节省我的时间,办理入住的机器和寄存行李的柜台距离有点远,反而增加了我的负担。

八月下旬在韩国开会,我被无人商店和自动贩卖机搞得口渴难耐,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住处是大学的招待所,在校园山坡顶高的位置,还没开学,我得到街上觅食。一边下山,想先找点喝的。转进好几栋学院大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都找不到现金投币口。后来,终于在工学院问了经过的男同学,才晓得应该要刷信用卡付费。

我问他:“人人都有卡吗?”

他点点头说:“应该吧。”

吃过晚餐走出餐厅,突然下雨了。匆匆忙忙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回到住处。这才想起来,应该买好明天的早餐,于是再下楼。

说是24小时的便利店,竟然玻璃门深锁。幸好刚才溜达的时候,发现附近还有一家便利商店。走过曲折无人的暗黑通道,进了那家便利商店,选了面包和饮料,却找不到柜台结账的人。晚上1145分,我该在这里等看看有没有人?还是,干脆放弃呢?

“来个人啊!”我暗自祈祷。

 

20241026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10/02

富山行 To Toyama

 

日本富山地面电车(衣若芬摄)

有的地方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目的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去吧。比如八月间去了日本北陆地方的富山。为了看日本最后的文人画家富冈铁斋逝世一百周年纪念展。

年初就知道今年是富冈铁斋逝世一百周年。以他在日本的知名度和对日本画坛的影响力想必会有一些纪念展览会和演讲会果不其然三月初在日本的滋贺县四月在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以及奈良的大和文馆都举行特展。算一算,全国有12处展览会呢!想一想,可以选择的似乎很多,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情搁置下来了。

12处展览会总共9个主题,其中,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的展览是巡回展,也是我最初特别想去参观的地点。看到今年春天日本旅游爆火的情形,我裹足不前。而且,五月份在河南总共有四场演讲,也实在分身乏术。等到再想起去参观展览时,已经八月,可以选择的地点,便是富山县水墨美术馆了。

富山在哪里?我只听过富士山,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呢。上网一查,才晓得,原来位于接近日本海的北陆地方。从东京入境,搭乘新干线,乘车时间大约要两个多小时,似乎还行,于是订了机票。临出发前,才想起来,从机场转乘到东京车站,在东京车站才能搭新干线,这又得耗费不少时间,觉得有些麻烦。可是机票和住宿都订了,怎么样才能更快速地到达富山呢?哦哦,原来可以搭乘国内线的飞机,这样稍稍让我放心了。

七个小时的国际线航班一个小时的国内线航班晚上七点出门抵达富山机场已经是隔天中午时分。搭机场巴士到富山市内。

走在富山街头只觉得阳光热烈刺眼晒得我头重脚轻。顺着手机导航找饭店的位置知道就在富山车站的对面但是车站前纵横的几条马路到底该怎么走呢?拉着行李等过街的红绿灯一个头戴蓝色棒球帽,身穿橘色T shirt的年轻人在路口,挡住我的去路。他举起装了长镜头的专业相机朝前上下移动相机取景。

在拍什么呢?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附近的现代建筑也是一般城市常见的水泥楼房,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学他稍稍蹲下了身子,朝前张望。哦,原来是在拍有轨电车呀。

印象中,有轨电车都是行驶在历史悠久的老城市,东京的荒川线紧邻民宅;长崎的电车上下坡道,左弯右拐,时而海景迎面而来,意外的惊喜。富山的市容很新,有轨电车的外观也很新,有什么值得拍吗?

去富山县水墨美术馆,搭上了仿佛百年的电车,我才明白,电车的魅力不一定在怀旧的外观。

既然是“循环线”,应该哪个方向都可以吧?我学着当地人放慢了步调,随意坐上车。到了铁路总站,所有人都下车了。穿着灰色制服,白衬衫结橙色领带的司机从座位起身,我想:“这是到了终点站?”他一边调整头上的大盘帽,一边问我要去哪里?

我告诉他下车的站名。他伸出右手往下摆了摆,示意要我坐下。然后径直走到车厢的另一头。哦,电车不能掉头,车厢两端都是车头呀。

随后上来两位壮硕的大汉,戴着压住眉毛的渔夫帽。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背着沉重的登山背包,手提束口布袋。两个人的胸前都挂着加长镜头的专业照相机。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我们三位乘客。那两位男士似乎因为乘客稀少,便于取景,兴奋地来回走动,拼命按快门。我把太阳眼镜放在座位前的小木桌,注意到这小木桌能够翻开桌面,延展成长桌。间隔适当的座椅,椅垫的花纹各自纷呈。吸附在车顶的圆盘照明灯,兀自散发奶黄般的柔光。

站名一一广播,每站都停车,却没有乘客上车。我不想被他们拍摄,故意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消失。

不知为何,我这唯一的乘客,始终没有听见我该下车的那一站,错过?还是未到?

循环线,我可以继续循环下去,是吗?

 

2024928,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2/02/24

水果:我的烏克蘭朋友

 



2008年我在聖彼得堡認識的烏克蘭朋友。愿她在俄羅斯入侵的戰亂中平安!

***

她喜歡吃水果,綽號叫水果,來自水果產量豐盛的烏克蘭。

她說著幾月吃櫻桃、幾月吃草莓、幾月吃杏子,一年到頭差不多都能吃到蘋果,沒有當令水果的時候,就吃蘋果吧。

我聽了直嚥口水,怎麼有人不但愛吃水果,還能把水果說得那麼好吃?

認識水果那時,會議已經結束,一行人走在聖彼得堡的街上,前往閉幕晚宴的「哈爾濱餐廳」。

我對「哈爾濱餐廳」一點也沒有期待,離開亞洲一星期,不吃中國菜也無所謂的。何況,異鄉的中國菜多半因應當地人的口味而「改良」得乏善可陳,領教過不少。

好想吃水果,喉頭乾涸,喝水也不解渴的燥。

去過超級市場,蕃茄的價值幾乎是新加坡的三倍。

還是買了,一晚上啃完三個,覺得不夠過癮。我怎麼此時不在烏克蘭?

水果沒注意到我一邊點頭一邊把早喝完的水瓶頻頻送往唇間。

我對蘇聯和俄羅斯周圍國家的無知一下子曝了光。水果發現我還不清楚烏克蘭共和國1991年蘇聯解體時,烏克蘭百姓的歡欣鼓舞。

「比起說俄語,我寧可說漢語!」水果說。這句中文不太簡單,她倒是很流利。

父母親都是數學家,教育出一個熱愛中國的女兒。

水果戴著鴨舌帽,身穿運動服和球鞋,像是慢跑回來,纖細而高窕。白皙的皮膚透著紅通通的雙頰,果然是維生素C的美顏效果。

其實她今天開會時一直坐在我旁邊。但我太以貌取人,以為她是來旁聽的研究生。

她解釋,前幾天她參加俄語組的討論,今天中文組有古代文學的論文發表,特地參加。

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的年輕學者不多,口語白話文已經夠折騰,何況是文言文?

水果笑了,說:「對我來說,現代中國和古代中國都是外國啊!」

九歲那年,水果在學校回答老師「我是哪裡人」的問題時,不假思索地說:「我是烏克蘭人。」

「烏克蘭不是一個國家。」老師說。

「我是烏克蘭人。」水果堅持。

老師大吃一驚,後來聯絡水果的父母,那時蘇聯尚未解體,「思想不正確」的代價難以預想。

「是妳的父母教育你的吧?」我問。

「不,我自己知道的,這不用我父母教。」

在聖彼得堡英語不大管用,我想她會說俄語肯定方便得多。

她搖搖頭:「我一開口,人們就聽得出我不是俄羅斯人。而且,聖彼得堡的俄語和莫斯科也不大一樣。」

28歲的水果剛剛結婚半年多:「結了婚以後很忙,要教書,要讀書,還有很多有趣的事兒要做…」她朝我眨了眨眼,笑得雙頰更紅了。

明天,水果的先生會到聖彼得堡來,度過他們的蜜月假期。

「他是研究烏克蘭文學的。」水果說。

「假期過後,我應該用功讀書了。」說得像個孩子似的。

我問她讀什麼書?

「我好喜歡李清照,想研究她的詞。」

我本來想說:李清照的詞好多學者研究過了呀!

可是,說出口的卻是:「我也喜歡李清照呢。」

易安居士地下有知,當會含笑欣慰吧?

以後,會有一本李清照詞的研究書籍誕世,用烏克蘭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