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1/07

安重根的藥指


安重根遺墨。韓國崇實大學基督教博物館藏




安重根自傳《安應七歷史》

安重根

1909年初,安重根(1879-1910)11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在俄羅斯沿海州Kraskino組成「同義斷指會」,截斷左手無名指的第一節,在太極旗上血書「大韓獨立」四個漢字,誓言獻身韓國獨立運動,維護東洋和平。
安重根並不是近代韓國率先以「斷指」為手段表達激烈決心的第一人。日本的朝鮮留學生組織「一進會」裡的21名青年,在19071月斷指為盟,《大韓每日申報》和《皇城新聞》等媒體,都報導了此事,朝鮮高宗皇帝對此表示關心,並贈送慰問金。
19091026日,安重根在哈爾濱車站槍殺伊藤博文後被捕,事件震驚世界。包括當時受日本制約的韓國媒體在內,起初都以「瘋漢」、「暴徒」、「凶手」描述安重根。後來,「刺客」安重根被冠以「義士」的美稱,成為韓國的民族英雄。
至今,韓日兩國對安重根的歷史評價問題仍存有歧見,這是可以理解的。倒是安重根槍聲響起的中國,不僅有孫中山、袁世凱等人的題詞悼念,學界和文壇也創作了許多以此事件為題材的作品,傳統的詩詞有梁啓超〈秋風斷藤曲〉、章太炎〈吊伊藤博文〉、黃季剛〈感安重根事〉、沈汝瑾〈哀伊藤〉、程善之的詞〈金縷曲.題安重根傳〉等等。小說則有1909年《圖畫日報》連載的《現世紀之活劇亡國淚》,作者為律師胡顯伯(1881-1948),筆名簫史。191026回章回體「大鼓書」《醒世奇文英雄淚》,作者署名「雞林冷血生」(按:「雞林」為韓國古名)。任天知領導的「進化團」創作話劇《安重根刺伊藤》,鄧穎超在學生時代反串演過安重根。成兆才有評劇《安重根刺伊藤博文》。電影方面,早期有1928年大中華百合影片公司出品的「愛國魂」,由錢昌根編劇,鄭基鐸導演。
這些對時事的回應,有的直接流露對安重根的敬重,如孫中山:「功蓋三韓名萬國,生無百歲死千秋」;有的也感嘆伊藤博文「可哀」;梁啟超讚許「兩賢各有泰山重」。更多的,是借題發揮,以朝鮮亡國自警,並憂心「中國無此棟樑材」。
安重根之後,用同樣「斷指同盟」祕密結社的團體,在日治時代的韓國仍然延續。流傳的安重根墨蹟,許多都是寫於旅順監獄裡,落款蓋著他的手掌印,那與小指齊長的無名指,令人觸目驚心。
例如現藏韓國崇實大學基督教博物館的墨蹟「第一江山」,有著與中國相關的典故。1609年明朝狀元使臣朱之蕃出使朝鮮,在平壤練光亭瀏覽大同江水,題寫「天下第一江山」匾額。此後人們便以「第一江山」稱平壤。安重根家鄉在黃海道海州,今屬北朝鮮境內,他手書「第一江山」,有收復故土之意。
我常常想:為什麼要斷指?為什麼斷無名指?
中國「歃血為盟」用的不一定是人血,即使刺破手指滴血於水或酒中共飲,是否違反「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孝道原則尚且可議,何況斷指。古代日本的斷指刑罰,是對不遵守規約的處分,意涵與韓國「斷指明志」不同。
記述「孝子、忠臣、烈女」的朝鮮時代《三綱行實》裡,有一些極端的例子,其中,以為人的手指有奇異療效,為救治沈疴的父母,毅然剁指,陰乾研碎指骨以和藥入羹的孝行被大書特書,還配上版畫插圖,流傳民間。雖然中國也有「割股療親」的故事,斷指的事蹟相對很少。斫截的手指,大部分和安重根一樣,是無名指。這是一種「移孝作忠」的意識形態嗎?
日語和韓語裡,無名指又叫做「藥指」(くすりゆび,약지),傳說古代人是用這根指頭調藥;又說和藥師佛的手印(藥師咒,彎曲右手無名指)有關。英語叫Ring finger,也有誓約忠忱的意涵。如同魯迅的名著《藥》,生病的國家,需要醫救,「藥指」的隱喻,彷彿與此映照。

無論是他的「藥指」還是遺骸,都還諸了天地。伊藤博文遇刺前寫的詩,竟然巧合地傳達了積極尋覓安重根遺骨者,最終失落的心情:「西來次第覺秋涼,漠北應知雁帶霜。風雪當念埋骨跡,徘徊悼念淚成行。」

(2014年3月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3/12/27

未夢之夢.早稻田

早稻田大學校景

一百年已經到了。
或者說,一百年已經過了。
夜暮中走回早稻田大學「喜久井町」宿舍。明天是星期四,「漱石山房」的星期四「木曜會」沙龍,聚集了包括芥川龍之介等愛好文學的青年。芥川龍之介在夏目漱石去世後寫的《葬儀記》、《漱石山房之秋》、《漱石山房之冬》等作品,流露了他們的師生情誼。芥川龍之介的第一本小說《羅生門》還特別獻給夏目漱石之靈前。
芥川龍之介知遇於夏目漱石,這條尋常的小路,百年來多少文藝創作者的目光與步履。
我知道及讀過的日本作家作品,不知是否巧合,許多位都是早稻田大學的校友。早期的「新感覺派」小說家橫光利一;推理小說家江戶川亂步;諾貝爾文學獎呼聲很高的村上春樹;台灣讀者熟悉,用中文寫作的新井一二三;電視劇劇作家北川悅吏子;堅強樂觀的身障作家乙武洋匡,還有寺山修司、角田光代、白石一文、恩田陸…。
2013年因電視劇爆紅,扮演不服輸的銀行員「半澤直樹」的堺雅人,因熱衷演戲從早稻田大學休學。堺雅人也愛寫作,我特別欣賞他一邊喝著酒,一邊讀「怎麼也看不懂」的書的習氣,挑戰自己的理解能力和智識水平,不同凡響的求知態度。
早稻田大學的附近,大部分是普通民居。以學生為主要消費群的餐館、拉麵店、小賣鋪。從早稻田往高田馬場的路上有幾家舊書店,不像神保町那麼精緻專業,卻感覺更親切有日常情味。我曾經在那裡閒逛,連家具店都頗有趣,結果愛不釋手一張折疊小几,竟然巴巴地從東京搬到關西,又從關西「不辭萬里」運到新加坡,不知道有多少旅人會像我這樣?
終始站在早稻田的荒川地面電車,在侯孝賢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電影「咖啡時光」裡極具深意,是東京唯二仍在運行的路面電車。我有時刻意搭一段荒川電車,看電車穿梭在百姓家宅間。電車速度不快,好像可以透過車窗窺見住戶的生活。
我住的宿舍是一臥室一客餐廳的公寓,廚房器具一應俱全。可惜我隻身居住,時間不長,沒有張羅白米油鹽,不然可以真像個住民。從圖書館、博物館回「家」,攤開一天的「戰利品」─畫冊、複印文章,在餐桌上翻閱,滿足充實。
我讀著芳賀徹教授在《夏目漱石遺墨集》裡的鴻文,他談到夏目漱石文筆的繪畫因緣,以及他的水彩畫、水墨畫、徘畫小品。夏目漱石很高的美術造詣表現於繪畫,以及細膩的視覺書寫,他的作品也很適合演出。
想到幾年前,在《夢十夜》出版百年之際,11位日本導演分別詮釋了《夢十夜》的十個夢境。電影「夢十夜」有懸疑詭譎、有玄思異想、有無厘頭搞怪…許多超出原著,讓人驚奇的影音幻像效果,大家都在嘗試替夏目漱石「解夢」。印象最深的兩段,是第二和第三個夢。第二個夢:武士一心悟道而不能,欲自刃而不得,緊切如撕裂心肺的鐘響,像是棒喝,又像是終結。第三個夢讓人毛骨悚然,夢見自己背著的瞎孩子,是百年前自己殺死的盲人亡靈轉世。中國的鬼故事,背著的鬼會愈來愈輕,夏目漱石則讓夢境有了沈重的壓力。
「夢十夜」電影尾聲,回到五光十色的當代東京街頭,一個女孩自問:「還會有更精彩的下一個百年嗎?」
下一個更精彩的百年,文學和藝術會是什麼樣的狀態存在?滾燙如沸水?冷冽如冰霜?還是化為雲霧空氣?
夏目漱石的十個夢之前,或許和所有渴慕表達自我的年輕人一樣,有著迷茫夢想,想要藉著文字、音樂、圖象、影像訴說心聲。從小喜愛讀讀寫寫的我,一直享受著藝文的愉悅,並且希望和人們分享。夏目漱石說過:「命運交給神去思考,人只要去做身為人該做的事情就好。」這樣「聽天命,盡人事」的人生觀,原初的創作者之夢生成前的,人的本質。
未有我之前的我,本來無一物。未夢之前的夢,無數個百年過去,不願醒來。

(2014年1月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3/12/08

三個真相.夏目漱石


(夏目漱石手稿)



(漱石山房「貓塚」)

拎著一袋剛從蔬果店裡買的長崎蜜柑,背著從圖書館裡影印的研究資料,純為個人好奇與興趣,整個下午幾乎都沈浸於欣賞夏目漱石的美術世界,腦海裡和身周邊,好像一直籠罩在夏目漱石的氛圍中。
走向這條我進進出出好幾天,毫不起眼的小巷子,竟然在巷口看到「漱石山房通(漱石山房路)的藍色豎樁。
我呆住了。
「漱石山房」,夏目漱石晚年居住的屋子,就在我寓居的早稻田大學宿舍同一窄巷裡?
十一月的東京,天已經黑得早,我顧不得沈甸甸的背包提袋,經過宿舍(進去放下重物怕耽誤時間)、經過鄰居幼稚園、經過書道教室、早稻田小學、早稻田家族寮…一路走去。
一點也沒概念,「漱石山房」是什麼樣子,也許,過其門而不自知?
也許,「漱石山房」只是一個紀念式的地名?像三上延的推理作《ビブリア古書堂の事件手帖(彼布利亞古書店事件記事簿) 的內容一樣,藉著夏目漱石的小說《從此以後》舊書傳遞不倫戀情,真有此地的東京「文京區春日町二丁目」只是小說的舞台,以及推理作裡主人翁的隱喻?
越往巷底走,我越懷疑,感覺要走穿了這條只容一輛汽車行駛的單行道。
頭頂錯綜的電纜線上,有一塊「漱石公園」的指標牌。啊,「漱石山房」的舊址,現在是個公園了。
公園口,一株火紅的楓樹陪伴著夏目漱石的半身雕像。公園裡面有按舊照片局部復元的「漱石山房」,還有俗稱「貓塚」的石塔。告示牌寫著:「夏目漱石終焉之地」,並且解說「貓塚」並非夏目漱石小說《我是貓》裡頭的那隻貓的墳墓,而是夏目漱石遺族為家裡飼養過的狗、貓、小鳥而立的供養塔。
漱石公園的展示館裡,有關於夏目漱石以及漱石山房的詳細介紹。
漱石山房的所在地─早稻田南町七番地,面積340(1124平方公尺),建築有60 (198平方公尺),是一幢和洋混合式的平房。建於19世紀末,本來是一位名叫三浦篤次郎的醫生的診療所兼住家。夏目漱石從19079月到1916129日病逝,一直住在這裡,月租35日圓。在漱石山房,寫出《三四郎》、《夢十夜》等名著,以及未完成的絕筆《明暗》。
日本人製作資料之鉅細靡遺我領教過多次,夏目漱石和漱石山房的照片、年譜圖表、附近行跡記錄…這些,都算不了什麼。這一回,倒是解開了我對夏目漱石「想像」的盲點,就說三件吧。
夏目漱石的身高158.8公分,體重53.3公斤。說是在那時代普通男子的一般體格,不算矮小削瘦。後來查了一下,和魯迅差不多身高,怎麼我對夏目漱石有「高大」形象的誤認?
在東京地鐵東西線早稻田站2號出口,「夏目坂路」邊立著「夏目漱石誕生之地」的石碑,為夏目漱石弟子安倍能成所書,紀念夏目漱石誕生百年。旁邊的「小倉屋」創立於1678年,是中山(堀部)安兵衛去高田馬場和菅野六郎左衛門決鬥前喝酒的地方,現在仍在營業。「夏目坂」並不是因為夏目漱石命名,夏目家本來就是該地的地主。我住的早稻田大學「喜久井町」宿舍,是擔任區長的夏目漱石父親夏目直克,以夏目家紋「井桁に菊」(菊井)的諧音,為這一帶取名。從誕生地到「漱石山房」距離不遠,是夏目漱石一生的始終,也是主要作品的場景。
第三個,也是最大的誤會,是以為夏目漱石由英語教師轉任職朝日新聞社,成為專業作家,是為了寫作的「理想」,放棄「正職」。其實,夏目漱石在東京大學擔任兼任英語講師時,年薪800日圓,遠不如破格任用,月薪200日圓的作家收入。為養育四女二子,每天寫作的生活並不浪漫。
在《文士的生活》裡,夏目漱石自報日常瑣事:「早晨七點多起床,晚上十一點前後睡覺。」初期平均每天從早到晚寫10×19字的稿紙1720張,並不是一氣呵成,也有為文思苦惱之時。晚年困於神經衰弱和胃潰瘍,更是一天寫不到10張稿紙。
臨終時,喜愛甜食的夏目漱石飲了一口葡萄酒,說了聲「好喝。」年壽不滿五十。
我是夏目漱石一百年後的鄰居。
回返的路上,胸腔被什麼塞滿似的,夜色好濃。

(2013年12月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3/11/30

大聲告訴他



(東京大學校園秋景)

先是像電車從床下經過,晃了一下。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四周漆黑一片。
搖動又開始!我趕緊坐起身─地震!
走廊的燈光從門底細縫流進來。我拉攏了睡衣的前襟,床持續搖著,該立即衝出去逃生?還是收拾「細軟」?
經歷過日本2011311大地震的台灣友人,每次再遊日本,都會在床頭擺一個「地震包」,裡頭裝了一瓶水、手電筒、簡單的藥品、餅乾、保暖巾和錢等等東西。我一點危機意識沒有,以為死生由命,想不到在離開東京前的子夜,被地震嚇醒了。
打開房間的電燈,屋外還是靜悄悄,看來不必太緊張,沒有鄰人奪門而出。我披上外套在玄關踱步,地震應該平止了吧?
還有11個小時要飛離這裡。
我躺回床上。床的左上方是櫥架,約占床板五分之一的空間。如果我朝著左側睡,或是沒留心翻身滾到左邊,就正睡在橱架底,萬一橱架震倒,就直接砸落在我身上!
這樣憂慮著,只往床的右緣躺,甚至朝右側睡,不敢隨便亂動。僵直似的,挨到天亮。
離開東京後的第二天,旅途積壓的疲勞、沈重的行李,加上之前僵直的睡姿,後遺症全都附身了。我是被什麼點了穴嗎?動彈不得,連翻身都難,從頸部到肩膀到背後,稍一挪動,疼痛不已。
我平視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的骨頭像是推撐不開的傘,悶痛。
舉起手臂想扯開被子,不行。我,稍一用力便痛痛痛…
那是上星期我在公園欣賞銀杏黃葉和楓紅秋景時,那些被看護推出來曬太陽的老人家狀態呀。
那些老人家,有的躺在病床上,床架下還有呼吸器和幫浦。有的坐著輪椅,膝蓋鋪毛毯,雖然天氣挺溫暖,他們還是戴著絨絨的帽子和大口罩,露出不知是睜開還是閉著的眼睛。他們,看不出性別和年紀。人,老到面目和身體都模糊了。
推他們出來的看護,大部分是中年婦女,她們一直朝老人家說話,或是附在耳畔;或是蹲在輪椅旁,大聲說個不停。
友人問我:「他們聽得到嗎?」
我聳聳肩─誰曉得呢?他們都沒反應,可能他們的看護也不確定吧?
「他們這樣,是不幸?還是幸運?」走出公園,友人還惦念著。
樂觀的我,很肯定地說:「連知覺有沒有都不明,有人還在身邊不停對你說話,不是很幸福嗎?至少,不會成為孤獨的屍體…。」
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 Caballero)的電影「悄悄告訴她」(Talk to Her),兩位照顧植物人的男看護,超出常人理解的情感,挑戰了我們對愛情與倫理的想法。其中一位照顧因車禍意外昏迷的芭蕾舞舞者,和她說話,為她按摩,傾慕她的美麗。鏡頭前那白皙的胴體,渾圓的乳房,彈性飽滿的肌膚,難以連結「腦死」的想像。男看護認為自己和這個睡美人有很好的「溝通」,即使她從未回應。
但是,這不可以是愛嗎?不可以滿足於自己全心全意的付出,不在乎回報,毫不懷疑幸福感就在「也許和你沒關係的愛你」嗎?
電影裡動人的歌曲「鴿子」,唱著一隻傷心的鴿子清早在一棟寂寞的小屋唱歌,鴿子堅定的靈魂,等待離去的女孩回來。「咕咕嚕咕咕,鴿子啊。咕咕嚕咕咕,別哭啊。…石頭不懂得,石頭不懂得愛情。」
石頭遍地,鴿子飛去了。我等著被解穴。
公園裡「大聲告訴他」的看護們,悉心維持病人的呼吸和心跳。秋光如許,被病床和輪椅輾過的銀杏黃扇葉,依然柔軟。
友人後來告訴我,我經歷的子夜地震「只有」三級,這種規模對日本和台灣都「習以為常」。在沒有地震的國家住久了,已經遺忘了地震的感覺,我的疼痛,真沒意思訴說了。

2013年12月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3/11/22

八境台上說八景


(江西贛州八境台上遠眺章貢二水匯流)

(八境台旁,孔宗翰像)

我們中國的許多人,──我在此特別鄭重聲明:并不包括四萬萬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種「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沈重起來的時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縣志,這一縣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遠村明月」、「蕭寺清鐘」、「古池好水」之類。──魯迅

192522日,《京報副刊》第49號上刊登了胡也頻寫給編者孫伏園的信──〈雷峰塔倒掉的原因〉,提及他在輪船上聽到兩個旅客談話,「說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為鄉下人迷信那塔磚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於是這個也挖,那個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一個旅客並且再三嘆息道:『西湖十景這可缺了呵!』」魯迅頗不以為然,寫了〈再論雷峰塔的倒掉〉回應,文中痛陳中國人一味求全的「十景(八景)病」,即使雷峰塔倒掉了,「倘在民康物阜時候,因為十景病的發作,新的雷峰塔也會再造的罷。」
現在,西湖旁邊矗立金碧輝煌的新雷峰塔,印證了魯迅的遠見。新雷峰塔的美感如何,且不去說它,就說魯迅嫌惡的「十景病」,不但咱們中國屢屢「發作」,鄰近的日本和韓國也不能「倖免」。
仔細讀魯迅的文章,可以明白魯迅並非反對各種地方景觀建設,而是批評沒有創意的「互相模造」,以及盲目迷信,對雷峰塔「奴才式的破壞」。雷峰塔是「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標誌,南宋時代形成的「西湖十景」則是受到北宋「瀟湘八景」的影響;再往前推,蘇軾寫的〈鳳翔八觀〉,以及為曾任虔州(今江西贛州)太守的孔宗翰題寫的「虔州八境圖」,都是淵源。
孔宗翰(?-1088)為孔子第46代孫,他主持了虔州城牆的翻新工程,將原來的土城牆修築為石磚城牆,加強了水利和軍事功能,並在章江及貢江合流附近的城上建造石樓。石樓既可以加強鞏固城牆,抵禦江洪,還可以登高眺望,遠觀兩江匯聚的美景。
「虔州八境圖」畫的就是在石樓上欣賞到的風景,包括石樓本身、章貢台、白鵲樓、皂蓋樓、鬱孤台、馬祖岩、塵外亭和空山(今稱峰山)。孔宗翰於北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接替蘇軾知密州(今山東諸城),並出示所繪的「南康八境圖」請蘇軾題詠。蘇軾交接過任務,便帶著「南康八境圖」到了徐州。在徐州忙著應付水災,蘇軾與百姓共同修堤抗洪,過了兩年(1078),才把舊名「南康」改成「虔州」,寫了「虔州八境圖」詩八首。
在詩前的引文裡,蘇軾自問自答,替孔宗翰解釋為什麼稱「八境」。「虔州八境圖」畫的是石樓上看到的景致,環繞周圍東西南北的樓台山岩,其實只有「一境」。然而,就像太陽一日三變,早晨、中午和傍晚相異,天上並沒有三個太陽。我們在寒暑、朝暮、晴雨等等不同的狀況下,坐與立的視角不同,哀樂喜怒的心情產生變化,「境」就不只有「八」,而是以「八」來概括了。
蘇軾又補充說:「八」是出於「一」,山川地理、陰陽五行、文學藝術都是從「一」衍生出來的。這讓我想到伏羲氏的「一畫開天」,八卦取象,代表天地的八種現象,「八境」、「八景」的「八」,有數理上的意義。
「八景」的「景」,本來指日光,和蘇軾舉的太陽例子相通。「景」後來有「風景」的意思。「八景」的說法比「八境」廣泛,發展出「十景」、「十二景」多種,像「雷峰夕照」一樣,「地點」加上「景色」,四個字一組的景觀名稱。
魯迅不喜歡「八景」的因襲守舊,這是挑戰文化傳統的省思。站在八境台頂樓,舉目暢遊,氣象開闊。拂著八境台的秋風,我想,即使「八景」是一種文化老成的「病」,醫治這「病」的,還是文化─新鮮的、自由的、活活潑潑的文化。

(2013年11月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