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26

屠妖



憂心悄悄
狂張群魔
暗夜流火
明月松濤


~2011年生日

2011/10/10

孫中山.雙眼皮




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諱」。過去,我被教育成尊稱他「國父」、「孫中山先生」。書寫時,在尊稱之前要空一格;口述時,要雙腿併攏,立正站好。他是「民族英雄」、「開國偉人」。

雖然我從來不曾崇拜過偶像。

並不是我自視甚高,以為世上沒有人值得當我的偶像。政治人物、文史大師、演藝明星,所有被人嘖嘖頌詠的「可歌可泣」事蹟、才華橫溢的作品、光彩炫人的表演……合乎這些偶像條件的人比比皆是,然而,都距離我非常遙遠。

做為一個遠觀者、瞻仰者,那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畢竟對我缺少了真實感。

何況,在我求學階段,他已經化成一座銅像,站在校門口讓我們遠觀和瞻仰,接受我們每個學生的舉手禮。

我讀的女子中學以他命名,理所當然奉行他的理念精神。即使我始終除了為了考試背誦,不能全部明白其中的諄諄教誨、微言大義。

每天早晨,一進校門,必須在他的銅像前停步、立正,行舉手禮,再各自走進教室。有時候趕在早自習的鐘聲響起前,匆匆跑進學校,邊跑邊行舉手禮,便會被軍訓教官叫住,要求重新回來,端端正正完成這一日之始的儀式。

有一天,我又被斥責,要我「好好向 國父敬禮」,眼看我就要被班長登記遲到,我乖乖回到他面前,口裡不情願地發牢騷:「只是座銅像…」

軍訓教官大吼:「妳說什麼!?」

我趕緊閉嘴。收歛態度,直挺挺地敬了禮。等教官說:「禮畢!」我才拔腿「逃離現場」。

回家吃晚飯時,無意間提及這事,父親極為嚴肅地說:「幸好妳的教官沒把妳怎麼樣…。」

在大家都埋首為考進大學苦讀時,被選為畢業生聯合會主席的我,日以繼夜投入畢業紀念冊的編輯和印製工作,在教室外的時間比上課還多。關愛我的老師都勸我別當「烈士」──「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說的是啊!可是老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歷來畢業生聯合會主席為主編畢業紀念冊、籌辦畢業典禮,以致於淪為重考的「高四生」,已經司空見慣了。

為了畢業紀念冊裡校景回顧的專頁,我突發奇想──「何不拍攝禮堂的夜景?」

大部分的同學都沒感受過夜間的校園,尤其那標誌性美輪美奐的建築,在夜色籠罩中,別有風采。

印刷廠的老闆對這個點子很激賞,自告奮勇當攝影師。我稟報校方,獲得批准,就等老天作美,給我一個乾淨明澈的夜空。

拍攝前,我把禮堂外的投射燈全打開,和印刷廠老闆從黃昏開始拍照。在那個沒有數位相機的時代,我們拍的是幻燈片。說是「瘋狂謀殺底片」,不計成本地「大出血」,只想留下一千多個日子裡最美的瞬間。

兩人拍得不亦樂乎,直到消耗光所有的底片,該「收工」了。

等我走進禮堂,興奮感漸漸消褪──建築裡只有戶外投射燈折回的稀微光線。

我摸黑穿過走道,經過數百個座位,手腳並用爬上舞台,撥開厚沈沈的絲絨落地長幔──有一對眼睛正瞪著我!
他留著八字鬍鬚,抿著似笑非笑的嘴,好深好深的雙眼皮…

通常他的相片被高懸在舞台背景上,那晚,不知為何,他被矗立在布幕後的地板上。

雖然在課本、在各種公共場合,甚至在鈔票上都能看到他,我可從來沒發現,他有好深好深的雙眼皮。

而且,我也才注意到,這是一張好大好大的「遺照」。

他的眼神,彷彿要說什麼我聽不懂的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我反射似的,要把手舉起來,立正站好…。


辛亥革命百年,記我和孫中山的首度「正眼相見」。

正視他,才曉得「敬畏」有時源於「不明究理」。真相,有時簡單得讓自己覺得可笑。

百年後,革命成功了嗎?

(2011年10月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9/25

東京夢花落








有的地方你行過千百遍,仍然陌然如新;有的地方你宛如夢過千百遍,景致歷歷如真。



腦海裡一張古地圖,穿街走巷不迷路,你已經瞭若指掌,即使初來乍到,你看到那千年未改的名字,立辨南北東西。



以皇城為中心,離大內不遠的相國寺,是李清照和夫婿趙明誠蒐古淘寶的市集。全域東北方地勢較高,以前有夷山,號稱「夷門自古帝王州」;琉璃磚砌成的佛塔,色澤如鐵。西北邊的金明池,定期開放給百姓遊憩,端午節的龍舟競渡奪標,是圍觀爭看的年度大事。東南方六角形的繁塔,一磚一尊佛像,虔誠供奉。繁塔附近的古吹台,李白、杜甫和高適在此吟詠。再向東南,城外的虹橋橫跨汴河,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捕捉了船帆航經橋下的盛況。



蘇東坡和弟弟在哪兒考試?宋徽宗和李師師在哪兒幽會?



在北宋,這裡是東京,人口比如今的開封城區人口還多近一倍,當時世界第一大城。



來到開封,我幾乎以為把腦海中那張古地圖攤開,便能夠恣意縱橫,像一個訪舊的故人,流連光景。



先是尋不著汴河。金明池只有遺址。潘家湖和楊家湖的龍亭水下,沈沒著大宋的宮闕。



早聽說七層的天清寺繁塔在明代被「剷王氣」削去了四層;十三層的開寶寺鐵塔被歷年的水患埋入兩層。人為的破壞與自然的災害,觸摸冰涼的塔磚,直沁心底的寒。



「都在你的腳下。」人們告訴我,你所習得的知識,知識創造出的記憶,都沒有灰飛煙滅,不過是「黃河之水天上來」,把春秋時代開始的七朝都城一層層掩埋。此刻的你,正站在歷史的最上層,去大宋御街、去清明上河園、去開封府、去天波楊府,有複製新建的宋朝讓你體驗。



或者,想探看考古研究學者挖掘出的「城下城」?映證那張古地圖並非事過境遷。我所緬懷的「古」,也許對漠不關心的居民和遊人有點兒新鮮。開封的生存條件,磨練出寬宏的觀點──繁華與衰頹,都是一種變移中的狀態,今日覆蓋昨日;去年強似前年。



在古城,千年和百年彈指流逝,好像事物也都不必太在乎它們輕易老去。一座一九九0年代的告示碑牌,怎麼也風吹雨打出歲月滄桑。時間不是在此處暫時停格,而是加速前進了。



秋雨纏綿連日,冷冽的陰風終於隨陽光消散。漫步河南大學舊校區,西門外迤邐了長串的舊書。遠遠望去,像是人家趁天晴曝曬。走近端詳,可都有不大積極招呼買賣的瀟灑主人。



一位年約五十開外的男子,拿手巾揩拭一本本小紅書毛語錄。是古城人都習慣了沙土吧,比起其他任塵土風沙堆積書頁的生意人,他的認真清理特別醒目。



他給我看一本比小紅書稍大,藍色塑膠皮封面,綴印粉紅小花的日記。一九七0年代末,文化革命運動接近尾聲,日記的作者工工整整用藍色墨水筆記錄每天開會的情形:應該出席的人數,缺席的人數,會議裡的重點事項,彷彿是例行公事,但是偶爾出現的字詞,卻又透露出一股不耐煩的調子。



窺看這位不知姓名者的日記,風起雲湧的聲息裡滿是他的公開私語。千年前的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裡澱淀了開封的物色光華;這一本藍色的日記,則攪動著不堪回首的過去。日記的作者不願再想起了嗎?所以棄置不顧?還是不經意間把日記和舊書一併打包處理,以致流落街頭?



我猶豫翻閱,最後決定不帶走他的記憶,讓這本藍色的日記,繼續留在東京,夢見屬於它的花開花落。





2011年9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9/12

夜景沒有一點黑



梵谷 夜間咖啡館


「街旁咖啡座有許多人在喝酒飲咖啡,一盞巨大的黃色街燈,將光線照射到陽台上、房前和人行道上,這條以粉紅、紫色為主的街道,甚至也籠罩上一層光亮。


藍天下那些開著窗戶的房子,順著路伸展下去,和星星相輝映。這些房子或是深藍色或是紫色,而屋旁則立有一棵綠樹。這是一幅夜景,但是卻沒有一點黑色。」


梵谷這麼描述著他在亞耳(Arles)畫的「夜間咖啡館」(Cafe Terrace at Night)。


檸檬黃主調的咖啡館,梵谷畫了兩幅,室內景致和戶外物色,都是夜間風情。1888年9月,梵谷從巴黎到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地區亞耳已經半年多,一面積極布置自己租賃的黃色小屋,等待高更到來;同時熱切地以亞耳的人物和風景為題材,投入創作。


豐沛而狂烈的創作力,使梵谷在亞耳短短的一年三個月之間,繪製了300多幅作品,其中有將近200幅油畫,包括著名的「向日葵」、「梵谷臥室」(Vincent`s Bedroom in Arles)、「曳起橋」(Drawbridge with a Lady with a Parasol),以及「隆河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


這個保留了羅馬競技場和古劇場的老城,一年有300多天是陽光普照。陽光下,滿眼是明麗原始的色彩;競技場傳來激動高昂的音樂,催促遊客進去觀賞鬥牛表演。


我們繞過競技場,穿行迂迴曲折的巷弄,一間鮮黃色的咖啡館外高朋滿座。趨進一望,門沿上寫著「Vincent Van Gogh」。


就是這裡嗎?


我半信半疑。


咖啡館鮮黃色涼棚印著「Le Café La Nuit」(夜間咖啡館),在中午的艷陽輕風中,比我預想的還寬闊的店面,梵谷曾經駐足的角落。


1988年,我編寫了一本介紹梵谷的人生和藝術的畫冊,那是台灣第一本有關梵谷的全彩書籍。翻譯梵谷的書信,我常驚異其中思想與視覺的靈光。凡夫俗子以為的紅頭髮瘋子畫家,對自己的作品其實能夠透徹的觀察和闡釋。即使是用第一人稱訴說,我總聽見梵谷站在自身之外,看著他所描繪的對象和成形的畫面,道出個中妙處。


尤其是他看待景物的銳眼,解析顏色的層次,不但是畫家的敏感,還傳達了萬象「真」與「幻」相應相生的本質。


我們依賴光線看到萬象,籠統區分的七彩之光並非截然;七彩加上黑與白,也並非構成世界的總和。梵谷到亞耳,說是「為了尋找另一種光。如果能在更明朗的天空下眺望大自然,相信能產生更正確的理念,我想看看這個更強烈的太陽。」


太陽只有一個,陽光卻各地不同──假若恆常的太陽是「真」;被「真」照射出的萬象卻未必只呈現唯一的「真」。因此要追尋另一種光,幻想那另一種光能讓畫家更接近「真」;幻想那「真」富有日本浮世繪的飽滿基調。


走過「夜間咖啡館」,轉身回首,站在梵谷當年可能的畫點,出現了和畫作幾乎相符的構圖。就是這角度,定格了1888年9月的某個夜晚。


有人在乎這棟建築是後來原地重建的嗎?「真」正的梵谷畫的「夜間咖啡館」建築已經毀於戰火,「再現」那間咖啡館的圖畫成為「複製」的憑據。我坐在新的「夜間咖啡館」對面,欣賞她的外觀。亞耳的太陽彷彿能熔化自己,變成梵谷黏稠的油彩。


直到星月交輝,亞耳的太陽仍不肯隱去。梵谷「夜間咖啡館」畫的星辰,是他日後「隆河星夜」的前奏──那怎是星星?那是沒有一點黑的夜景裡,太陽從天空漏洞裡探出的無數眼睛。


2011年9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8/11

悲傷時我好想喊你的名字





看過日本漫畫家奈良美智(Nara Yoshitomo)作品的人,很難不對他的大頭大眼娃娃留下深刻的印象。

睜大了雙眼,斜睨或瞪視著觀眾,彷彿憤恨不平;又似滿腹委曲。

你在看我嗎?

你看我幹嘛?

有什麼好看?

大眼娃娃的眼神,很奇特的,好像會隨著觀者的心境變換。那裡反射的,實則是觀者自己的狀態。

奈良美智說,孤獨和疏離感是他創作的來源。對現世的冷眼旁觀,更能夠感受和傳達現世。

2005年6月,奈良美智在韓國首爾開畫展。魚貫排隊入場的觀眾令他驚喜,「好多人哪!真厲害!」奈良美智說。

晚上的「粉絲會」裡,大部分是熱情的女性,包圍著他照相,提問時一再關心他的終身大事。奈良美智對如此私人的問題,以日本人慣常的靦腆笑容回答。

七歲的女孩賽荷遞上紙條,問奈良美智創作的靈感從何而來。紙條背面,賽荷寫著:「你的畫真的好棒!美智叔叔!美智叔叔!悲傷時我好想喊你的名字。」

奈良美智怔了一下。

主持人兼翻譯請他回答靈感的問題,奈良美智才說:自己小時候什麼也不懂得想,長大後,回憶童年而作畫。奈良美智以前也表示過,他的作品是不帶意識而畫,這是最真實的,「因為真實的東西不需要理由」。

賽荷也在排隊簽書的行列,奈良美智替她簽了名,還當場在她的畫冊上畫了她的素描。奈良美智畫的賽荷,活脫脫他典型的大眼娃娃。

活動結束後,回旅店的車上,奈良美智感嘆道:「只有那位女孩是真心看我的畫。」

七歲的女孩,熱愛畫畫,開始考慮人生的方向。她的人生,是為了藝術而存在的嗎?

徬徨時、挫折時、困惑時、悲傷時,賽荷的心裡,響著奈良美智的名字。

那是安慰、是鼓勵,也是療癒。

藝術的價值可以衡量嗎?藝術家為何創作?為何選擇這樣的道路?嚴肅的學者,研究藝術這門學問的作者、作品、歷史、文化、社會功能、政治作用、審美判斷、教育意義……

一般的大眾,欣賞自己喜歡的藝術家,收藏他的作品(畫冊)、學習他的風格、表達對他的支持。七歲的女孩賽荷也大致依循這樣的方式接近奈良美智。

然而,奈良美智能感受到賽荷發自內心單純的喜愛,不必談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必理論的分析,甚至說不出自己到底為什麼喜愛。

那是無須言語的,藝術對藝術、藝術家對藝術家的共鳴同感。

想被理解,被接納,被肯定,我們芸芸眾生,大多數的時候其實是得不到全面的理解、接納和肯定的。

靠努力讀書、勤奮工作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必要性,畢竟所謂的「成功」不會屬於每一個人。

即便如此,地球仍在運轉,日子還是在過,我們需要家人和朋友滋潤我們的心靈。周邊的人之外,有的人祈求宗教;有的人崇拜偶像,可能是上帝、是菩薩、是漫畫家、是演藝人員,做為我們的終極支柱。

在影片「Nara:奈良美智的旅行記錄」裡,我看到了那股超越國籍、語言、性別和年齡的力量。不曉得賽荷長大之後,會不會繼續她作畫的熱情,但無論她的未來如何發展,她都擁有了某些程度的幸運和幸福──她在童年就找到一個心靈的依歸,並且表達出來,讓對方知道,繼而轉化為對方創作生命的動力。

你呢?

你的心底,可也有一個,在悲傷時,可以呼喊的名字?

(2011年7月3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