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2

我豐收的2012年






2012年,我在兩岸三地──大陸、台灣和香港都出版了著作。

一本學術論文,八本散文集。和出版社編輯無數封往來商量的電郵,充實了我教學和研究工作之餘的時間。

過去,埋首寫著、寫著,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應各地會議和演講邀請,衡量個人的能力和興趣,我寫著、寫著。

我不是正在寫,就是剛寫好;我不是完成了,就是準備中。

接受新加坡《蕃薯月報》專訪時,想到我小學二年級作文課的作業被翁慧玲導師推薦到學校的校刊發表,從此,寫作成了我生命中非常重要且珍貴的事。

去辦公室領校刊的稿費,1970年代初期的二十元新台幣,大概可以吃五碗最簡單的陽春麵。這樣的「意外之財」讓我受寵若驚,負責業務的老師卻說了:「小學生不必用筆名。」

「筆名」是什麼?

原來我的名字「很假」呀?

這樣我就可以不用想一個「真的筆名」了。

1980年代,台灣的出版事業活躍蓬勃,大大小小的出版社爭相印製新書。我有幸迎接了那股潮流,在大學的文學獎和報社的副刊展露頭角,便有出版社邀約出書。

1995年我取得博士學位,同年出版了散文集《青春祭》,告別學生時代。

正式成為專職的副教授,一年後轉任學術研究人員。

文學寫作被擠壓在學術研究的零餘角落,我不願割捨,沒有放棄,只是默默寫著。必須先站穩自己在學術界的位置,以實力證明那些懷疑我從事文學和美術跨學科研究的眼光是多慮的。

「不寫點什麼不舒服。」我的小說家朋友這麼說。我有同感。

那些曾經風光的出版社,有的結束經營;有的傳給下一代轉型發展。實體書店變成百貨公司似的;網路上什麼都能買到,書籍是商品之一。

出版的生態、讀者的品味、銷售的方式…都在改變中。

我也換了職場和居住的國家,面對「國際化」、「全球化」競爭,重新審視「寫作」之於我的人生意義,還有出版的形式和發行的範圍。

繼去年在台北里仁書局出版《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學術專書之後,今年我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藝林探微─繪畫.古物.文學》學術論文集,這是我2001年在北京線裝書局出版《赤壁漫游與西園雅集─蘇軾研究論集》以來,第二本直接在大陸出版的著作。

相較於先前,大陸的出版事業更加突飛猛進,一般以為「小眾」的學術論著,讀者人數其實非常可觀。近年來的「國學熱」,帶動了古典文獻、文學和文化的求知風氣。我十一月三十日在復旦大學演講時,學生告訴我,復旦大學的圖書館已經訂購了我的新書,採買之快,推動力之強,出乎意料。拜網路流通之賜,我在大陸的學術刊物刊登的論文,點擊閱讀和下載頻率之多,也是數量驚人。

即將滿八十歲的《新聞周刊》(Newsweek)宣布今年年底結束紙本雜誌,明年起轉為數位化─「電子書」已經是世界新的出版趨勢。久未出版文學創作,一是累積的作品無暇整理,二則想以新的面貌呈現。機緣方至,數位出版是我嘗試的新選擇,而且用不同的電子媒介格式。

我在香港「夢想書城」出版的電子書《紅豆書簡》和《春衫舊香》,採取的是Apple系統,界面十分美觀。在台灣Readmoo出版的《南國藝語》、《大人我要結婚》、《月光秋千》、《背對彩虹》、《飄洋過海賣掉你》和《東坡先生,生日快樂》,則適合在Google Chrome閱覽,讀者可以分享彼此的劃線註記和心得感想,讓讀書更多元和更豐富。

這八本電子書散文集裡的作品,有些是我五年來登載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感謝報社的編輯督促我交稿,有了時間和字數的約束,寫作較為規律。《聯合早報》在網路上發揮的影響效益,使我擴大了讀者群。讀者們寄來的電郵和信件是我莫大的鼓勵,是支持我繼續努力的力量。

我豐收的2012年,謹以小文,獻上對各位的誠摯祝福與由衷謝意。

(2012年12月3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11/11

殺得個沒完








1931年「第二次霧社事件」


捨動漫展和「火影忍者」放映,陪媽媽看2012年新加坡台灣電影節的首場節目「賽德克.巴萊」,對十六歲的男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一種「孝順」的行為。


已經刪剪成兩小時35分鐘,節奏比上下兩集的版本緊湊,我問孩子:「怎麼樣?」

孩子拿下他聽音樂的左耳耳機,歪著頭看我:「?」

「好不好看?」

他一邊把耳機塞回,一邊說:「賽德克巴萊,殺得個沒完。」一付「別再煩我」的樣子。

我聳聳肩,早習慣這種「似答非答」的回應。以前有朋友問還是小學生的孩子「最喜歡什麼課?」

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下課。」

我當時挺窘,這種回覆大人的態度明顯反映對大人提的蠢問題的輕視。

好吧。「殺得個沒完」,也是你看完後的「心得」了。

大約就在和孩子一樣的年紀,我參加救國團的暑期青年自強活動。即使後來很多人對這類型活動嗤之以鼻,我仍然珍惜那青澀的記憶。比起其他「外省第二代」,我這個「芋仔番薯」好歹有個可以度假的「鄉下外婆家」。外公去世後,家產分散,祖宅歸給別房的親戚,母親沒有可以回去的娘家,我的暑假再沒有鳳梨和龍眼的香氣。「暑期青年自強活動」成為台北小孩我旅遊和認識台灣的唯一途徑。

不曉得為什麼當時我選擇了去「眉溪」,我們進入了原住民的部落,那時他們被叫做泰雅族山地人(現在才知道是賽德克族)。用天然頁岩組搭的石板屋非常「原始」,我撿了好多碎片,在陽光照映下,反射出青藍的異彩。

比青藍的石輝更翠綠的,是靜謐如鏡的碧湖。我沒有帶相機,我對友人說:「我要把碧湖永遠攝進我的心裡,不是在底片上。」

驕陽明豔,吹來的卻是涼爽的夏風。我一直俯瞰著碧湖,她至今隨時能夠顯影在我的心中。

然後我聽到了莫那魯道抗日的故事。

我覺得冷。被震撼得如在顫抖,我腳下是活生生曾經流血殺戮的土地,比看電影「梅花」和「八百壯士」還真切一百倍。

我一點也不懷疑日本警察是壞人,殺壞人就是好事,可是死那麼多人,那麼多男女老少拼死一搏,或是集體自縊,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死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

我最怕自強活動晚上講鬼故事的遊戲,我相信世上有冤魂、有厲鬼,也曾經有被壓床的經驗,我不要聽鬼故事,莫那魯道含恨而終,他很可能變成怨靈遊蕩在霧社周圍。

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手裡結束,也讓我頭皮發麻。

那幾天有一餐要我們各自合力烹煮,發給我們的食材除了白米和蔬菜、調味品,各小隊都有一隻活生生的雞。

是的,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蹦亂跳!

城裡人說的「放山雞」就是這樣,滿地亂跑,被所有人追逐捕捉,「雞隻們」更是奔跑得幾度飛躍騰空再降落草野。我們忙著抓雞,手忙腳亂,許多女孩子被橫衝直撞的雞擦身而過,更是嚇得驚叫連連。

隊上一個高個子男孩決定和雞一搏,縱身彈出,撲壓在雞身上,死命摟住,像抱橄欖球一樣,把雞硬是制服了!

歡呼拍手聲剛停,他滿臉通紅,想把雞「傳」給別人。有縛雞之力,但是缺「殺雞之勇」。

是啊!雞怎麼殺?

我們各小隊都分到一把菜刀,只有這把「武器」,可是怎麼下手呢?

有人把菜刀交給那位抓雞英雄,他怎麼也不肯接下,只把兩隻手臂伸得長長的,急著找「接班人」。

沒有人敢接哪!

他說:人人都該有貢獻,他已經負責把雞抓到了。

大家推推搡搡,看看別的小隊好像也都抓住雞,他們是怎麼處理下一步的呢?

終於,有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子接過雞,準備來個雞的「斬首示眾」!

雞夾在他的胳肢窩裡想奮力掙脫,他怎麼也找不到下手處,反而被搔癢得尖笑,惹得我們也笑翻了!

我說:「你最好蹲著,把雞放在地上。」

他照著我的話做,有人幫他按住雞的下半身,他左手抵著雞的脖子,揮刀砍下─

雞還在扭動!

菜刀沒有命中要害,只是砍掉幾根雞毛。

我想起媽媽殺雞的過程,告訴他要先把脖子上的雞毛拔掉。

拔雞毛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們紛紛伸手亂扯,這隻公雞的毛很蓬鬆,脖子上的毛比想像的細密,怎麼也清不乾淨。我們空出了一小塊皮肉,菜刀就從那裡劃下。

「要用力一點。」我看他劃了幾刀,雞皮滲出血來,可是雞沒死。

他瞪大了眼睛,揚著菜刀指著我說:「妳會妳幹嘛不來殺?」

「我不敢哪!」我在心裡說。

大家都在看我,我和這些年紀相仿的中學生才認識幾天,就會被他們討厭嗎?

我接過菜刀,記得母親在殺雞以前都會用閩南語喃喃地唸什麼,大概是說「下輩子別再做短命的雞」之類的話。

「早死早超生!」我朝已經裂開的雞脖子用力割下,鮮血頓時噴出來!哎呀!忘了準備碗來接雞血了!

看到噴血,圍觀的人跳離好幾步遠。

雞還在掙扎,我再補了幾刀,讓牠別那麼痛苦。血延著刀刃流淌到我的掌心和肘關節。牠彷彿看了我一眼,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哇!」旁人又圍攏過來。

我開始頭暈,手腳發軟,把菜刀扔在地上,跑開了。

在賽德克族的家園,我經歷過「殘忍野蠻」,親手結束了一個生命。我是「第三小隊殺雞的女生」,我並沒有比別人更大膽勇敢,只是必要時我不退縮。

聽說後來這種練膽的遊戲沒有再玩,可以想見。被批評為「不人道」的殺生,是不應該讓十來歲的年輕人嘗試的。但我卻認為,至少對我而言,在成長過程中體認生命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強韌,比任何學理或宗教都還深刻。

我們樂意享受美食,看不見動物死亡的真實;甚至切割成肉品,以便忽略動物的形體。我的母親來自農村,非常能理解食物的真諦,她不避諱殺生,物競天擇和食物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在殺雞時唸一段「咒語」,化解人和禽之間的「不公平」;人類的歷史,本來就是「殺得個沒完」,我們需要的,也許就是某種形式的「咒語」,來化解或減少仇恨。

書寫的、演藝的各色「咒語」一再出現,「賽德克.巴萊」是其中之一,這是我對魏德聖導演的肯定。但平心而論,導演的企圖心和藝術創作的完熟度沒有成正比。不是時間很長,人物很多,陣仗很大,就是「史詩」般的電影。看過上下兩集版,再看濃縮的國際版(竟然沒有英文字幕),導演還是不忍割愛那些壯烈的場面(卻捨去了好多極具感染力的歌曲),結果敘事薄弱,讓不明白霧社事件的外國人只看到好勇鬥狠的莫那魯道,暴力反抗,同族相殘,甚至看到對死亡麻木不耐,殊為可惜。

「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賽德克.巴萊」裡動人的情節不只是英雄式爭取族群尊嚴的男人;為免男人後顧之憂而殉身的女性們,帶著體貼與鎮定離開世間,走向通往祖靈的彩虹橋,是「殺得個沒完」的歷史裡,「生而為真正的人」的終極完成。





2012/11/07

韓素音情熱亞洲




“等我將來安詳地舒舒服服地死去的時候,我會為愛的地下寶庫增添光彩。”

                                                            ──韓素音《再生鳳凰》


 2012年10月28日,在報業中心禮堂,一位友人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天。」我有幸見證了這一天─新加坡第一次大規模紀念緬懷籌資興建南洋大學的陳六使先生,在他逝世四十周年之際。

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受邀為南洋理工大學今年的「陳六使中華語言文化教授基金」訪問教授,以「華語語系的人文視野與新加坡經驗:十個關鍵字」為題,發表演說。

關於「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我過去已有所聞,並且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新華文學有個家〉(2012年2月26日)做過簡單的介紹。當時,我便嘗試將「華語語系」的理論結合於新加坡的文學寫作。王德威教授提舉的十個新加坡文史關鍵詞,算一算我這幾年來也研究和闡述過一半,有一種「勉強及格,繼續努力」的鼓舞。

在演講的結語部分,王德威教授指出:「關鍵」作為「門栓」,有「鎖起來」、「收藏起來」的意思;他強調:「關鍵」可以「鎖」,也可以「打開」,釋放其中不同的能量。我想,假如收藏對於陳六使先生的記憶四十年,全場為王教授演說激發的熱烈掌聲,正顯示如今是釋放的關鍵時刻。

曾經在六十年前附和響應陳六使先生創立南洋大學的人,世上碩果猶存者,恐怕不多。有聽眾請教王德威教授:是否可以將主要用英語寫作的韓素音女士作品納入「華語語系文學」中?

言猶在耳,11月2日,韓素音女士在瑞士走完了她九十五年的豐富多彩人生。讀她的自傳,她的一生真的是馬不停蹄地奔走世界各地;她的文字,也是源源不絕地宣泄出為變動的時代留下歷史軌跡的決心。這麼用力活著,把自己活進風起雲湧中,交遊國際政要名流的作家,實屬罕見。

本名周光瑚(Rosalie Matilda Kuanghu Chow)的韓素音,有中國和比利時的血統,精通華文和英語,使得她在了解和溝通亞歐方面遊刃有餘。人們對她的認識,一部分是她的浪漫情史,自傳色彩的小說“A Many- Splendoured Thing”曾經被好萊塢拍攝成電影,優美動聽的電影主題歌曲,縈迴人心。再來,就是她為毛澤東和周恩來寫傳記;在鐵幕中國時期,韓素音的報導和演說,是當時世界關注中國的重要消息來源。

1952年韓素音和第二任丈夫梁康柏(Leon Comber)從香港移居馬來西亞,在柔佛新山行醫。南洋大學如火如荼的籌備過程中,韓素音於1954年和陳六使會面,她眼前的陳六使是:

他的穿著很平常,下身穿一條寬鬆的褲子,上衣領扣敞著,露出裡面的襯衫…。按福建習慣,端出來的茶用很小的杯子盛。陳六使一邊扇著芭蕉扇一邊打量著我。他的頭很大,留著平頭,一張臉與眾不同,既平常又機靈,下巴很大,一副硬漢子的模樣,可是又顯得深沉。

南洋大學第一任校長林語堂希望韓素音擔任英國文學教授,她拒絕了,她坦承對英國文學一竅不通,而且也不想教。她告訴林語堂:「我們必須創造一種亞洲式的文學(Asian type of literature),我們需要的不是十九世紀的英國作家。」韓素音後來成為南洋大學的保健醫生,每星期三天在大學看診,她開始蒐集本地華文文學作品。即使學分不被承認,她一星期講授四小時現代亞洲文學,講了一年多。

從1967年韓素音為李星可編譯的《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An Anthology of Modern Malaysian Chinese Stories)寫的前言得知,她所定義的馬來西亞文學「應該包括這些作品(戲劇、小說、詩歌),即在感情上,在效忠的問題上,在描述上,在社會背景上和在所關心的問題上是有關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學者楊松年、張錦忠諸位教授都談過韓素音的這番理解。我認為這篇前言的譯者李哲如果把韓素音說的“identification”翻譯成「認同」,會比「效忠的問題」好得多。《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選了苗秀、姚紫等九位作家十三篇小說,被當成研讀亞洲文學的著作,是空前創舉。

韓素音主張南洋大學收生要包括華族以外的學生,大學也要教授馬來語,南洋大學的定位是Intercultural centre(文化交流的中心),正是我們今天念茲在茲的大學願景。

1950年代中後期,新成立的南洋大學掀動了建構馬華文學的歷史和主體性、形塑南洋美術風格和特色的熱潮。韓素音關心文學,也協助開設畫展,支持美術活動。回顧她1992年在加拿大南大全球校友聯歡會上說的” I will put Asian Literature on the map”,真佩服她能「用明天的眼光看明天」。

現在,關鍵開啟了,以華語語系為含融的世界地圖展開了,用文字、聲音、圖繪、影像、表演等等藝術創造來釋放能量,就是我們憑弔陳六使和韓素音最好的方式。

2012年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收入衣若芬《北緯一度新加坡》(台北:爾雅出版社,2015年)



衣若芬、崔峰 主編:《素音傳音:韓素音百年誕辰紀念文集》(南洋理工大學人文學院韓素音翻譯研究獎學金資助,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2017年)

2012/10/17

被甩



我承認,我不是很容易在被甩之後,馬上轉移對象的人。


被甩了。應該愈戰戰勇,何況經驗多了。

可是,明明是你先來邀請我的呀!為什麼兩句“性格模糊”、“意義不足”的批評,就輕易把我甩了呢?

接到審稿結果通知,我整個傻眼。要嘛就死當,死得徹底;給我59分,是在安慰我?還是羞辱我呢?

59分的意思,要我“按照評審的意見修改以後,下一期再投稿,再評審”。我反覆看著那兩句致命打擊的話,一篇被認為“性格模糊”、“意義不足”的學術論文,可以再怎麼“按照評審的意見修改”?那等於說:你脫胎換骨,全身整型以後,再來選美。

而且很不幸的,我想到朋友以前說過的,學術界的“陰謀論”。

為了爭取學術刊物名列“核心”,投稿篇數的多寡和退稿率也是衡量的項目之一。退稿率越高,進入核心期刊的分數積點越高。以台灣為例,退稿率不及30%,積點是0分,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有類似的評比方式。

於是,我的朋友說:“小心你被人拉去當炮灰!”

就像貪求累積自己戀愛次數的人一樣,他/她的邀約,只是增加歷史記錄。而我,卻一而再,再而三陷入朋友說的“圈套”。

當然,邀約者不一定先就“心存歹念”。不過一旦評審說了不中聽的話,文章就不會有好下場。

我的朋友說:“如果是人家指出的硬傷,那種根本的問題,別想‘修正’自己去討好人家。更沒必要哀聲嘆氣,哭哭啼啼。馬上改投別的刊物就對了!”

我也想打起精神,另謀出路。

思前想後,早就知道自己被甩不能怪別人利用我的“好傻好天真”。我選擇的研究課題,我使用的研究方法,二十年來都在“知其不可為之”的狀態中危危顫顫。

每每看到學術界大老鼓勵年輕人要多元、多視角、多學科、多…─我就為那些年輕人心驚膽跳。我不是在大老期許下成長的研究者,甚至一路顛簸行走,摸著石頭過河,受阻撓、被勸退的事“磬竹難書”。跨學科的研究,唱著微弱的蝙蝠之歌,以抵擋“關愛的聲音”。

“李白杜甫那麼偉大,妳為什麼不研究?”

“蘇東坡的詩文那麼多,妳為什麼單單只研究題畫文學?”

“題畫文學有什麼可研究的?範圍太狹窄。”

“妳算是研究文學的嗎?還是研究美術史?”

因為不明白你研究的是什麼,把論文給誰審查就是問題。通常兩三位審查人核定一篇文章能否刊登,我的文章,有時有五位審查人,耗時半年或以上,他們提出的意見各異。請問:我應該照ABCDEF哪位教授的意見修改,你們才願意刊登呢?

對於能夠指出具體缺失,給予建議,幫助我改進的評審,我心服口服,而且滿懷感激。一篇學術論文,平均有七位讀者,除了作者個人和編輯,兩三位評審就是多數了。

年資輩份高的人,對於自己沒想過的問題,或是沒弄懂的答案,如果沒有開闊的心胸,就會抱持懷疑或否定的態度。不在他們認知範圍內的東西,等於挑戰他們,而“拒絕”,是權力的展現;要求他人聽從命令,則是行使權力的作為。

人們會說:許多名家名作,都是被不能慧眼識英雄的庸俗之流給看輕了。那些名家名作的“退稿信”,後來還被蒐集成書。

是的,我看我也來出版一本我的”退稿信”的書好了。即使我不是名家,我莫名其妙“被甩”的通知書大概比我的學術論文還精采。就拿這一次來說,這位評審說:“從文本的外部看,這篇文章有兩個問題…”,有意思吧?各位了解什麼是“文本的外部”嗎?

還有人鼓勵我:妳的文章超前哪!後人會理解妳研究的辛苦,肯定妳的成就貢獻的。

我才不管“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呢!文章面臨夭折的命運,在我活著的時候不能見諸讀者,以後不會有人從我的電腦裡考古出稀世珍寶的。

我還是厚起臉皮,刪除甩掉我的主編的電郵,明天,再去學術市場上兜售,賣文求生。(其實學術論文幾乎沒有稿酬,甚且有的刊物還要向作者收取評審費和版面費呢,哀哉。)


2012/09/23

哥哥我是江南Style




(圖片來源:朝鮮日報)


從2012年7月15日推出第6張專輯,上傳到網路公諸于世,韓國歌手PSY的新歌 “江南Style”在You Tube的點閱率已經超過3億7千萬(2012年10月5日)。這股熱潮不只在韓國翻騰,而且席捲了世界。


10月4日,PSY為答謝歌迷,在首爾廣場舉行免費演唱會,現場8萬多人齊聲歌舞。非周末的夜晚,交通管制,地鐵延後收班。演唱會的尾聲,一瓶燒酒灌下,PSY果然應觀眾期待,脫了上衣,和全場再跳一次瘋狂“騎馬舞”!他反覆地說:「這是大韓民國歌手最高榮光!」(能揚名世界)不管其他人覺得美不美,喜歡不喜歡,PSY以及他的歌迷們創造了網路數字的奇蹟,透過You Tube現場全球直播的演唱會,讓網路一度擁塞癱瘓。

35歲大叔級的歌手PSY,藝名取自Psyco,原名朴載相,出身於富裕的家庭。在韓國歌壇闖盪多年,一曲“江南Style”爆紅,PSY驚動了美國、英國、加拿大等媒體,他頻頻接受訪問,現場表演和傳授他歌曲MV中的 “騎馬舞”。
如果只看“江南Style”的MV,輕鬆的旋律,暢快的舞步,滑稽搞笑的畫面,無厘頭的情節,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有的人看了,可能連“有趣”都說不上。

被全球超過3億7千萬人次點閱的龐大數字從何而來?“江南Style”的魅力何在?“江南Style”的旋風,就代表亞洲文化之一的韓國演藝達到了成功的“全球化”了嗎?

“皮相”上的“江南Style”,是很容易被年輕人喜愛的嘻哈饒舌一類流行歌。憑藉強烈的節奏和簡單重覆的舞步,不仔細聽,聽不出這是首K POP;仔細聽了,也只抓得住反覆出現的幾句歌詞: “Oppa Gang Nam style”、“Eh- sexy lady”,給人的印象就是瘋狂好玩,很能釋放熱情和能量。

“江南Style”的MV鏡頭裡大部分是集體舞蹈,呈現一種“同樂”性質。大家一起歡鬧,氣氛熱絡,受到感染的觀眾,也忍不住想手舞足蹈,融入那片愉悅。點播再點播,每次看這支MV都好開心!

“集體”、 “反覆”、 “搞笑”,這些元素很適合再製,用“江南Style”為模本,惡搞 (kuso)出各種不同版本的“XX Style”。“XX”可以是地名,在韓國,有弘益大學的“弘大Style”。也可以因為不知道gang nam是指首爾的“江南”地區,音譯成“剛男”,把歌詞也給改了。更甚者,“Oppa Gang Nam style”被整個諧音成福建話,變成“學得像個屎”(偏偏PSY讀起來就像福建話的“屎”),完全戲謔亂造了原作。

正是這種“不明究理”的大量“山寨”影片,豐富了這首歌的趣味性,讓“本尊”的位置提高了;或者,某些“嫌韓”的人,藉此反諷譏刺原作的無聊。無論怎麼改編,“騎馬舞”是必要的配備,要學“騎馬舞”,就得一直重覆地看,掌握其中的竅門。

拜網路之賜,提供了輕易能夠取得“江南Style” MV的方式。同樣的,訊息接收者愈多,普及和影響面愈廣,也就讓PSY擔心這種熱情不過是曇花一現。

“皮相”的影像和節奏,說穿了,“江南Style”也就是像西方那一套街舞的招術。要說他進軍全球是真的,把“韓國演藝”成功地“全球化”,未反推之太過。

在韓劇於韓流中逐漸冷淡之際,韓國流行音樂有取代韓劇,主導韓流之勢。仔細盤點,那些風靡天下的歌手,絕大多數是少男少女偶像團體,唱著可愛的歌曲,歌迷們能夠琅琅上口的,也就是那幾句重覆唱的,夾著英語的歌詞。

“江南Style”也是一樣,我刻意不說這首歌是“江南風格”,正是由於歌曲標題用的就是韓語拼音的“Style”。這種明明有韓語“風格”二字,卻要用聽起來時髦洋派的“外來語”的情形,不只在韓國,在日本和亞洲一些國家都有日漸增加的趨勢。“江南Style”唱著“You know what I’m saying”,其實,不懂韓語的人根本不能明白他“骨子”裡的意思。

“骨子”裡的“江南Style”,PSY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江南”是首爾漢江以南的地區,相當於美國的比佛利山莊。(我覺得其實沒那麼豪華)。比起江北地區,1980年代起開發的江南,新貴富豪崛起,成為某種身份的象徵。電影“建築學概論”裡,從濟州島前往首爾讀大學的女主角,就是嚮往“狎、瑞、方”(狎鷗亭洞、瑞草洞、方背洞),寧可住在江南的地下室。

什麼是“江南Style”?是自覺高一人等的傲慢嗎?是吹噓品味一流的自負嗎?還是,“江南”其實沒有什麼“Style”,不過就想和普通人區隔而已。

“江南Style”唱的是對嫌貧愛富者的嘲諷嗎?是社會差異的反思嗎?是揭穿虛華偽裝的真面目嗎?

看看“江南Style”的歌詞,我覺得,這是一首中年大叔的泡妞歌。

“Oppa Gang Nam style”─ “哥哥我是江南Style”,這裡的“oppa”是女性使用的「哥哥」稱呼,有別於男性使用的稱呼「兄」。也就是說,歌詞裡是用對女性的口吻說:“妳哥哥我是江南Style”。為什麼是「妳哥哥我」?歌詞裡唱的,是日夜行徑不一的都會男女,機會來了盡情享樂到完全失控。“妳哥哥我”是男子漢,妳也別假正經,一起玩玩吧。

中年大叔泡妞畢竟不像年輕小伙子,目的很明確,手段很直接,了不起被嗤之以鼻,所以乾脆裝瘋賣傻,被拒絕的話,也不會太尷尬。“江南Style” MV裡許多性暗示的橋段,扭腰擺臀,噴射爆發,甚至連“騎馬”、“駕馭”也都具有性暗示,遊走在尺度邊緣。

“江南Style”之餘,還有金泫雅的“哥哥正是我的Style”做為呼應,好像是對“江南Style”的回答。MV裡金泫雅搔首弄姿,極盡賣弄嫵媚風情,這就是大叔喜愛的口味?

喜歡或討厭,看看樂樂就好,管他是哪里的Style,求愛是生物的本能。

(部分內容刊登2012年10月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