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9/17
2022/09/10
社恐者的護身符Amulet for the social pho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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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年6月10日,新加坡國家圖書館 |
8月30日,時隔24個月,第一次沒有戴口罩上課。
3個星期以前,有同學告訴我:“這是第一次拿(修)衣老師的課。”我說:“我上學期就教過你啦!必修的元明清文學你沒上嗎?”他吐了吐舌頭,恍然大悟似的說:“哦!那個是你呀!”
事先錄製好講授內容,轉成視頻,上傳到網站。每星期從學生的學習週報裡接收疑問,再補充為“有此衣說回答你”視頻上傳,第一次“本尊”見面,是在期末考的考場。不然就是通過網路虛擬教室,即使很努力佈置直播即時互動的討論話題,一些沒有打開鏡頭的學生,我也只能聞其聲不見其人;還有的說不方便開麥克風,於是鍵盤打字筆談……。學生和我,彼此的“存在感”需要儘量維護,我看著名單上學生們的照片,要求大家把虛擬教室的個人名字改成和名單相同的表述,像聽廣播和看電視,猜想每個名字的性格。
這樣說來,網課的效果似乎不如實體面對面。然而,我也注意到,沒有眾人環顧的視線,有些同學更願意侃侃而談,或是用文字表達,聽眾會發出“點贊”似的,豎起大拇指、拍手鼓掌的“繪文字”共鳴,這樣明顯熱烈的直接反應,過去在課堂上比較少出現,大家頂多默默點點頭,好像保持禮貌的距離,不大外露情緒。
通過螢幕的“屏障”,竟然得到了“安全感”。一個星期之內的線下和線上兩場演講經驗,使我關心實體和虛擬交流的構想設計。
6月10日,疫情爆發以來我首次的現場活動,《聯合早報》舉辦的2022新加坡書展,我談我入選的年度好書,講題是《倍萬自愛:和蘇東坡一起月夜清遊》,和許多久違了的讀者朋友們見面。用和蘇東坡去承天寺那天一樣的農曆12日夜色,遙想939年前的友人相知和苦中悠閒。6月17日,文圖學會舉辦的網路“文圖學萬花筒”系列,我用韓國繪本作家李秀智(Suzy Lee)的《海浪》(Wave),談《認識文圖學,從繪本認識你自己》。或許是兩場演講的文本體裁一古一今、一文字一圖像,呈現不同的反應和趣味。
聲音在閱讀觀覽的經驗中原來有那麼強大的作用效果。我們同聲朗讀蘇東坡的《記承天夜遊》,氣息相通,窗外是國家圖書館16樓的夜景。古文簡潔抑揚,“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無”和“少”的遞進,反道出“有閑”的豐美自足。我把李秀智的無字繪本轉製成兩種視頻,一種無聲;一種搭配浪花拍岸和海鷗的鳴叫。聽眾從無聲和有聲繪本影像提煉的感受,觸發個別的情緒和記憶,紛紛分享自己的體悟,那麼寬懷;那麼隨和。即使看不到彼此的容貌,如同繪本主角離開海濱,留在沙灘的大自然禮物已然完滿。
6月17日的講座暖場,我舉了日本和韓國帶有笑嘴口罩的例子問大家,選擇戴怎樣的口罩?樂意戴有花色甚至有點奇特的口罩嗎?投選的結果,94%的人只戴單色口罩,認為口罩是為了防疫,不需要太惹人側目。就算不強制戴口罩,還是不會馬上不戴。
“為了安全感。”
口罩和螢幕的阻隔目的,將我們馴化為習慣了。我想起春節期間做的夢,夢見我走在街上,突然發現自己滿面迎風,一摸臉龐---啊!我忘記戴口罩啦!
掩住口鼻,急急忙忙沖進一家便利商店,貨架上下遍尋不著口罩—--又缺貨了嗎?排隊到櫃檯,男店員說:“口罩要去藥房買。”
“藥房?哪裡有?我…..”我的話從口鼻上的手指傳出。
他突然露齒一笑:“現在已經不規定戴口罩了!”
這是一個“預知夢”嗎?我驚魂甫定,躺在床上,一時睜不開眼睛。
那天進入教室,我脫下口罩,拿起麥克風準備講課,沒有口罩阻擋,同學們應該聽得更清楚吧。
放眼望去,大部分的同學還是戴著口罩。
“昨天開始就可以不用戴啦!”我說。
“口紅過期了……。”一位女同學輕聲說。
“我…我社恐(社交恐懼),還是戴著好……。”另一位說。
2022年9月10日中秋節,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2/08/27
輕學術 Light Academic
“輕學術”,不是“看輕”學術;也不是“輕浮的”學術。
2007年起,我應邀在新加坡《聯合早報》寫專欄,當時就確立了目標:把文化觀察、生活體悟和研究發現與公眾分享—我稱之為“輕學術”。
“輕學術”強調舉重若輕:體量輕盈、閱讀輕便、筆調輕鬆,讓中學語文程度的讀者能夠參與知識的公共建設,是我走出校園,回饋社會的學術服務。
8月9日在藝術之家和陳志銳、周德成兩位老師對談“轉譯和變形”結束後,一位男士拿了一個黃色牛皮紙袋送給我,說這是他珍藏27年的書—我1995年出版的散文集《青春祭》。我霎時感動得無法言語。
《青春祭》之後,我的文學創作隨著職業身份的轉換而受壓抑。在學術研究單位,應該全心全力寫研究論文,洗刷別人對“衣若芬是寫小說的”的“不良”印象。儘管我在研究所學習成績亮眼,獲得學術論文特優獎。在我出版學術專著之前,已經出版三本小說和散文集,文壇的肯定絲毫無法延申到學界。我入職的第一天,主管就提醒我:“諮詢委員(大老)希望你好好讀書,這裡不是寫小說的地方。”
我點頭稱是。
那樣承諾似的應答,在我上電視節目談閱讀;發表文學書評;擔任報章評委等“雜務”之後,都會被一再關愛提醒。甚至我偶爾受邀在大學兼課,也被說是“閒時間太多”!注意“非升即走”,如果不能升等,飯碗就不保。
我的職責是古典文學研究,可是可是我想創作!我想看新的文學作品!
工作,家務,育兒,創作和閱讀是筋疲力盡之餘的偷情…。
愛而不得,寤寐思服。心是一口滲漏的井。
文學創作和學術研究,就那麼“勢不兩立”嗎?我尋尋覓覓,可能的調和。
來到新加坡,我把專欄經營成輕學術的實驗場。有人說:讀我的文章,經常有“啊哈時刻”(Aha moment),“原來如此”的收穫。是的,因為我濃縮了學術論文的問題意識,加上推理探究的進行方式。
受限於報紙的版面,我的專欄文章不能無節制地暢所欲言,在文章標題和內容篇幅都必須剪裁得當,輕盈的體量,讓讀者可以三至五分鐘左右看完。非常感謝歷任和我接洽聯繫的《聯合早報》編輯先生女士們,在我超出字數時容許我修改刪減,我因而被磨練出控制文字的能力。
除了刊登在報端,之後我也分享在社交媒體,習慣簡體和繁體字版的讀者都輕便取得。既然面對的是大眾,題材儘量不要冷僻,文字簡潔,穿插不同地區的華文口語,偶爾使用網路流行用語,所謂“接地氣”的表達方式,營造輕鬆的氛圍。
湯瑪斯·弗裡德曼(Thomas Friedman)在《謝謝你遲到了:一個樂觀主義者在加速時代的繁榮指引》裡,區別記者和專欄作者的寫作,認為記者職在報導事實;專欄作者必須提出觀點。我的輕學術專欄寫作也是提出觀點,不同的是強調學術含量。
論文寫作中,往往自稱“筆者”、“愚意以為”,是學術書面語言的習慣。輕學術專欄散文則不妨文中有“我”,容許稍微的主觀和個人思緒。學術論文重視理性分析;輕學術散文則言之有物,知物動情。
寫到這裡,不放心搜了一下,最近幾年也有人談“輕學術”,指的是大眾文史科普讀物。梁世佑主張的“輕學術”面向非學院的獨立ACG (Animation, Comics, and
Games動畫,漫畫,遊戲)研究者。我想,輕學術的發展是朝內容輸出和文化創意產業。我嘗試製作音訊的播客節目,一篇文章大約十分鐘之內聽完。錄製剪輯導覽藝術品的視頻,在YouTube和Bilibili分享,希望用嚴謹但不嚴肅的態度傳播正確的知識。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青春祭》之後17年,我才出版新的創作作品,期間都是學術書籍。我的非虛構寫作有了底氣和方向,和我同樣喜愛藝文和研究的作者朋友們或可一試。
輕學術,任重,道遠。
2022年8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2/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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