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3/15

扬子江心空百炼Hundred Refinements in Yangtze River in Vain

 



现代人谈产品/品牌行销强调要讲故事,通过故事的叙述、记忆、传播,打造产品/品牌形象。这种手法中国古代的制镜人老早玩转透彻。汉代铜镜铭文不但有可能是当时名家的“侯氏”、“吕氏”、“许氏”纪录,还恭维顾客说“买者长命宜子孙”、“光宜美人”。最玄乎的,是“丙午日”制造。

“丙午”在五行中属火,炼铜需要火,有吉日加持助威,让顾客认为铜镜有神力,能够守护自己。至于是不是真的在丙午那天造镜,也就不必深究啦。

唐代后出转精,不但挑丙午日,还说一年中阳气最旺的是五月五日端午节,扬州出产的江心镜,正是那天铸造。故事最为丰富的版本是宋代李昉编《太平广记》中的《李守泰》,说唐玄宗天宝三载(公元744年)五月十五日,李守泰进献一面盘龙镜。造镜的时候,有名叫“龙护”的老人和名叫“玄冥”的小孩来协助,造镜人吕晖特意在五月五日午时把镜炉放置船中,在扬子江铸造。未铸造前,天清气和,铸造的时候,右江水忽高三十余尺,又听见龙吟之声,十分奇异。过了四年,秦中大旱,道士叶法善奉旨祈雨,找到这面盘龙镜,果然灵验。

天宝三载的端午节在夏至后一日,为丁卯日,本来不符合丙午日造镜的汉代传统,故事把“午时”加进来,强化了 “午为火”的概念。此后,江心镜成为端午节和祈雨的文化意象;又解释为什么要在江心铸造,是由于水为阴,江心最阴,和最阳的端午阴阳相济。

江心镜从唐玄宗朝名噪一时,三十多年以后,到了唐德宗时不再上供,依然流行于民间。白居易的诗《百炼镜-辨皇王鉴也》(写于公元809年),讽喻人们追捧江心镜,为了欣赏容貌揽镜自照,忘了唐太宗说的“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

百炼镜,镕范非常规,日辰处所灵且祇,江心波上舟中铸,五月五日日午时。琼粉金膏磨莹已,化为一片秋潭水。镜成将献蓬莱宫,扬州长吏手自封。人间臣妾不合照,背有九五飞天龙。人人呼为天子镜,我有一言闻太宗。太宗常以人为镜,鉴古鉴今不鉴容。四海安危居掌内,百王治乱悬心中。乃知天子别有镜,不是扬州百炼铜。

镜子的道德教化意义荡然无存,白居易借此讽喻世人。和白居易同时代的李肇,在《国史补》固化了江心镜的端午节性质,再补上“百炼”的“匠人精神”,说:“扬州旧贡江心镜,五月五日扬子江中所铸也。或言,无有百炼者,或至六、七十炼则已,易破难成,往往有自鸣者。”意思是:最可靠的江心镜是需要“百炼”,自吹自擂的无良商家只有六、七十炼,不到百炼的镜子容易破。我们看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藏的江心镜,铭文写着“唐乾元元年戊戌十一月廿九日于扬州扬子江心百炼造成”,除了不在五月五日,是不是正符合小说和史料?

起初,我很兴奋能有文物印证文献。越琢磨江心镜,我越发现“百炼”的说法原来是文学修辞,被李肇说实了。

所谓“百炼成钢”,比如曹操《内戒令》说:“往岁作百辟刀,所谓百炼利器,以辟不祥”。“百炼”是将炼过的铁反复加热锻打,用于制造刀剑等兵器。铜镜是铜、锡、铅的合金,虽然需要精炼,关键在于三种金属的比例,锡过多则脆;铅过多则软,要点不在几次加热锻打。

原来,江心镜的铭文是把汉代铜镜常写的“幽炼三商”给夸大了。“幽炼三商”是指在日落以后三刻铸造,不是江心镜故事的午时日正当中。天暗了,容易观察炉火和坩埚里面合金熔化的情况,如果制作镜模,也便于阴干。把熔炼好的青铜浇灌进模范,等待冷却和水洗,所以选择在寒冷的十一月在江边制作铜镜是很合理的。

经常有历史学者用文学作品作为论证材料,就像李肇一样“实在”。还是苏东坡看得清楚“扬子江心空百炼,只将《无逸》鉴兴亡。”文学是文学,广告是广告,借鉴历史兴亡,还是要读《尚书. 无逸》啊。

 

2023311,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我讀林懷民《激流與倒影》My book review of Lin Hwai-min's Torrent and Reflection

 



當一些顔面像蜥蜴般變色,激流怎能爲

倒影造像?當他們的眼珠黏在

歷史最黑的那幾頁上?

瘂弦〈深淵〉

 

從馬來西亞參加婚禮喜宴回新加坡,巴士走走停停。他坐到我身旁的空位,問我:“老師你還記得我嗎?”

清瘦白皙,雙目煥發熠熠神采,我彷彿能看見他眼球反映的窗外車水馬龍。

“記得啊!你還在劇場嗎?”幾乎和多年前坐在教室時的模樣差不多呢。

是的。他微笑點頭,說:“謝謝老師的啓發!”

我?我沒有教現代戲劇,也不在劇場工作啊。

“老師上課講到藝術能爲人們帶來什麽力量,說了台灣921大地震以後,跳舞給災民欣賞,帶小朋友律動的事

那是雲門舞集。

捧讀林懷民的《激流與倒影》,書名似曾相識,沒錯,是瘂弦的詩〈深淵〉。瘂弦先生曾經為我的書寫序:尋找新的地平線─從衣若芬的創作試談極短篇發展局限的突破。我問瘂弦是否因爲當了報社編輯沒有時間再寫詩?他説:“每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寫詩,高興;我看稿,鼓勵年輕人寫作,高興。越多作者寫出好作品,我越高興。” 《激流與倒影》裏面記敘雲門舞集的文章,是瘂弦“推動”而成,截取他的詩句致敬,順理成章,意趣深長。

在時代的激流中,那搖晃著的“像”,是俯視刹那造出的零碎倒影。

《激流與倒影》625篇文章,跨越1970年代至今,宛如林懷民人生的台灣藝文剪影。有自剖的文青小林成長物語,談步入文壇到跳上舞臺的人生歷程;有舘前路四十號思念Linda阿桃去旅行、〈心經〉,懷念京劇作家俞大綱、《ECHO》雜創辦人吳美雲、燈光設計師張贊桃,以及林懷民的母親鄭翩翩女士;還有《家族合唱》、《風影》、《稻禾》的編舞創作背景始末,間接貫串雲門舞集自《薪傳》以來的突破與發展。

可以説,對於關心和愛好藝文的讀者,閲讀林懷民收放自如的精準文字表達,一幕幕還原時空的場景,已經和觀看舞蹈一樣享受節奏、韻律融會的抒情詩意。《激流與倒影》出版之後屢屢獲獎,卸下雲門舞集藝術總監工作的林懷民有“回歸”寫作之勢。

如果果真如此,除了期待他寫回憶錄,我還期待林懷民結合台灣視角和親身經驗的現代舞蹈論述, 延續他寫《春之祭禮》傳奇的觀點,和他學習日本雅樂舞蹈的肢體發現。

他向多忠完學《蘭陵王》,先是遭到拒絕,好不容易被接受了,過程中還挨打:

西洋舞蹈的訓練使我隨時提氣,肌肉緊張。葛蘭姆要我們打敗地心引力,抗拒四周的空間,讓「自我」挺現。《蘭陵王》全不是那麽回事。我可以提得高高的腿,挺得直直的腰全派不上用場。

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和多忠完兩種截然不同的身體“使用”觀點,形成大異其道的舞蹈風格,原來如此呀!

伊莎朵拉鄧肯(Isadora Duncan)、尼金斯基(Vatslav Nijinsky)、露絲.聖.丹尼絲(Ruth St. Denis)、模斯.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碧娜.鮑許(Pina Bausch)、尾竹永子(Eiko Otake)…以往我就是從林懷民的文字接觸這些舞蹈家,認識他們的藝術成就,欣賞他們的演出。台灣現代舞蹈的開拓者和啓蒙者,50年,神往、滋養、回味,《激流與倒影》千萬別是最後一本書。

回應瘂弦的〈深淵〉,我要說:即使一些顔面像蜥蜴般變色,不必停留在歷史最黑的那幾頁。即使是激流浮現的零碎倒影,我從不懷疑。

巴士通過關閘抵達新加坡。我和他揮手道別。見他夜色中仰首闊步,走出另一個“文青小林”。

 

202337日,Openbook閱讀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