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8/09

同學愛

2014年8月5日,第6屆畢業生和第10屆新生合影(梁博淵攝影)

為歡迎南大中文系第十屆新鮮人,我寫下了這樣的祝語:      
同學少年皆俊彥 
青春作伴樂遊研

意思很簡單,就像我小學一年級的國語課本裡講的:「我們一同讀書,也一同遊戲。」大學老師的本領,難道就是把小學生都懂的簡單的話變得複雜,掉一點兒書袋,加一些文縐縐的詞兒,搞得煞有介事?
說是,也不是。
一個人成年了,多少會對兒時聽來的「教誨」產生懷疑,甚至反感。「大人」總是從利於自身的角度要求小孩子循規蹈矩,省得惹麻煩,因為大人們很清楚,和諧社會的秩序感很重要。「我們一同讀書,也一同遊戲」不是訓詞,只是描述「同學」的狀態,老師通常都會在課文後面口頭加上一句:「所以我們要相親相愛。」
「相親相愛」就是不要吵架、不要打架,是維持兒童和諧社會的秩序。把「相親相愛」的觀念說給大學生聽,學生們笑了,我猜,他們心裡想:「老師把我們當小孩子嗎?」
我說的是:「發揮同學愛。」每一屆的學生都笑,把這句話收錄在「衣語錄」,2013年的第五屆畢業生還衝著這句話,頒給我「最有愛」老師的獎狀。我欣然接受,在課業繁重的講堂上無法好好解釋什麼是「同學愛」,大家如果以為「發揮同學愛」就是「我們一同讀書,也一同遊戲,因此我們要相親相愛」,這當然沒有誤解,不過,大學生的「同學」、大學生的「同學愛」其實別有深義的。
在一般的求學過程裡,只有到了學有專精、分科別系的大學(或理工學院),我們的「同學」,才是志趣相近的「同道」,也就是志同道合的學習伙伴。由於抉擇了基本的學科類型,吸取了共同的專門知識,我們的未來,也可能從而走向同一目標,成為「同行」。
現代人喜歡講「人脈」,把建立人與人之間的友善關係應用在功利方面。有人說,大學時代建立的人脈,就是未來在社會發展的基礎。站在「用」的立場,人脈好像多多益善,愈廣愈佳,這樣「四海之內皆兄弟」,無往不利。再想一想,時下的網絡交友工具,已經能讓我們相識滿天下了,我們為何還要強調「同學」?
把「同學」做為「朋友」的前提,其實是認識真正的自己。了解自我的個性和價值觀,才能幫助我們知道怎樣的「同學」可以成為「朋友」;怎樣的「朋友」,可以成為「知己」。雖然不分日常生活,或是虛擬世界,我們都可能尋求得到知己,「同學」的可貴,是我們擁有共同的真實社會身份,它標誌著人生競爭過程中,我們被篩選出來,並排在下一輪的起跑點上。
互助合作的「同學愛」能夠激勵彼此展現潛能,分享與分擔成長的心情與滋味。相濡以沫的「同學愛」,十年來也成就了幾對相偕終身的佳偶。我常說:「幸福快樂不是蛋糕,分一塊給同學,自己並不會少吃一塊。」由「同學愛」進展到「夫妻情」的人,相信更有體會。
今年南大共九千多位應屆畢業生,畢業典禮共分二十場進行。在第一場畢業典禮尾聲,代表致辭的畢業生談到大學四年級的「畢業製作」(Final Year Project,簡稱FYP) ,他將FYP戲稱為“Find Your Partner”,我不覺莞爾,這就是大學期間的重要「功課」之一呀。
非常巧合且無前例的,今年中文系的畢業典禮和迎新會剛好都在8月5日,送舊迎新,好不熱鬧。上午我對新生說:「各位和南大相連的歷史,就從今天開始。」下午我代表中文系老師宣讀頒授學位名單,見他們一一上台領證書,臉上充滿了榮耀。
在歷史建築華裔館前,我們留下了紀念合影,老師們被新生和畢業生圍繞,一幅「承先啟後」的畫面。
也許今年的新鮮人聽了我再說:「發揮同學愛」,還是會吃吃地笑,但這是我衷心的期盼與祈願。在雲南園的未來歲月,你們會破解我的祝語,原來就是杜甫的兩句詩:「同學少年多不賤」和「青春作伴好還鄉」,望你們結伴同行,在中華文化的心靈原鄉。 

(2014年8月9日,新加坡49歲生日,《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7/24

有些書不是拿來讀的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圖書館藏武英殿版《康熙字典》


去年在韓國研修,尋訪了首爾幾家舊書店。沒有特別要找的書,只是隨性看看,注意到一個現象──每家舊書店都堆滿了各種字典和辭典。
字典和辭典被當成工具書,除非刻意翻閱,或是發心背誦,很少人會逐頁地讀吧。字典和辭典也要「與時俱進」,每隔數年,便有更新的版本問世。這些被賣到舊書店的工具書,應該不是因為原主人汰舊換新,而是電子數據和網絡提供便利的查詢方式,取代了厚沈沈的紙書。
我問舊書店的主人:「這時代還有人買舊的字典和辭典嗎?」
店主人笑了笑,說:「有啊!為了懷念。」
當一件物品的實際功能被淡化或消失後,讓它繼續留存於世間的,是超越物質的精神意義。因為那裡面有人的因素,而所有的人的生命過程,都是不可取代的。
我的研究工作,使我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動輒千年以上歷史的文物。清代學者翁方綱形容他收藏的,南宋施元之、施宿父子以及顧禧合註的蘇東坡詩集,說:「神光佇盼」。我真喜歡這四個字,「神光」就是本雅明(Walter Benjamin)說的,藝術品的 “aura”,有人翻譯成「靈韻」。「神」和「靈」,聽起來挺玄乎,再想想,有些文物歷經火患水災之劫而不亡,豈不玄哉!
數年前籌辦潘受先生百年紀念研討會時,在華僑中學布置展覽,無意間推開了圖書館的一扇門,看見裡面竟然有一些線裝書。真的剎時被觸動了─怎樣的中學,會有這些古籍呢?回頭想想,我們的大學圖書館還很年輕,恐怕古籍遠不如中學。
南大中文圖書館也是那次活動的展場之一,我告訴一同備展的圖書館阮陽主任我在華僑中學的驚鴻一瞥,阮主任說:「我們也有善本書的,將近三百年前的《康熙字典》。」
我半信半疑,《康熙字典》從1716年刊印以來,有不少重刻和補編本,「明版《康熙字典》」更是古董界的老笑話。我並非輕視阮主任的鑑別能力,而是好奇,是哪位善心人士把這件寶物捐獻出來呢?
北京大學安平秋教授是中國教育部全國高校古籍整理委員會主任,主持世界漢籍典藏的調研項目,將日本宮內廳書陵部的珍貴宋元版漢籍影印出版,貢獻鉅大。得知安教授將帶領工作團隊到新加坡考察,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日本皇家的書都翻過了,新加坡有什麼能入眼呢?」我從日本給阮陽主任打了電話,請安教授看看我們的《康熙字典》吧。
企業家任九皋先生捐贈的《康熙字典》,果然從避皇帝名諱可證明是武英殿版,官刻祖本!慶祝中文系成立十周年的國際漢學研討會,舉辦「學與思:國際漢學家簽名本暨善本書特展」,特別將圖書館的鎮館之寶《康熙字典》呈現觀眾面前,為此,我也做了些功課,稍稍研究了一下這部書。
正如北京大學顧歆藝教授形容的,這部書「開本闊大,行格疏朗,印紙瑩潔,裝幀考究。字體爲仿宋字,舒展圓秀。」至於書的身世,可以考察藏書印。
在〈御製康熙字典序〉那一頁,我仔細判讀了兩枚藏書鈐印,「道鎔近號寄翁」和「任援行印」,就是任道鎔(1823-1906)和任援道(1890-1980)的印章。
任道鎔、任援道和任九皋都是江蘇宜興人。任道鎔平定捻軍,治河有功,還與李鴻章結為兒女親家。任道鎔的族姪任鳳苞(1876-1953)是銀行家和藏書家,任九皋的父親曾在任鳳苞主掌的交通銀行天津分行任職。任援道是任鳳苞的族姪,任九皋的岳父,在任九皋的自傳《一千兩金》中,稱他為「友安將軍」。1948年,曾經任職汪精衛政府的任援道移居香港,為生計從商,這部《康熙字典》從此離開大陸。
也就是說,這部書是任九皋先生妻家的,任先生四歲喪父,自家沒有什麼產業和收藏。

搞糊塗了嗎?圍繞在這部《康熙字典》的人物脈絡。沒關係,總之,有些書不是拿來讀的,是拿來懷念、拿來感受的。8月15日之前,你也來南大中文圖書館體驗看看,有沒有「神光佇盼」。

(2014年7月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7/08

我的博導是院士

2010年從新加坡專程飛回台北,慶賀曾永義老師七十大壽

2013年與石守謙老師及研究團隊赴日本考察,攝於福岡












衣若芬有兩個老師,一位是院士;另一位也是院士。」─7月4日晚上,友人發了一封這樣內容的電郵給我。
一個研究生能得到一位博士論文指導教授的悉心關照已經是萬幸,老天眷顧,我擁有兩倍的「萬幸」,兩位博導都為我指點迷津,使我在「摸著石頭過河」的研究過程中不致於踏空。兩位博導近年先後當選學術界最高榮耀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實至名歸,弟子我也沾了餘光。
20多年前,文學與圖像的跨學科研究還是個嶄新的領域。撰寫碩士論文《鄭板橋題畫文學研究》時,曾永義教授便鼓勵我披荊斬棘,大膽開拓。曾老師在戲曲及民俗學方面的創研之功,有目共睹。我拜於「曾門」,老師並不限制我的研究興趣。承蒙老師的廣闊胸懷,任我發展,在我提交論文,開始鬆散之際,要求我報考博士班,繼續深造。
並非「師命難違」,而是想給自己的未來一個嘗試的機會,我硬著頭皮準備筆試和研究計畫口試,僥倖錄取。攻讀博士課程期間,曾老師認為我需要藝術史學科的指導教授,以充分實踐文學與圖像的雙向研究。我向石守謙教授請益,那時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還沒有開設博士班,我便成為石老師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
「曾門」與「石門」的氣氛不同,兩位老師的性格也迥然。文學和歷史的研究方法差異,我時而徘徊困惑;時而執兩用中,既然選了比別人難走的路,只有下加倍的功夫,讀加倍的書。
台大中文系以「好酒」著名,1980年代末,孔德成、臺靜農諸位先生還在世;林文月、周富美幾位女老師的酒量不遜鬚眉。曾永義老師自封「酒黨黨魁」,強調「黨」字是簡體的「党」─「尚『人』不尚『黑』」。我們師生聚會,曾老師總叫我們「徒兒」,稱女弟子的丈夫「徒夫」。老師常說,要「人間愉快」,愉快地生活、工作。我的一點酒量,算是在餐敘時敬陪末座累積成的吧。曾老師喝酒,即使醺醺然,也從不耽誤正事,第二天清晨還是早起讀書寫作,數十部學術專著和十多本散文集,證明了老師努力的成果,是徒兒的學習典範。
曾老師「飛揚跋扈酒杯中」,灑脫豪邁而不失俠骨柔情。他會為英年早逝的晚輩同事在電話那頭飲泣,也會興致勃勃地要乘坐我的「小綿羊」50CC摩托車!
那天在老師家討論論文後,正要告辭,老師說要去學校,我打算為老師招計程車,老師竟然說不必,我載他去就好。
我可嚇壞了。大塊頭的老師敢坐,我不敢載呢。沒想到老師對我的騎車技術那麼信任,從長興街到台大,我危危顫顫地騎,花了雙倍的時間,手心都流汗了。
嚴謹和藹的石守謙教授是我遇過最愛教學的老師。石老師的研究討論課很少中間休息,更從未「準時下課」。我常想,老師怎麼總是氣定神閒,不喝水、不上洗手間呢?進入石老師的課堂,像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繽紛多彩的盡是學問與思辨。即使大地震來襲,老師也穩坐不亂,等動靜平復後,又繼續討論。老師擔任行政要職,仍堅持教學,晚間上課,不知午夜已至,地鐵巴士之既絕,學生家長還在門外等候著愛女。
「中央研究院院士」不分地域國籍,推崇的是對學術的貢獻,在新加坡也有「中央研究院院士」,例如王賡武教授。
做為院士的學生,唯有用功,以不負師恩。
為慶祝南大中文系成立十年,我主辦了「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會議邀請曾永義教授擔任主題演講貴賓,適逢曾老師榮膺院士後的第一場演說,意義非凡,歡迎大家共同聆聽。詳情請上南大中文系網頁查詢。

(2014年7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6/28

鍾梅音的天堂歲月



鍾梅音繪「天堂之鳥」。余令恬女士提供

我愛新加坡,正因為這個國家雖然建在都市裡,可是街上有樹蔭,鬧市有野趣。      ─鍾梅音(1922-1984)

1969年5月,作家鍾梅音女士從台灣移居泰國。和她1948年隨夫婿余伯祺先生從大陸遷徙到台灣一樣,這位以家庭為重的賢妻良母,再次因丈夫工作的異動而轉換起居空間。不同的是,她開始了長達13年的異國生活,其中有八年多在南洋。
在泰國兩年三個月後,1971年8月,鍾梅音再隨夫婿移居新加坡,其間曾經遊歷馬來西亞,1977年7月移居美國。
鍾梅音熱愛南洋,早在1952年〈我的寫作生活〉一文裡,她便對南洋充滿想像,她嚮往「曼谷、吉隆坡,這些整年開著四時不謝之花的熱帶天堂」。八年多的南洋生活體驗,她形容為一生中的天堂歲月。「天堂歲月」也是她的一本書名。
如果說閱讀旅遊文學是張開面向世界的眼睛,鍾梅音和三毛是我的兩位啟蒙者,一位望向文明勝景;一位探密原始荒野。鍾梅音在1960年代環遊世界80天,寫下了《海天遊蹤》,在那個環台灣島旅遊都算隆重大事的時期,《海天遊蹤》裡豐富的知識,有趣的見聞,激發了多少像我一樣好奇的讀者的旅行夢想!
我比鍾梅音晚移居新加坡35年,重讀她書寫南洋的文章,她對南洋生活的全心投入與文化認同,35年後新加坡的「變」與「不變」,相映成趣。她盛讚李光耀先生治國有方,新加坡的組屋制度良善,值得台灣學習。在新加坡建國十周年,她對新加坡的進步發展寄予殷切祝福,對新加坡的文學繁榮抱著很高的期望。
一向被外人批評的「新加坡式英語」,以及「半調子」文化,她都很欣賞,她說:「新加坡人喜歡這種特別的Accent,似乎無意,也不可能,甚至根本不必要改過來─改得像誰呢?英國?美國?為什麼要完全像別人呢?新加坡就是新加坡,這是鄉土的標識。」「說到文化,有人批評不中不西,又中又西,沒有個性。我卻以為這『不中不西,又中又西』,正是新加坡文化的個性,事實上他們還混合著印度和馬來西亞的影響。」
溫暖的南國,合適游泳的氣候治療了她的氣喘宿疾。她在聖公會教堂受洗,成為虔誠的基督教徒。教會和游泳池是她在新加坡的另兩個家,她拜畫家陳文希為師,畫室也是她經常出入的地方。寫作、習畫、唱聖歌、鍛練身體,這些活動之外,更令我佩服的是她徹底實踐「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年近五十歲,學習英語和泰語,不但在日常生活使用溝通,還能從事兒童文學的翻譯工作。
翻閱鍾梅音譯著的《紅山》及《皇冠的奇蹟》,我還發現了新加坡式的簡化字。比如「要」字寫成上「又」下「女」;「獅」字寫成左「犭」右「西」,「信」字寫成左「亻」右「文」。歷史的痕跡鮮明。
因緣際會,承蒙曾慶華(Tom Tseng) 牧師介紹,我聯繫到了鍾梅音的千金余令恬女士。余女士告訴我,她記憶中的母親是:「她自小好學不倦,很有毅力,在泰國時學習英文和泰文,非常努力。她看上去很有風度,高貴而謙和。在新加坡時,和鄰居相處融洽,和當地的藝文界常有往來,交流活動。」余女士的父親於去年12月去世,追思禮拜上,懸掛的是母親畫的「天堂之鳥」。
不久,余女士寄來「天堂之鳥」的照片。那是南洋常見的植物天堂鳥,設色明朗,莖葉如有微風吹拂,充滿靈動活躍的生機,宛若鍾梅音天堂歲月的懷想與紀念。


 (2014年6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6/13

偷夢者的告白


2014年 6月 1日於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 (符詩專攝)

詩之於我,是非常私密的語言。
在眾人面前公開讀自己的詩,心中忐忑,好像是鼓起勇氣向暗戀許久的對象告白。
5月31日中午,和新躍大學符詩專教授去機場接鄭愁予老師夫婦。他們風塵僕僕,前一天才從湖北宜昌坐了四個多小時車到武漢,自武漢飛回台灣。在桃園機場附近過夜,再搭乘一早的航班來到新加坡。前往餐廳的車上,我拿出南大中文圖書館的《鄭愁予詩集》請他簽名,那是香港科技大學鄭樹森教授的舊藏,1973年版的老書。兩「鄭」同「書」,或有別趣。
午宴席間,「讀鄭愁予的詩長大」的新加坡詩人們,猶如回到了少年時代,現出了「粉絲」的「原形」。潘正鐳先生拿出「海外孤本」─1972年商務印書館版,鄭愁予的《衣缽》,請詩人簽名。我們啜飲著鄭愁予帶來的濃情厚意,那一罈隨著他旅行,從金門坐船渡過台灣海峽到廈門,行經長江,再飛回台灣,又越過南中國海,終於降臨新加坡的陳年高粱酒,令人身暖心醉。
「島嶼.文學.影像」的活動緊湊,杜南發先生從「島嶼」意象談到孤獨、漂泊與追求,這正是藝術創作的動力和人生的境界。我請鄭愁予老師讀他膾炙人口的詩─〈錯誤〉,他沈渾溫朗的嗓音娓娓唸出:「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全場兩百多位觀眾屏息靜聽,好一會兒,才響起掌聲。
新加坡之行匆匆五個小時,鄭愁予老師被接到海峽對岸的新山南方大學學院。我陪同的這三天期間,聽過他三次朗讀〈錯誤〉,或許環境氣氛不同,回味起來,覺得在新加坡初次聽到的感受最為強烈。過去想像的詩意畫面,有了詩人的聲音融入,情韻深切。
雖然鄭愁予老師強調〈錯誤〉藉著古代閨怨詩的形態寫家國之思,和我一樣在青春藝文萌動時讀這首詩而綺想聯篇的人還真不少。羅伊菲女士中學時寫的小說《永遠的微笑》;友人柯思仁的第一本書就叫《達達蹄聲歸來》;我的第一本小說《踏花歸去》,也隱含了〈錯誤〉的丰緒。
承蒙南方大學學院資深副校長王潤華教授不嫌,邀我參加該校第一屆南方詩歌節。我本想既然陪同鄭愁予老師夫婦前往新山,理應為獲得詩歌創作比賽的桂冠獎得主鼓掌,便欣然答應。豈知竟有榮幸也在詩歌節「獻聲」,讀自己的詩。
12歲開胡亂塗鴉,暑假住彰化外祖母家,終日閒晃,在舊日曆紙的背面寫童話,一隻鄉下公雞去台北流浪的故事。零零星星,也寫起不知算是詩還是不成曲調的歌詞。初中時書包裡總有一本小冊子,繼續寫,「少女情懷總是詩」,「為賦新詞強說愁」。另一本尺寸稍大的作業簿寫小說,讓好同學傳閱;詩冊卻像寄不出的情書,只敢獨賞。
不可告人的詩/私情,一直在我的書寫最底層,喃喃自語。我很少發表,更沒妄想列於詩人之林。
南方詩歌節裡,交響著華語、英語、馬來語、淡米爾語的韻律節奏,即使聽不懂,做為共同名字的「詩」,是那麼生動感人。
我硬著頭皮輕輕唸出我的詩─〈偷夢〉:
我進入你的夢中
偷走了你的夢

夢中的你
正穿越一個個房間
尋覓我

我在你身後
幾度忍耐
呼你的名
拍你的背
──是你在找我嗎?

還是  我進入了   偷來的
你的夢中
等你
轉身來看我?
鄭愁予老師後來告訴我:妳的詩在所有的節目裡顯得很別別致。男性的詩,是馬字邊的「驕」;妳的是女字邊的「嬌」。像李清照的詞─嬌,而且帶點兒俏皮,真情流露。
偷偷寫詩作夢的我,陶然於告白後的羞怯。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黃昏裏掛起一盞燈」,生命旅途的野店裡,「有人交換著流浪的方向」─以「詩」照亮。


(2014年6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