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14

來回

 

疫情影響了人們的出行(衣若芬攝)


插鼻孔、吐唾液、探喉嚨…

最近一個月,做了五次新冠病毒核酸檢測。

已經接種了兩劑疫苗,期待拿著疫苗護照登機。還沒準備好,這變種病毒讓疫情起伏,邊境嚴格把關的世界。

聽到熟悉的機長廣播,瞧著身旁空空的座位,口罩承接了我的熱淚。

包括6位在新加坡轉機,這兩三百人容量的波音客機,搭乘者不到20位。

機組人員的服務仍是一樣,除了戴著口罩,服裝依然。機上沒有販賣商品,我吃完簡餐,繼續看著今年奧斯卡得獎的電影Minari(中譯《夢想之地》)。像水芹菜一樣易生易長,只要有土地、有水源,管它本國異鄉。我也能這樣隨遇而安嗎?

兩年了。上一次說的再見遙遙無期。每次和母親視訊通話,她總是問"什麼時候回來?"

"粽子要不要幫妳冰凍?等妳中秋節回來和月餅一起吃?"

"粽子我吃掉了。妳過年回來吃年糕,想吃粽子我再包。"

"妳還不能請假吧?"

"打疫苗痛不痛?"

6月26日圓滿完成兩天"2021台灣與東亞的文本.圖像.視聽文化"線上國際論壇,4場主題演講、20個分組、63篇論文發表─我要回台灣過暑假!

匆匆訂好行程,母親聽說一定得住14天的防疫旅館,多次自費核酸檢測,結束防疫隔離以後,再7天自主管理,真正完全"自由"只剩兩天,第三天就必須返回新加坡準備開學,在新加坡還有14天的獨自隔離,不確定能不能居家,或是要再住指定的防疫旅館…。

母親說:"太麻煩!太累!開那麼多錢…"

"夏天不回來也沒關係,年底情況好一點再回來。"(這不是母親去年說過了?)

我說:"如果年底疫情和現在差不多,我沒有那麼多天假可以兩邊隔離啦!"

在診所外踱步徘徊等待,剛才在路上接到電話,我預約檢測的時間超出了規定的"起飛72小時之前"的規定,要我更改。看著進出的人們,他們是來求診?還是和我一樣也要做檢測呢?

全身嚴密防護服的男士要我把口罩遮住嘴,頭稍稍抬高,把沾了測試劑的長管棉花棒伸進我的右邊鼻孔,再往深處採樣,動作熟練。棉花棒在我左側鼻孔停留的時間比較長,好像他要清理那裡面幽祕的凹槽。

隔天收到檢測結果的手機簡訊和電郵。我確認了個人信息,打印出檢測報告,收進隨身行李的資料夾,資料夾裡有疫苗注射證明、出入境通行證明、防疫旅館預約和繳費證明、個人健康申報證明…從前說走就走的旅行,變成需要多重核實,證明我是我,無病毒的我。

抵達桃園機場,地勤人員問我是否從英國或印度來?很奇怪,旅客名單裡不能標註轉機者嗎?我以為大家會"嚴陣以待",竟然還允許旅客逛免稅商店?(在新加坡不允許抵達的旅客在免稅商店購物)。我領到一個防疫第10天自行檢測的器材紙盒,順著指示走到航站大樓外的採檢小間,朝收集杯吐了一口唾液,交給工作人員。

潮濕的熱風讓我想脫下外套。見我停住腳步,工作人員提醒我應該搭乘防疫專用的計程車,然後繼續他們的聊天。

從防疫旅館可以望見我家社區的燈牌,在夜幕中澄亮。東向的陽台迎接滿滿的光照,正好烘曬枕頭和棉被。久違的豆漿蛋餅台式早餐和可供選擇的便當小吃,準時放在門外的長几上。我把吧台當工作桌,校對《陪你去看蘇東坡》和《暢敘幽情:文圖學詩畫四重奏》的簡體字版書稿。每天有一位名叫"公所"(區公所)的女士打電話來關心我的健康情況。防疫第14天下午我就收拾好行李,倒數計時準備在午夜12點一過,解封出關。即使颱風大作,暴雨如注,我要回家!

終於吃到了母親包的粽子和水餃,這趟旅程最大的滿足。

返新加坡前三天上網申請居家隔離,付160新元預約樟宜機場入境核酸檢測。再去醫院做登機前的核酸檢測。帶著檢測報告、居家隔離批准信、入境核酸檢測繳費收據、通行文件…和70多人同機。

給防疫專車司機200新元車資,我整理他一路大開車窗,被風吹亂的頭髮,拿起行李。下一個隔離的14天,開始。

 

2021年8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8/01

文科起死回生

 

文科課程需要新的教學方式,讓學生動手操作,親身體驗。(衣若芬攝於美國史丹福大學課堂)

又一所大學科系停止招生。

撤銷大學科系,停止招生,在台灣已經不引起驚異。甚至因為長期註冊入學率偏低,不符合規劃和經營成本,以致於全校退場的情形,也時有所聞。

這次停止招生的,是英國坎布里亞大學(University of Cumbria) Ambleside校區的英國文學系。該系在五月間宣布,由於申請人數不踴躍,將關閉九月的新生課程。雖然在該系的網頁上,仍接受明年入學申請。

文學死了嗎?文學是人生的精神食糧?還是調味品?

包括小說家馬克.哈登(Mark Haddon)等人,都批評英國教育主管”重理工輕人文”的偏見,並且指出人文精神的貧乏造成整體素質的低落。這並非英國僅有的現象,早在2015 年,面臨國內的少子化、國際的競爭力下降,日本文部省便要求各國立大學檢討人文社會學科教育,激起”廢除大學文科”的傳言譁然。

英國負責申請大學入學的機構UCAS(The Universities and Colleges Admissions Service)數據顯示,今年報讀英文專業的學生只有七千多人,比起十年前少了三分之一。其中一個結構性的因素,是高中階段選修和應考A水準(A Level)英國文學的人數減少,連帶影響大學的報讀人數。

坎布里亞大學英文系的情況還有令人深思的層面。這所歷史悠久,全英國唯一位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的大學校園,擁有英格蘭西北部的優美湖景,曾經孕育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威廉.華茲渥斯(William Wordsworth),以及碧雅翠絲.波特(Helen Beatrix Potter)的系列彼得兔(Peter Rabbit)繪本故事書。也就是說,強調自然環境和豐富的文學底蘊,似乎還不足以吸引年輕一代的興趣。

我看了一下坎布里亞大學英文系的課程架構,課程時代範圍從文藝復興到當代,除了選修傳統經典如莎士比亞、短篇小說,還有必修”媒體中的文學”、”詩歌中的旅行”等具有主題性,反映時下多元文學生產的內容。該系的畢業生就業情況,也和一般文科相差無幾:主要是擔任語文教師、政府機關和民間公司的文員。

這麼一個中規中矩的科系,如何”起死回生”? Penny Bradshaw博士, 該系的主任指出:將著重於環境書寫、區域人文遺產,以及地方和自然景觀的創意回應。是啊!這才是新世代需要和想要的大學人文教育,從較為單向解讀作品知識的輸入式學習,轉為師生互動、人與環境、人文與自然的多面向 、多維度探索和產出。

日本幾所大學推出的”文理結合”新科系,也在嘗試解決人文學科的存亡危機。畢竟,培養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工作者,不能再拿過去”無用之用”的形而上道理來說服家長甘願繳學費。教育,尤其是高額的高等教育,是一項投資,投資要考慮經濟成本、機會成本,要看得到效應和回報。即使現在很多學問和技能通過互聯網和公開課可以免費學得,我們仍然不會放棄追求學位文憑,那是進入職場的門票,有時還攸關你入場後的區位席次。

關了一所大學的英文系,讓我反省警惕,必須經常更新迭代,始終充實動能。後浪偶爾”躺平”,或可迎風再起,我呢?怕是被打趴到沙灘上了!

 

2021年7月3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7/17

薩普洱

 

(圖像取自網路)

White people invented the clothes, but we make an art of it.(白人發明衣服,我們讓穿著成為藝術)
─非洲歌手Papa Wemba(1949-2016)

     有錢人一身名牌精品,我們說他們"炫富";沒錢人一身名牌精品,我們說他們"拜金"。在非洲兩個名為"剛果"的國家─剛果共和國(Congo-Brazzaville,簡稱剛果布)以及剛果民主共和國(Congo-Kinshasa,簡稱剛果金),先不論口袋有多深,能穿出一身名牌精品的質感和風格的人,自稱薩普洱(sapeur)。

     初次看到蕯普洱的訪談紀錄片,腦中浮現了兩個字──"體面"。

    這就是體面。無論從事什麼職業,公務員、出租車司機、工人,還是無業,到了聚會的日子,都精心盛裝,從帽子到皮鞋,一一搭配打點,不惜花光積蓄或是借貸,只為了一套亞曼寧(Armani)的西裝。崎嶇不平的家門口泥土路就是他們的伸展台,即使旁邊堆了垃圾,不妨礙他們昂首闊步,對側目和圍觀的人們微笑。

     他們就是要"被看",突顯個人與眾不同。適時顯擺品牌標籤─Made in Italy, 貨真價實,絕不買山寨品。開個小班課,傳授做個薩普洱的竅門和對奢侈品的基本常識。學費?你省省吧!拿去買行頭,收錢有失體面。

     說是復興歐洲已經沒落的紳士著裝文化,衣服給予人自信和力量─我蕯普故我在。薩普(La Sape)是法文Société des ambianceurs et des personnes élégantes的首字母簡稱,意思是格調優雅者的社群,"Sape"在法文俚語裡,有"服飾"的涵意。

     根據美國非洲史家Ch. diDier Gondola教授的研究,薩普文化始於1920年代,剛果布和剛果金被法國和比利時殖民統治,做為家僕的男孩穿起主人給的舊衣服,儼然搖身一變為歐洲人。替殖民者服務,讓他們直接吸收了歐洲文化,和其他同族人拉開了身份距離。我想,蕯普活脫脫是個"後殖民"在第三世界的實例。

    有什麼比改變服飾更快的文化體驗和滲透?飲食口味言人人殊,衣服是第二層皮膚,不能換膚色,可以換衣服。傳統的非洲Pagnes是纏腰布,Liputa用幾塊顏色鮮艷的花布包裹上下身、腰際、頭部,簡單而普通,不容易區分階級。越是繁瑣,越多細節,越能顯示穿著的講究。說殖民者的法語,穿西服、拿手杖,受衣服形式制約身體,連帶影響行動,蕯普洱想像自己在巴黎。

     如果說早期薩普洱是對法式文化的臣服和馴養,1970年代新一波的薩普風潮則是對獨裁統治的反抗。1971,時任剛果民主共和國的總統蒙博托(Mobutu Sese Seko, 1930-1997)為了去除殖民色彩,將國名更改為薩伊(Zaire)。1972年到1990年間,蒙博托實施"真實行動"(Authenticité),主張將人名和地名改為本民族的稱呼。並且禁止穿西裝,繫領帶,規定百姓穿abacost。abacost有 "打倒西服"(à bas le costume)的意思,可能是從他1973年去北京見毛澤東獲得的靈感,是一種高翻領的毛裝。

    極端的民族主義,卻又"發明"與本民族無干的"民族服裝",加上政治腐敗,歌手Adrien Mombele Samba N'gantshie Strervos Niarcos (1952-1995)和Papa Wemba,高揚薩普洱的榮光,做自己穿著的主人,表現自己喜愛的裝扮,隨著音樂的散布,獲得許多青年的支持。
    
    近年來,也有女性染習薩普風,叫做"Sapeuse",孩童蕯普洱也被媒體報導。超越個人經濟能力範圍的服飾消費,用精神需求解釋物質慾望的滿足,固然受人詬病,我從薩普洱認識到了一種價值觀:你生而為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為誰。

   2021年7月1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7/03

百歲林子平糊塗字

 

林子平抽象書法


活到了一百歲,你想是怎樣的情景?

含飴弄孫?靜閒養生?林子平先生說,他要繼續畫畫。

山中也有千年樹,世間難逢百歲人。

林子平是百歲愛畫樹的人。我初次欣賞林子平的作品,就是雨樹。從他的線條和筆墨,看得出書法的深厚功底,結合了行書的流暢和碑體的遒勁,也就是蘇軾《次韻子由論書》裡說的"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樹幹和枝葉恣意生長,有原始的野性;又在景觀的設計之中。這種看似悖論的表現方式,流露了藝術家的雄心,既企圖建立個人風格,且不願被個人風格約束。

近日的"墨魂:林子平百歲作品展"展出他2020年的畫作,包括他把早期1980年代的風景寫生上色、放大重畫牛車水和新加坡河、抽象書法,以及自成一家的"糊塗字"詩詞書法。見微知著,顯示他從具象到寫意,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歷程。

有別於傳統書法的結體和構圖,林子平不拘法度的"糊塗字"一度受到質疑。 不過,如果我們比較受中國書法影響的馬克.托貝(Mark Tobey 1890-1976)、杰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的抽象畫,和一些被認為怪異的日本墨象派前衛書家如上田桑鳩(1899-1968)、手島右卿(1901-1987)的作品,林子平的書寫還是保留了掌握漢字的原則,用古代書家的語彙來形容,就是北宋米芾自稱的"刷字"。

米芾曾經擔任書學博士,一日宋徽宗要他品評本朝書家,米芾舉了幾位,其中說到:"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

皇上問他:"卿書如何?"

米芾對曰:"臣書刷字。"

明代的李日華和現代的沈尹默都解析過這則故事裡的書法玄機,沈尹默《書法論》指出:"用快筆寫便是刷,用筆重按著寫便是畫,用筆輕提著寫便是描,這是講用筆。"書法家用筆的快、重、輕並不是單一的,而是靈活交錯。米芾談的是各家特色,甚至是未能顧及全面的缺陷。

林子平的糊塗字詩詞,據他受訪時說,是熟讀於心,一氣呵成寫出,所以速度快,字間緊密,時現飛白,很有"刷字"的意味。詩詞原來的內蘊和情調未必能從他的筆蹟體現,甚至剝離和背反,考驗習慣判讀字形、寓象取義的觀者。

至於他的抽象書法,喜作大幅,揮如椽巨筆,濃墨欲滴,在張掛於牆的白紙上龍飛鳳舞,氣勢撼人。百歲之年能有如此體力,我想不單是靠養生,還有堅強的創作意志。

"有時我會沒有味口,食不下嚥,感覺自己快要行將就木了。當我走進畫室,看著那些畫筆、畫紙和色彩,我便會重新精神煥發,在提筆落畫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林子平說。

真愛,就是可以為之而生的動力,驅使人們期待不斷自我突破和提升。

倫敦商學院的教授琳達.格拉頓(Lynda Gratton)和安德魯.斯科特(Andrew Scott)合著的《百歲人生:長壽時代的生活和工作》裡,強調21世紀將有更多活到百歲的人,過去三段式的生涯規劃:求學、工作、退休,將可能轉為多階段,而且彼此界限互攝。工作過程裡停職去當學生;或是改換跑道、多重斜槓,永不退休的情形會逐漸普遍而平常。林子平在退休以後四十年全心作畫,就是百歲人生的實例。即使我們當不成職業畫家,還是可以盡量讓自己的人生畫布筆墨縱橫,多彩繽紛。

 

2021年7月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6/27

2021 Text, Image and Audiovisual Culture of Taiwan and East Asia Interna...


2021 Text, Image and Audiovisual Culture of Taiwan and East Asia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2021臺灣與東亞的文本.圖像.視聽文化國際學術論壇

2021年6月25日-26日綫上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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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圖像和數碼化的時代,如何解讀文字文本、藝術設計和影像創制,深入思考文化審美的當代意義?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衣若芬老師主持的"臺灣文化光點計畫"和文圖學會合辦"2021臺灣與東亞的文本.圖像.視聽文化國際學術論壇"于6月25至26日綫上舉行。論壇協辦單位包括中央研究院、臺灣文學學會、日本大阪大學、韓國全北大學、香港公開大學,以及新加坡教育部資助,南洋理工大學執行的"中國筆墨精神"研究計畫。

    論壇于3月間公開徵稿,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百多位學者熱烈參與,最後選出63篇論文,于20個分組以中英文發表,是新加坡罕見的大型跨界國際藝文研討會。

    議題包括廣告文圖學、東亞視覺藝術、臺灣文學、新加坡藝文、香港電影、宗教圖像、詩書畫藝術、服飾與儀式、電子游戲多媒體、中日韓文化交流等等。論壇安排四場主題演講,包括金炳基教授《韓.中文人畫和西洋印象派繪畫的「和而不同」─以文本精神有無之論爲中心》、黃美娥教授《追憶「鄧麗君」的兩種方式─電影《甜蜜蜜》與小說《何日君再來》》、淺見洋二教授《陸游的鄉村世界與《耕織圖詩》》、廖肇亨教授《近世中國佛教文化史的再省思:以高僧墨迹起爲中心》。

    工作團隊來自南洋理工大學人文學院的校友和在籍博碩生研究生、本科生,分別在新加坡、香港、北京、杭州等地通力合作,成功達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