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7

郭家桥的大旗手Guojiaqiao's flag bearer

 


“只是好玩罢了!”

我问他怎么想到参加槟城大旗鼓游行表演,他说,那时1980年代,没有什么娱乐,邻居在玩练习大旗,自己也就跟着玩。

反正有的是时间。

还有精力。

住在郭家桥,家里养猪,放学回家就和小伙伴们跳进海里游泳。

“猪粪不就在水里?”我问。

他哈哈大笑,说:“管得了那么多啊!”

那么,练习大旗哪里好玩?最难的是什么?旗子很重吗?

“没有很重啦!”他摇摇头,自顾自地说:“就在街上玩啊。每年跟很会的人去走。”

边走边表演?

一年一度的槟城大旗鼓游行在20251220日和27日分别在乔治市和北海举行,我参加的是乔治市的活动。

我想起那天傍晚6点跟着游行队伍从柑仔园布朗操场 (Padang Brown),走了将近4.7公里,途经槟榔律(Jalan Penang)、车水路(Jalan Burma)、琼花路(Jalan Sri Bahari)、牛干冬(Lebuh Chulia)、椰角街(Pitt Street,现官方名称为Jalan Masjid Kapitan Keling),莱特街Lebuh Light),最终抵达旧关仔角(Padang Kota Lama)时,已经10点多了。

好奇又兴奋,完全忘了腿酸口渴肚子饿。

总共有42个大旗鼓和舞龙舞狮等队伍参加。很有缘的,我前前后后比较接近观看的是首次应邀参加的新加坡队伍,联合了17个组织,老、中、青、少,有男有女,80多人浩浩荡荡。

在广福宫(观音亭),狮子列队向庙里的观音菩萨行三鞠躬礼。槟州旅游及创意经济事务委员会主席黄汉伟先生小时候在“香港酒吧”前骑楼看游行,老店依旧。《南洋风华》书中,我研究的崔大地挥毫“仰生皮料行”匾额已经撤下,此地成了西方旅客出入的旅店。其中一位双臂布满纹身,来自德国的少女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在庆祝什么啊?”

不像马来西亚新山柔佛古庙带有华族五帮融合意味的游神;也不同于新加坡面向推广观光的表演盛宴妆艺大游行,槟城的大旗鼓游行是个跨民族的技艺同乐会,除了华人节目,还有马来和印度族歌舞庆祝什么?旁边的伦敦青年说:“是圣诞节吗?”

很荣幸参与莫家浩博士的学术团队,执行《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多元文化妆艺游行:初始.源流与遗产价值》(Multicultural Chingay in Singapore and Malaysia: Origins, Sources, and Heritage Value)的研究计划,为支持新马两国联合以“Chingay”的名义申遗略尽绵力。

用文图学的视角观察大旗鼓游行,首先吸引眼球的必然是大旗。将数米竹竿撑起的鲜艳大旗边走边抛往天空,然后因应风向快步用头或是用口顶住接着,这是依靠身体速度和平衡训练的技术传承。大旗并非传统的装饰或宗教载体,而是构成游行意义核心,将身体实践转译为公共可见的文化文本的视觉装置。

观众或随行随看;或定点观赏,和能否接住大旗一样,存在机会变数。于是每一次抛举都是立即的验证,无论种族性别,面对的是重复/复数地被看见。成功、失败,也都是暂时的,观众为成就鼓掌叫好;为失手加油打气,大旗鼓游行的集体“乐在其中”,令人欢心感动。

即使如今,郭家桥拆除了,郭家桥大旗手成了出租车司机。在机场下车前,他说:“明年还有大旗鼓游行,再来玩啊!我带你去吃大碗又便宜的海鲜!”

我这才正面看清他黝黑方正的脸,那曾经多少年为了迎接大旗朝向太阳的脸。

 

2026117,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