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10

墓刻二維碼

章芳琳墓於1961年12月25日遷至武吉布朗


睹墓思人。
站在1961年遷葬至武吉布朗墳山(Bukit Brown Cemetery)的新加坡先人章芳琳(1841-1893) 墓前,想起我在《南華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書裡談的,晚清第一任新加坡總領事黃遵憲和當時華商的關係。黃遵憲還為章芳琳寫了墓誌銘,收錄在陳荊和、陳育崧合編的《新加坡華文碑銘集錄》中。
導覽解說的林志強先生說:章芳琳原葬於合樂路(Havelock Road),後因河水山大火而移至此地。我很想問:黃遵憲撰文的章芳琳墓誌銘,是否也搬到眼前這座墳墓裡?
去「芳林巴剎」採買,到「芳林公園」聽演說的現在新加坡民眾及遊客,不知道有多少人曉得「芳琳」(Hong Lim)的名稱由來?說起「芳林公園」的命名,還不是隨便取的──1876年,章芳琳捐款3000元,闢一草坪,那就是「芳林公園」。
2011年,為開闢高速公路促進交通便利,可能是海外最大的華人墳山,位於新加坡中部,俗稱「咖啡山」的武吉布朗墳山,面臨被改頭換面的命運。此地約86公頃,有10萬多個墳墓,直接受影響的有5000多個墳墓。新加坡的文史工作者和熱心人士積極搶在被剷除之前,用文字、圖象和數位化標誌,保留此地的歷史記憶。
武吉布朗墳山的墓主以華人為主,除了章芳琳家族約30個墳墓,還包括陳篤生之子陳金鐘、曾孫陳武烈、華僑銀行創辦人之一陳延謙、「南洋革命黨第一人」陳楚楠(1884-1971)、詩人邱菽園、李光耀外祖母梁亞順等人的墳墓。從發現卒年最早的1833年方珊的墓,到1970年代的墓,時間跨度一百多年。墓碑上的紀年,從「皇清」、「大清」、「民國」、「昭和」到「西元」;文字從漢字到漢字與英文並陳,顯示了歷史的變化軌跡。
隨著民間自發的「考古發掘」報告陸續公諸於世,踏查武吉布朗墳山的活動方興未艾。我參加的,是沈斯涵先生主持的「新加坡清史研究網」主辦的「咖啡山下埋葬的清史」,由郭永發先生領隊,林志強先生導覽。
半夜下了近一個小時的大雨,我不禁擔心第二天的行程會不會受到影響,輾轉反側。依約在地鐵站見面,沒想到參與的人比預期的還多。
一腳高一腳低,走在及膝高的草叢裡,隨時可能滑倒。我朝遠方纍纍的墳塚合十遙拜:「打擾了!」
蚊子、蜘蛛、螞蟻…上下侵襲。頂著鬰熱,大家還是認真聽講解、做筆記。我想到學者提出的大眾史學(public history)的概念:大眾的歷史、歷史是寫給大眾的、歷史是由大眾來書寫的。也許,武吉布朗就是新加坡人實踐「大眾史學」的場域。
為慶祝新加坡建國五十周年,由七位導演合拍的電影「七封信」裡,唐永健(Kelvin Tong)執導的「阿嬤定位系統」,生動地演繹了從馬來西亞移民來新加坡的家庭返鄉掃墓,阿嬤記得的路線比汽車衛星定位還準確的情節。阿嬤喃喃地用福建話向阿公報出行經的舊地名,即使我對那些地名沒有很多的概念,仍然十分動容。
不只是舊地名,逐漸西洋化的子孫會不會看不懂祖先的墓碑呢?中英文並列的碑文,原來是為了讓後人找得到的呀!
風化磨損的碑文面目模糊,同行的友人說:「以後我的墓碑要刻QR Code(二維碼)。」
這好像是個挺有創意的想法,美國、日本、台灣都有墓碑刻上二維碼,說是「指尖掃墓」。透過智慧型手機掃瞄,進入墓主的網頁,比墓碑還詳細的一生故事。
可是,墓主的網頁是否願意公開給所有人瀏覽呢?
還有,二維碼就不會被歲月摧殘、風雨日曬隳壞嗎?
還有啊,以後說不定連墓碑也沒有,二維碼要刻在哪裡呢?靈骨塔的龕門上?
拖著沈重的腳步離開武吉布朗墳山,我心裡亂唱著徐志摩的「歌」:
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的
妳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只要刻上QR Code

(2015年 11月 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1/04

做客清宮

清代錫製一品鍋

清宮戲看多了,走在紫禁城,腳下彷彿有些飄乎。三大殿、御花園、前廷後宮都像是劇棚裡,我從數百年前穿越而來;又從21世紀回到古代。
這裡曾有義正詞嚴;有讒言低語。有血腥殺戮陰謀造反;有民胞物與萬國來朝。被踩凹的石塊路滲入了汗水;再上油漆的紅粉牆抺不乾眼淚。俱往矣!但仍感到空間裡有氣息──王氣、霸氣、怨氣、晦氣,圍繞著權力的核心,散放在周遭。
我發表演說的地點,是紫禁城西北邊建福宮花園的敬勝齋。這裡在1923年被熊熊大火焚毀,一般認為是宮監為了規避末代皇帝溥儀清點宮內收藏,唯恐盜竊寶物出宮變賣的事蹟敗露而出此下策。敬勝齋正是當年火患的起火點,現在已經重建得美輪美奐。
登上建福宮花園內的樓閣,可向南飽覽故宮全景,向北遠眺崇禎皇帝自縊處的景山,向東則是我下榻的旅店。由於這裡尚未對公眾開放,又是居高臨下,光景異常殊敻。
夕陽下的宮殿頂琉璃瓦,反照著黃澄澄的餘暉,與朱紅的欄柱窗欞相映,氣象華艷。這時明白何以許多次大型的國際體育賽事,中國國家代表隊總是穿著黃紅兩色為主調的制服,好似這兩種自古至今的鮮麗顏色能給人氣勢和能量。
就著優雅的仿古燈籠,再望一眼没入夜幕的宮城,雕欄玉砌今仍在,帝王妃嬪朱顏改。
幾次在故宮博物院開會,晚餐就在宮裡的「御膳房」。說「御膳房」並不精確,清代的御茶膳房是掌管宮內餐飲的機構,不是現代意義的餐廳。皇帝和皇后並不一同用膳,也沒有固定的餐廳。我們聚餐的房舍外有兩株松樹,匾題「雙松齋」,陳設素雅。
菜色倒是一般,唯有製得小巧的北京點心驢打滾、碗豆黃、芸豆糕特別討人喜愛。有人問起我這次談的「千叟宴」,乾隆皇帝請客人吃什麼?
為慶賀乾隆登基50年,乾隆皇帝仿傚祖父康熙皇帝舉辦千叟宴,邀請60歲以上的老人,包括皇室宗親、内外文武大臣、致仕官員、士農工商、外藩蒙古王公、台吉、回部、西藏代表、西南土官及朝鮮賀正陪臣等等,於1785年正月初六在乾清宮宴集。
我回答:「吃火鍋。」
眾人不敢置信地說:「沒吃滿漢全席?」
請吃火鍋,有點擺不上檯面吧?
我解釋道:客人超過三千餘人,皇帝席開八百桌,這樣大的排場,吃火鍋不算小器了。何況,乾隆皇帝特別喜歡吃火鍋,宴會那天還在過年,寒日在宮裡吃皇帝御賜的火鍋,是無上尊榮,暖身,且暖心哪!
那次的宴會,客人依身份等級而有不同的桌次和膳品,我們看第一等桌的客人食單:火鍋2(銀、錫火鍋各1),豬肉片1盤,羊肉片1盤,鹿尾燒鹿肉1盤,煺羊肉烏叉1盤,葷菜4碗,蒸食壽意1盤,鑪食壽意1盤,螺螄盒小菜2盤,烏木箸2雙。根據出席乾隆千叟宴的朝鮮使臣記載,兩人一桌,所以這是兩人份量的食單。
在故宮展出的「普天同慶——清代萬壽盛典展」裡,可以看到和今日所食涮羊肉很像的光緒年間銀製火鍋,還有造型新穎的錫製一品鍋。我們從食單裡可以想像:兩個火鍋煮不同的肉類,「煺羊肉烏叉」是燙熟的羊肉,搭配裝在螺螄盒裡的小菜。主食是蒸的和烤的壽桃(壽意)。如果沒吃飽,還可以享用外膳房準備的肉絲湯飯。
帝王家裡的火鍋宴,不可小看吧?
就在130年前舉行過千叟宴的地方,90年前成立了故宮博物院。前幾年,人們反對美國連鎖咖啡店入故宮設點,現在有面向普羅大眾的快餐店。我看見許多遊客帶了各種食品在宮裡野餐,還包括方便麵。大家做客清宮,不耆望和皇帝老爺一樣的珍饌玉食,求的是日常簡單的口腹飽足,以及平等而真實的快樂。


2015年 11月 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