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30

很高興不認識你




瞞著占有慾強的男友獨自去韓國參加韓藉友人的婚禮;不得不跟著和女友分手前已經報名的韓國旅行團飛到首爾,兩位萍水相逢的泰國年輕人,在異鄉由拌嘴、放懷,到相知相憐,摩擦出友誼與愛情的花火──這樣的劇情有點老套,卻是2010年泰國最賣座的電影之一。

除了人妖、泰拳和泰式恐怖片,你還可以看泰國愛情電影,這一股被稱為亞洲電影的新勢力,已經自1980年代以來默默崛起,每年出品的電影數量,在東南亞僅次於菲律賓。

是的,泰國。

也許你和我一樣感到驚訝,好萊塢、寶萊塢你知道,世界幾個大型影展你也追著看,你沒聽說泰國。

看了那部2010年深受歡迎的泰國電影「你好,陌生人」(英語片名Hello, Stranger),你彷彿悵然若失,又心喜失而復得。你錯過對泰國藝術的關注,一部清新的電影,讓你發現它也在亞洲韓流的脈動中,透過對韓劇「敬禮」和「嗤之以鼻」的兩種極端方式,回顧自身的價值觀。

女主角是韓劇迷,和亞洲許多因為愛上韓劇而親臨劇中景點的遊客一樣,在「咖啡王子一號店」點一杯咖啡,想像自己正在劇情中,成為自己心儀的那個角色。男主角酒醉後誤入女主角住的旅店,沒跟上旅行團,他鄉遇同胞,便想隨女主角走上她的旅程。

素昧平生,本該相互介紹,女主角卻拒絕了,她認為一旦知道彼此的姓名,就會關心對方,她不願意有情感的負擔。兩人以「很高興不認識你」為開場,展開韓國之遊。這句話後來也成了泰國年輕人的流行語。

韓劇牽動的經濟和文化效益十分鮮明,即使曾經引起一些國家的反彈,「韓流」近年在亞洲有消退的跡象,但其實是從亞洲流向拉丁美洲,局部的縮減,整體的擴大。

受到政府支持,把資金投注於影劇產業,做為國家文化力的象徵,進而從1990年代後期開始輸出海外。韓劇的成功並非偶然的奇蹟,而是掌握了全球化時代的消費風向,提供人人消費得起的產品,讓有些國家不必靠大量資本和人力製造,也能夠享有。

韓劇的內容以情愛倫理為主,能被觀眾普遍接受,這是產品實體的親切感。經營策略上,先提供低廉的價位賣斷版權,買方可以不限次數一再重播,符合買方的利益。在播出時,大部分的韓劇都會配上當地語言,或是雙語呈現,也就是先相當程度的「去地化」──減少觀眾因韓語造成的疏離感;然後「再在地化」──不必看字幕也能懂得,新鮮的風景和人物,熟悉的語言,觀眾容易融入,回響與共鳴。

接著,觀眾對劇情的共鳴會反諸自我,想擁有和經歷自己認同的角色的生活。於是,自然而然地,想去韓國體驗韓劇魅力,住韓式房屋、穿韓國服飾、吃韓國食物,以及說韓國話。

「你好,陌生人」的電影海報,把泰國字設計成韓文字母的書寫形態,就是一種「韓國化」的現象。泰文片名原意據說是三個詞:耍賤、迷醉和心酸,代表情感發展的三個階段和三種滋味。男主角雖然起初嘲笑女主角的痴迷,後來漸漸能理解從韓劇裡安慰寂寞的心理。兩人在異國扮演另一個自己,尋求人生的種種可能。

能夠想像嗎?1950年代韓戰爆發時,被派往戰場的美國大兵還不曉得韓國在哪裡。「很高興,不認識你」,

韓國與泰國,地圖上遙遠的距離,螢幕上譜出了戀歌。相逢何必,曾相識。

2011年6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Glad that I do not know you


12 June 2011



Assoc Prof I Lo-fen at NTU Division of Chinese wrote an article about the Thai movie Hello Stranger. By analysing the storyline and the trend in Asian movies, Assoc Prof I Lo-fen calls peoples’ attention to Thai movies and values the movies reflected.


坐火車出國






在新加坡,坐上火車便意味著出國。甚至於人還在行駛於新加坡的火車上,身份狀態已經是進入馬來西亞的國境了。

特殊的歷史背景,造成目前異乎尋常的「先入馬來西亞,再出新加坡」的情況。

因為接近新加坡市中心區的丹戎巴葛火車站(Tanjong Pagar Train Station),其實是屬於馬來西亞的。
經營鐵路運輸的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Keretapi Tanah Melayu, 簡稱KTM), 擁有向新加坡承租999年的合約。1965年新加坡脫離馬來聯邦獨立後,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仍維持租約。火車站、軌道,以及鐵路兩側附近土地的使用管理權還是歸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所有。

於是,旅客會在乘車的丹戎巴葛火車站門口,看見”Welcome to Malaysia” 的招牌。在月台上通關,進入馬來西亞的國境。火車行駛約40分鐘後,到達新加坡島北端的兀蘭關閘(Woodlands Check Point),全部旅客下車辧理離開新加坡國境的手續,之後再回到車廂,繼續前行。

由於「國內有國」,丹戎巴葛火車站周邊和鐵道沿線的經濟發展一直受到限制,兩國入出境檢查業務也有所不便,影響防疫工作。

2010年5月24日,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終於達成協議,以共同經營、聯合開發和土地交換的方式,解決爭議多年的火車交通運輸問題。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和海關將於2011年7月1日遷移到兀蘭,丹戎巴葛火車站也將完成它的驛站任務,另作他用。

想去丹戎巴葛火車站坐看看火車已經想了許多年。馬來西亞來的學生大都勸我不必去嘗試,火車班次不多,而且誤點是家常便飯,行程沒有保障。坐過跨境火車的台灣朋友也說:一次的不良經驗就受夠了,不建議特意到離地鐵站還有一段距離的火車站,買並不便宜的火車票去馬來西亞,不符合經濟效益。再說,從住處以相近的計程車資可以直接坐到兀蘭,在兀蘭就有公共汽車開往對岸──離新加坡最近的馬來半島城市新山(Johor Bahru),省時得多。還有,在武吉士(Bugis)有計程車站,可和人合搭計程車,也是一種便利的選擇。

想了許多年,始終沒有去搭火車,直到那天為了找一處倉儲貨棧中的水墨畫展場,「誤入」丹戎巴葛火車站避雨,才曉得時而從附近高架橋望見的圓頂下,是何等的景象。

火車站的外觀是歐洲古典式拱門立柱,牆上有代表農業、商業、運輸和工業的四尊希臘式半裸男雕像,雕像上方綴飾代表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前身的Federated Malay States Railways的FMSR四個英文字母。大樓前的花壇種植馬來西亞國花──大紅花(朱槿),”Welcome to Malaysia” 的招牌已經拆除,只餘下痕印。
候車大廳挑高,採天窗的自然光線,天窗邊鑲嵌分別以割取橡膠、收成稻米、開採錫礦、帆船運輸等主題,每個主題三幅的拼貼畫。大廳中央一座馬來式建築,尖斜屋頂,稍帶高腳屋造型,迴廊四繞,是旅遊局的宣傳裝飾物。遊客三五成群,而且西洋人居多,一些背包旅行的年輕男女,原本白色皮膚曬得泛紅,正商量著接續的旅程。

牆上掛了亞洲東方快車(Eastern and Oriental Express)的標幟,原來從新加坡可以坐火車經吉隆坡到曼谷,好像是三天兩夜的時間。在新加坡住久了,有了「島國」的意識習慣,出了島,就是海;離開「國土」,就是飛行,竟然忘了渡過新馬之間的柔佛海峽,通過馬來半島,還有廣闊的亞洲大陸。

後來知道這座火車站建於1932年,當時火車站樓上還設有酒店,方便從附近碼船上岸轉乘火車的旅客住宿休憩,如今運載量大不如前,酒店早已結束營業。不過,候車大廳的一隅還是有個小小的休息室,一晚住宿費15新元。從半掩的門望向內,擺著簡單的組合鐵架床,一位馬來婦女拿著毛巾,也許裡間有共同的浴廁。

即使鄰近,我去過馬來西亞的次數寥寥可數。馬來西亞人到台灣免簽訂,台灣人卻必須簽證,而且在新加坡,不能直接去馬來西亞大使館辦理,一定得透過旅行社。說是四個工作天,等於是一星期。收費30新元,但護照上貼的簽證費是10新元。雖然台灣新聞發布:以後台灣人去馬來西亞免簽證,但沒有落實時間。

思前想後,過了幾天,還是去旅行社重新辦理入境馬來西亞的簽證。「最初也許是最後的丹戎巴葛火車站之行。」我想。

在網路上查到,一天有八個班次到離新加坡最近的馬來西亞城市新山。要看懂火車時刻表,還得弄懂它的排列邏輯──不是依照出發時間先後,而是車次編號的順序。結果搜尋了,再自行整理,才曉得上午八點有一班,然後是十一點半。

來個半日遊好了!十點半到達丹戎巴葛火車站,買票時卻被告知:「下一趟是一點。」

「客滿了嗎?」我問。他搖頭。

「被取消了?」我問。他搖頭。

「可是我在網上查到,十一點半有車…」我還沒說完,他搖頭。

還在猶豫,他招呼下一位乘客。中年平頭男士,拿著小紙片,用很重的日本腔英語說:「我要買十天的火車通票。」

對方似乎沒聽懂他說的話。日本男士從旅行背袋取出旅遊指南,翻到某頁,可能上面有馬來語翻譯,指給他看。

櫃台裡的職員說:「等一下。」而後離開座位。

只有一個窗口服務,我變成排在日本男士後面,等著他買好通票。

等了好久,職員才回來。是不是辦這種通票很費時,他先去解個手,喝個茶再回座呢?

果然是很費時。他從抽屜拿出一疊本子,好像是三聯單。

「護照。」他說。

紅色封皮,我猜的沒錯,這位日本人。

「明天上午出發。」日本人說。

櫃台裡沒有反應。

我看著他慢條斯理抄著護照號碼。本來排在我後面的一位華人婦女走到隔壁窗口。

原來隔壁窗口開了。

我又變成排在華人婦女的後面。

這位頭巾很漂亮的黝黑馬來職員朝我點頭。

「十一點半不是有車到新山嗎?」我還沒死心。

「那是東方快車,新山沒有停。」她說。

「是嗎?我查了網上去新山的車班…」我靈機一動,想:那麼,坐一次東方快車也好:「請問,從新加坡出發,接著停的第一個站是哪裡?大概坐多久?」

她搖頭:「不知道。」看我好像要再問,補充說:「不是我們公司經營的,票不在這裡買。」

既然如此,還是買一點鐘出發的車票了。從新加坡到新山,13新元。

火車站有兩處食攤,大廳和到站的月台邊。午餐時間,湧進食客,有些是附近上班族的樣子。

不會馬來語,點餐有點不方便。點一杯「ice milk tea」,拿來的是熱的。我再說要「ice」,食攤主人說:「tea ice」。大概我說的不對,讓他們弄錯。換成裝了冰塊的大杯,把剛才那杯熱奶茶倒進去,搞定。

說來有些慚愧,一直沒有關心過馬來語,知道的馬來食物也很少,在食攤前徘徊,一時不知該如何。平台上擺了幾盤現成的食物,取來結帳無須言語,見別人夾起一大塊炸得香酥的東西,想是雞塊,依樣夾取。

坐在月台邊享用我的炸雞配奶茶,一口咬下,原來是芋頭。奶茶好甜,等不及和冰塊相溶,已經喝光了。
十二點二十分,旅客開始進到對面月台,我也去排隊。

隊伍有三四排,問該排那一線,沒有人知道。

排在我身後是印度族一家三口。三個人,卻帶了十多個大大小小的行李,堆滿了兩台手推車,有的行李還背在身上。兒子長得高大,大學生模樣,和爸爸一樣有一頭短捲髮。很標準的英國腔英語問我:「是不是該填表格?」

對呀,從這裡上火車就是入境馬來西亞了。見大家都手執護照,應該要填入境表格,以前我搭汽車入境時,是填過表格的。

我朝前走,看到一個寫字檯,顯然是供旅客填表格用的。本來放表格的塑膠盒裡空無一物。

走到接近驗票口,問鐵路公司的工作人員,說要在進月台前剪票時索取。

走回月台的鐵柵門旁,兩位剪票男士正在說笑,看來旅客都已經進站,他們準備關柵門。

不知道。他們說,我們不管海關的事,我們是KTM(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的人。

月台邊還有海關辦公室。我跑到辦公室敲門,沒反應。

推開門,一股清涼的冷氣。

沒有人。

喊了幾聲,還是沒有人。

排伍開始朝前移動,我歸隊,對印度青年說:「找不到表格。」

他聳聳肩。

海關人員向我要表格,我說沒有,找不到。

「沒有嗎?」很削瘦的臉頰。我看著他的大眼睛。

他在我的護照上蓋章,給我表格,要我在車上填寫。

對號入座。一節車廂有一半的座位面朝前;另一半面朝後。乘客比我預想的多,我的座位很不巧,是面朝後。

一點鐘,火車緩緩移動,沒有汽笛也沒有鈴聲,彷彿大家都心照不宣似的,慢慢離開了站台。

火車朝西,沿著AYE公路併行,到亞歷山大醫院附近折向北,直往島嶼北端的兀蘭檢查站。再過三個月,這段火車鐵軌會被拆除,不知道會不會有經常往返於這段路的乘客感到不捨和不便。

駛出車站,起初還看得到鐵道局的房舍及貨車車廂,接著便是新加坡的政府組屋,經過荷蘭路,愈來愈多獨幢的洋房。像是在慣常欣賞的風景背面奔馳,火車駛過高架公路下方,垃圾、汙水、塗鴉…花園城市也有一般都會都存在的小角落。往武吉知馬,沿途出現雜草樹叢,宛如進入蓁莽密林。再往北,與排水道並列,偶見等在平交道柵欄外的摩托車騎士,在台灣鄉村的尋常畫面,此時在新加坡卻是那麼新鮮陌生。

火車減速,有的旅客蠢蠢欲動,是新加坡的出境檢查站到了。

和一般的海關相同,查驗護照,通關。

以後此地將是新加坡唯一的火車站,目前正在裝修中。

隨著人群前行,竟然走到洗手間。剛才在丹戎巴葛火車站花了兩毛錢上廁所,在廁所裡「舉步維艱」。馬來人使用廁所有沖洗的習慣,可能車站內清潔工作做得不勤,廁所裡滿地是水。日本人發明的免治馬桶應該最切實用,可惜我在新加坡的公共廁所裡從未看過。順便一提,在丹戎巴葛火車站,花一新元可以使用廁所裡的淋浴設備。

大約二十分鐘左右,回到火車上,感覺火車並沒有加速前進,便行駛在柔佛海峽長堤上。對岸的市容清晰可見,軌道邊有巨大的管線,不曉得裡面是不是馬來西亞賣給新加坡的水?

停在新山中央車站。車站很新,很乾淨明亮。連接車站的商場也和在新加坡的差不多。

著走著,突然想起:怎麼這樣就進入新山了?沒過海關?是不是走錯了?慌亂~

再想想,真傻!不是在丹戎巴葛火車站就入境了嗎?好笑。

晚上七點多回新加坡,想時間還早,今天星期五,汽車關閘也許擁塞,不如再來一趟火車之行。

買票時出乎意料。過去知道往返車資的數字一樣,幣值不同,去馬六甲便是如此。從新加坡到馬來西亞新山是13新元,同理可知,返程是13 令吉(馬幣),相當於新元的一半。結果售票的婦女只收了5令吉。

我再三向她確認是要到新加坡。她有點得意:「沒錯!從我們馬來西亞坐火車便宜很多!」

可是接著是抱歉的消息:「火車會延誤40分鐘。」

對於火車誤點,我聽說得多了,不以為意。

離開售票櫃台,想想不對,再折返,問她:「這車票上沒有座位號碼…」

她說:「隨便坐,想坐哪裡就坐哪裡。」

「那麼,」我說:「也可能沒有座位?」

她一付「不關我事」的表情。

坐在大廳乖乖等,頭頂上的電子看板沒有英文,猜得出意思是delay。

奇怪的是,大家好像也都習慣了,到了八點五十分還沒有人去詢問剪票人員。三五個穿著KTM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時而互相交談,時而與我們對望。

我按捺不住,去問:「說是延遲四十分鐘,現在已經超過五十分鐘了。火車什麼時候來?」

年輕人很客氣,指著我原來坐的候車椅:「再等一下。」

九點二十分,聽到廣播,我只聽得懂「新加坡啦」,其餘的馬來語一句也不明白。

反正跟著人群就對了。

在剪票口被阻攔。原來是另一班火車進站。剛才的廣播也許是:「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請繼續等候。」

又過了十多分鐘,廣播再響,還是只聽得懂「新加坡啦」。

這回是了。我本來搭的是八點多那班,這麼一來,是和九點多那班一起載運了嗎?

從火車離開新山、到達兀蘭關閘、通關進入新加坡,前後總共不到二十分鐘。

我沒有坐回火車到丹戎巴葛,乾脆在兀蘭車站出來,轉坐計程車回家。

為了這通過柔佛海峽的二十分鐘,不敢須臾稍離地在車站守候了兩個多小時,坐火車出國,還是挺辛苦的呀!

(部分內容刊2011年6月30日中國時報)

後記:
本文寫於2011年3月,當時希望有興趣的讀者也去感受一次在丹戎巴葛火車站出國,穿越新加坡的火車之旅。台灣《中國時報》打算刊登,由於稿擠,文章直到6月30日刊出,標題被改為〈丹戎巴葛驛站7月1日熄燈〉,那天是丹戎巴葛火車站執行勤務的最後一天,本文於是只能成為紀念。

2011/05/23

22May,2011.夕陽.答YS







很美的夕陽


我那時也想拍下


又覺得像是大驚小怪



走到街上


已不見彩霞



回頭張望


只有都會的塵埃



謝謝你替我留存了那一刻的感動


也願它陪伴你


找到屬於你的


未來

2011/05/17

新加坡是「文化沙漠」?還是「文化荒島」?



從在新加坡教書開始,我就發現:這裡的學生大多數都「很聽話」。這好像也是一般人對新加坡的印象。
「很聽話」的前提是:有要對方執行的指示。
學生大概很不習慣我這種讓學生有多重選擇,經常回答:「你決定啊,都可以。」的老師。
要學生寫一篇讀書心得報告,學生會來問:「我寫某某人的某某書可不可以?」
我說:「我在課堂上說過了嘛!只要是『書』,都可以。」
「可是那本某某書不會很深,很學術…」沒自信的樣子。
我說:「你決定啊,我沒要求一定要寫很深很學術的書。」
「可是老師喜歡我們寫很深很學術的書吧?」明顯來「揣摩上意」。
我不知道該再說什麼,我曉得直接規定寫某一本書的讀書報告事情會簡單得多。
但這裡是大學。
學生也常常希望我「指出重點」。
我後來明白,所謂「重點」,就是「老師考試會考」的題目。
一次在唐詩課,我介紹「近體詩的形成與基本格律」。齊言、雜言、絕句、律詩、平仄、押韻、對仗…沒有情致意境,就是一些做詩的常識和規則,學生們似乎很難馬上理解。
我即使舉了詩例,效果也有限。一頭霧水的聽眾,可能有些已經要進入夢鄉。
「老師,這些考試都會考嗎?要背嗎?」有人問。
「不會。」我直接說。正想解釋:這些都是基本常識,就算不寫舊體詩,中文系的學生也應該知道…
「呼~」彷彿來自地心的集體齊聲長舒,那一口氣,放下多少擔憂!
老師說不會考的,就不是重點,不曉得也沒關係──邏輯是這樣推理的嗎?
為什麼那麼「怕輸」?多讀了準備應考的內容,結果沒出現在考題裡,就輸掉了嗎?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學生抱怨課堂上的口頭報告不知從何著手。
我說:「這是你們學習,不是為我,我指定了作品,你們好好讀作品,說說作品的涵意。不是『我要』什麼,而是『你們想』表述什麼…」
這些和學生交往的過程,對我是很好的「文化體驗」。也讓我學著如何和學生溝通,明白他們的想法和困擾。畢竟,一個「因材施教」的教學方式,才是對學生有效果的學習。我常開玩笑說:「我是『有叫無累』──『有叫我老師我就不會累』!」
願意學習,足夠的求知慾,是我非常欣賞新加坡學生的地方。
孩子在新加坡求學,每次聽他打抱不平,說老師對考卷的嚴格批改,我逐漸了解,我教的大學生,那麼小心翼翼應付功課的原因了。
我不是批評新加坡的教育,只是指出現象。
一位長輩告訴我:「台灣人比大陸人和香港人難適應新加坡。」
我看我孩子,在台灣讀過幾年書,培養了他愛隨心所欲的性格。但是在新加坡,還是乖順點好,日子會容易過些。
英文成績不好,是學英文的時間比人短,情有可原。可是,怎麼最強項(也是唯一有信心的)華文都沒考好呢?
閱讀測驗題,大意是講奶奶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常常忘記東西擺在哪裡,家裡的人總是忙著幫奶奶找東西。這一天,奶奶又忘了她的老花眼鏡,大家東翻西找,終於在客廳的茶几上找到了!
注意,問題來了!
請問:奶奶的老花眼鏡到底放在哪裡?
讀者都知道答案吧?──「在客廳的茶几上。」
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問題你都答錯呢?
孩子寫:「茶几上。」
老師沒給他分數。標準答案就在閱讀測驗的文章裡──「在客廳的茶几上。」
孩子說:「不寫『在客廳』就不行嗎?茶几不放客廳,難道放廁所裡嗎?」
而且,之前有過教訓:「不可以寫在指定寫答案的橫線以外,那也不算分。」
「在客廳的茶几上。」答案很長,孩子粗手粗腳,字也寫得大剌剌,準會超出答案線。
我和他幾番溝通,盡量配合老師的要求,去和老師爭辯沒有用,回家生氣也無濟於事,媽媽知道你能掌握學習的功課就好了。我們但求及格升級,順利畢業,分數和名次並不重要。
最近,中學生的孩子又和我說起他對考試標準答案的不能信服。
題目大意是:有人說,新加坡是文化的□□,缺乏文化內涵。
標準答案是什麼,各位看官都知道吧?
「沙漠。」
恭喜你!答對了!
「你連『文化沙漠』都不曉得嗎?」我真意外。
孩子振振有詞:「新加坡很小,沙漠很大!新加坡怎麼會是『沙漠』呢?新加坡潮溼,沙漠很乾呀!」
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
「荒島。」他說,新加坡本來就是個島。
我說:「『文化沙漠』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講法,和新加坡大不大,乾不乾沒關係的。」
「你是中文博士你告訴我,誰規定只能說『文化沙漠』的?我認為『文化荒島』更貼切。新加坡有上百年的歷史,不像沙漠什麼都沒有,荒島還有野生動物和樹木…」
好吧!各位看官,新加坡究竟是「文化沙漠」?還是「文化荒島」呢?

2011/05/12

白紙黑字──新加坡教會我的事












不想把寫作當成情緒發洩的管道,雖然有時沒有聽話對象,忍不住想一吐苦水。
總覺得還是等事情告一段落,心情平穩一些後,再整理寫出來。
還考慮,要公開多少個人的私事?要用怎麼樣的心態說?
歲暮年關,虎虎生風的這一年,飛馳奔波的這一年。打破自己記錄的十一場演講,八個國際會議。三度造訪日本關西,南至印尼,北達拉托維亞,預期中的活動和意料外的旅行……帶著行李驛動,亞洲、歐洲、美洲。直到12月29日,搬離校園裡的宿舍,遷移到新居,2010年的「動」,總算告一段落。
然而,心情並沒有平靜。
裝修新居的過程,讓我又被新加坡教訓了一件事。這件事在將近五年前初來乍到時已經知道──在新加坡,凡事要記得「白紙黑字」,以文字為依據,口說無憑。所以人們即使同在一單位辦公,也要靠電郵留下記錄。
裝修房子前,已經和裝修師說過,打算12月29日搬家,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施工,得到「沒問題」的回答。
丈夫提醒我,要「白紙黑字」,要估價單,要寫明幾月幾日開工,幾月幾日完工。我要了估價單,但沒有訂契約,我在台灣不止一次裝修過房子,從來沒訂過什麼契約。我後來問了台灣的朋友,他們都沒有訂過契約,有的連估價單也沒要,有些工程不複雜,口頭講講就好。
我能夠說,因此,台灣人比較可靠,能夠彼此信賴嗎?
裝修師是新加坡一位長輩介紹的,我在「妳有必要這麼兇嗎」這篇文章中說過,有人介紹年輕的裝修師,結果他非但沒有準時赴約,還對我嗆聲。我對這位長輩提起,他說他的朋友從事裝修工作,也是老南大的校友,孩子也讀現在的南大。
10月初和裝修師劉先生見面後,才知道他的孩子不但畢業於南大,還是我教過的中文系學生。劉先生談起過去在老南大文學院上課的往事,以及孩子目前的工作情況,我由於種種外緣的因素,沒有把他當普通的商人對待。
即使我依他要求,開出一萬元支票,他沒有給我收據,我也沒表示什麼。後來丈夫提醒我:要「公事公辦」。於是請劉先生開立收據,他在2010年11月9日的估價單上寫了收款。
房子在11月24日交屋,25日開工。主要是兩個浴廁和廚房重新裝修,以確保防水。其他零星工程有:更換五台冷氣機和所有照明設備等等,他介紹窗簾製作,我自己選購家俱。
12月24日左右,工程還在進行,我看了屋內零亂的狀態,很擔心無法如期完工。我一直和劉先生溝通,29日一定要搬,他滿口答應沒問題,說幾組工人一起做,兩三天就會好。
丈夫覺得劉先生的話不可輕信,畢竟急的人是我們,他立刻放下工作飛到新加坡「監工」。這一看,才發現我完全沒「社會化」,許多事項沒「白紙黑字」,對劉先生開的估價單一毛錢沒殺價,照單付款。我說了我信賴劉先生的種種外緣因素,南大、長輩介紹、學生的父親…
「婦人之仁」,原來正是我的死穴。
我從劉先生那裡知道,2010年年底,是他經歷過裝修生意最好的時機,他手上就有5間房子在裝修。
即使在10月就溝通過,一個多月的工期,12月29日那天,我們的新家還是在工程進行中。
我有兩組落地書櫃,劉先生本來說12月25日要來替我拆卸,結果臨時他說太忙,沒有來。之前請搬家公司來看搬運的物品,同時估價,搬家公司問書櫃,我告訴他們會自己負責拆卸組裝。
結果,搬家當天,工人看書櫃還沒拆卸,老大不高興,說要加錢,而且說我們耽誤了他們的時間。我只好千拜託萬拜託,請他們行行好。「不保證拆了能和原來一樣的裝回去」,他們說。
「不保證」這句話,我在新加坡常常聽到。我送衣服給洗衣店清洗,洗衣店也說:「不保證能完全洗乾淨。」這和台灣的洗衣店說的:「盡量給你洗乾淨,洗不掉也沒辦法啦!」意思是一樣的,給人的感受截然不同!
不管怎樣,總是要拆要搬。這兩座落地書櫥,其中之一是三架組合而成,高達180多公分,劉先生在新家幫我組裝,說是書架變型,又說搬家工人沒標明木板順序,他們兩方各執一詞。總之,三架只裝了兩架,其餘的木板都報廢了。
已經搬進新家,工人還在家裡走動,我們三番兩次溝通,請劉先生早日完工,實際情況是:每次說了9點多來施工,沒有一次準時,白白耗費我們的時間在家等待。我還必須去學校工作,在家與學校之間計程車奔波,疲憊不堪!
浴廁和廚房的檯面,依劉先生建議用黑色大理石石板。我們發現表面很晦暗,原來在工場沒有拋光打磨就送來安裝。工人後來補打磨,飛揚的石灰掉落在我們的新家俱、新廚具、廚具裡的碗碟和新被褥上!
除夕,孩子依先前和同學所約,請幾位同學來新家做客。我們早準備好新的鋪地床墊,孩子說要和同學們玩通宵。晚上七點多,同學們紛紛告辭,孩子說:「他們說我們家亂七八糟。」
是的,還有工人在敲敲打打。孩子房間訂做的書橱還沒有門,滿是令人頭昏的強力膠味!(我在台灣也訂做過貼壁書橱,從來沒有刺鼻的強力膠味)。
除夕夜九點過後,工人離開,我們才能去附近的商場吃晚餐。回家再看台北的跨年煙火轉播,孩子說:「民國一百年,妳大概有特別感覺吧!?」
我笑著搖搖頭,只說很累。
孩子睡在客廳,房間裡書橱的強力膠味道實在受不了,我也很擔心他會中毒。2010年,別了!
2011年是被門鈴吵醒的。8點多,今天工人怎麼這麼早來?
丈夫去應門,是社區管理員。有鄰居「投訴」我們,垃圾堆放在公共空間。
「投訴」這個詞,我在台灣幾乎沒聽過。頂多是「控告」,那是非常「大條」的事情,才會「指控」、「申訴」。在新加坡,小孩子都會說「投訴」,好像是家常便飯。
昨晚裝修工人沒有把垃圾處理運走,就堆在我家門邊。嚴格說來,並沒有占用多大的走道位置,可是管理員怒氣沖沖,拔高了嗓門,像是我們犯了大罪一樣。我告訴他,會請裝修工人趕快來搬走。他還追問:「多快?幾點搬走?」
大新年的早晨,遇到這種事,丈夫終於忍無可忍。
我也心力交瘁了。
等孩子房間的書櫥和廚房的壁櫥裝好門,1月5日,我們和劉先生結帳。本來還要做的部分都別做了,我們實在奉陪不起。我1月6日要回台灣開學術會議。我們都不能再承受了。
除了沒有施工的項目,我們要求扣除部分金額,雙方協商了我們要付的尾款。
我從台灣回來後,依約寄出支付尾款的支票。
母親來新加坡小住,看到粗糙的裝修和超過6萬新元的價格(不連家俱),直說我被騙了。廚房爐具傾斜,煮菜時火力不能平均,母親把整座瓦斯爐拆開檢查,原來是因為台面不平。大理石面板怎麼也擦不乾淨,我說了搬家進來才打磨的事,母親提起當初說要來幫我「監工」,我還口口聲聲裝修人很可靠,不必勞駕。我很後悔,果真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
「是妳比較倒楣,還是新加坡人做生意做事都這樣?」母親的問題,也是我想問的啊!
最令我氣惱的,是我一直強調浴室的浴簾桿要用不鏽鋼管,牢牢固定住兩端,浴室是家裡很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非注意安全不可。劉先生卻堅持只用塑料的伸縮桿,草率地用雙面膠帶黏貼在牆上。用不到一個月,浴簾桿果然脫落,還打傷了孩子!
我寄出尾款金額後,劉先生又寄了一張帳單來,說我還欠他錢。最近,又寄來催款的信件。
明明1月5日已經結帳,我按照那金額全數付款了,又寄來我從沒見面的估價單,和當初的估價單許多項目不符。
利用我對人的信任,讓我承擔信任人的後果,這是新加坡又教會我的一件事。
寫出這些,不是要博取讀者的同情,更不是藉此「投訴」。我思考的心得是:
1. 人來人往的移民社會,為了自保,人們因此需要法律。資本主義社會裡,人好靠打官司以維護自己,美國就是一例。
2. 儒家說的「言必信,行必果」,「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是建立社會和諧穩定的基礎。
3. 社會的穩定結構,取決於可維繫的人際關係,而非以利益為目的的人際關係。也就是儒家說的「利」「義」之辨。
4. 我並非儒家信徒,而是愈來愈理解儒家的觀點。如果說道家從境界形態上探求人類存在、文明存在的終極意義;儒家關心的是「人之所以為人」,「異於禽獸」的本質。
5. 佛陀三寶三皈依,世人都是我們的菩薩。人人有他的「業障」,不能「自修」,就永無開悟解脫之時。我崇拜的佛不在經典儀式,而在日常生活,在工作中認真負責,問心無愧。


後記:



新加坡新傳媒報導,2010年1到11月,消費者協會就接到1187起投訴,比2009年多了25%。裝修商稱,2010年底到2011年農曆春節,工程量比往年多30%。



新加坡「聯合早報」報導,全新加坡約1600家合法登記的裝修商。2011年遭投訴者約1250件。



浴室洗手台的栓塞故障,孩子幫忙修,割傷了手。他氣得大叫:「我們到底在這房子住了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