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2/09

東坡家的月光


聽一聽




西元1997年9月16日,我第一次進入東坡的家,那天,正好是中秋節。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場海外學術研討會論文發表,順著我的博士學位論文《蘇軾題畫文學研究》,我寫了"宋代題畫詩的創作現象與書寫特質─以蘇轍〈韓幹三馬〉及東坡等人之次韻詩為例",我想論證:北宋題畫詩的興盛和文人的同題唱和有關。而且,詩人筆下歌詠的馬畫,都是意有所指,具有政治涵義。
從台灣桃園機場經香港轉機,花了幾乎一天的時間抵達成都。從雙流機場的行李轉盤取得行李,沒走數步,一個魁梧大漢一把拉走了我的行李箱,啊?我這就到機場外,馬路邊啦?
在四川大學等我的曾老師說:"人來了,安全就好!"
黑乎乎布滿泥點的汽車並不正規,我糊里糊塗跟著行李上車,車上當然沒有計程表,被敲詐是不用說的。
在成都玩逛了幾天,才去做"正事"。成都西南方的眉山,東坡故里,"紗縠行",書上的地名竟然還在!
主辦單位安排我和母校的王老師同住,我心裡鬧蹩扭,我沒上過王老師的課,有些尷尬。已經博士畢業兩年了,當了七年大學老師,還被看成研究生,頗不是滋味。走進霉濕和香煙味濃重的底樓房間,拉開窗簾─啊?窗外是一堵牆!另一棟正在施工的大樓。
"我要換地方住。"我馬上轉身,直接向王老師說。
王老師勸我,主辦單位招待我們不容易,既然我們沒有付費,勉強將就將就,不要給人添麻煩。
我不依,這樣的環境我不能休息!扔下行李跑出去找別的旅店。
"東坡文化節",附近縣城的公家機關、文藝表演者、邀請嘉賓…都來了,客滿、客滿、客滿…。問到第三家旅店,終於只好放棄。
和衣而眠,睡衣外裹風衣,躺在棉被上。
王老師說:"妳這樣會感冒。"
我拉攏了風衣的下擺,從她身後見她坐在鏡台前俯首,看不清她在做什麼。怎麼白日嚴妝盛飾的這個婦人,夜晚變得毫不講究?
次日進行的文化節像是聯歡遊藝會,學術研討也很隨興。坐在輕巧的小竹椅,順手抓幾顆矮桌上的落花生,呷口清茶,來自日本、韓國的學者在三蘇祠的庭院唱起各自國家的月亮歌曲。我也被"點唱"了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是月色感染了我嗎?壯起膽子吐音唱詞─"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情動於中,竟如醺醉。
而月色裡,最飽滿、最深切的歌聲,來自王老師。是因為下午嚐了東坡家瑞蓮池並蒂蓮的新鮮蓮子嗎?王老師遞給我時,她嘴裡正嚼得滋滋有味。我扔進口中─好苦!想吐不敢吐出,硬著頭皮死吞。她微微一笑,持著並蒂蓮朝旁人分蓮子去。她的歌,我從來沒聽過,那簡直"練家子"的氣場呀,肯定的,真本事!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雖然是中秋,我卻胡亂想起了東坡寫的上元夜。"人如畫",大家彼此踩著零亂的影子,三三兩兩,或哼唱,或笑談,走回旅店。
一打開房間的燈,我愣住了!
我的床褥上,有血跡!
一團如茶杯大小,幾點像變形的錢幣,還有拖拉過的抹痕─這,發生了什麼事?
我正要衝出,王老師回來了。她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到櫃台叫來服務員。
中年女服務員對著床大吼了幾句髒話,朝房門外喊了幾個名字,兩個年輕女子進來撤走了棉被和床單。
"我要搬出去!"我叫道,拉出牆角我的行李箱。
王老師說:"妳不是問過了沒空房嗎?"她把皮包放在鏡台上。
"我…"
搞什麼啊?我真是─
風衣裹住睡衣,我躺在棉被上。
王老師說透透氣,她拉開窗簾。我側臉,望向窗外那堵牆,怎麼─好像反照出半片的光亮?
"隨遇而安。"是王老師說的嗎?還是我自言自語?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王老師的歌聲從浴室傳來,水流嘩嘩,還一字字清清楚楚。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她唱歌。

2019年2月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1/26

雙花

朝鮮時代漢語教科書《譯語類解》,"饅頭"下註解為韓語發音的"雙花"



大約在公元七世紀就有穆斯林通過海上絲綢之路到達韓半島。他們有的是使節;有的是商人,來自中東或中亞,那時正值韓國歷史的新羅時代。在12世紀阿拉伯人畫的世界地圖上,標明了中國旁邊的六個島嶼,叫做"Sila"(新羅),雖然韓國歷史已經進入高麗王朝。
千萬里迢迢而至的穆斯林有的定居下來,包含中國元朝來的西域色目人,被統稱為"回回"。回回在韓半島如何謀生呢?一首高麗鄉樂歌謠"雙花曲"(也叫"雙花店")告訴我們,他們賣"雙花"
我將雙花曲的第一段歌辭大致漢譯如下:
雙花店中買雙花
回回大叔執吾手
倘此言語出店外
謂吾亦曾睡一宿
雙花曲共有四段,歌辭中的""去雙花店買雙花;去三藏寺點燈;去打井水;去買酒,被回回大叔、社主、""、酒店主人拉手調戲。""並沒有反抗,而是委婉地表達人言可畏。這首歌謠記錄於高麗忠烈王(1274-1308在位)時,可以有三種解讀:一是男女相悅,二是諷刺時政,三是哀感家國。
我好奇的是,"雙花"是什麼?
多年前一部描述高麗宮廷侍衛和國王、王后的糾葛情感電影"霜花店",採用了這首歌。""""音近, "霜花",給予人熱情溶解冰霜的聯想。電影裡,愛上侍衛的王后,手捧"象徵愛情""霜花",雙目噙淚,情人將要為她和國王一決生死。侍衛從食盒裡取出像是燒賣,綴飾著花朵的青綠包子,凝睇王后,他緩緩咀嚼送進口裡的"霜花",吞下背叛的滋味。
所以,"雙花"是食物?也有學者認為雙花是柳條編的鉤環、是阿拉伯人製作的琉璃寶石細工品。這三種說法,第一種最常見,註解說:雙花是饅頭
韓語的"饅頭"(만두mandu),說的是有包餡的食品,包子、餃子都是"饅頭"中、日、韓三國相同的漢字指涉有出入,"饅頭"是一個例子。在元朝以前,有包餡的食品都叫饅頭,韓語便是沿用了這個說法,中國吳語區比如上海,至今也是這麼稱呼,一般說的小籠包,吳語就叫饅頭。蒙古語的buuz可能來自漢語的"包子",但也可能相反的,"包子"來自"buzz",此後"饅頭"在中國大部分地方都是指沒有包餡料的食品,韓語稱做찐빵(jjinppang, steamed bun),不過찐빵可以指豆沙包日語裡的饅頭(まんじゅう)也指有包餡料的食品,而且還包括"和菓子"(わがし),和菓子的外皮大多用米製成。
雙花(쌍화ssangwha)又叫雙花餅。朝鮮時代內醫鄭敬先撰,楊禮壽增補的《醫林撮要》(約成書於1579)說:"蒸餅乃小麥末蒸餅,俗呼雙花餅也。"蒸餅就是沒有餡的饅頭,這是魏晉以來的稱呼。在愼以行等人編輯的漢語教科書《譯語類解》(成書於1690)"饅頭"下註解為韓語發音的"雙花",可以知道,雙花就是清朝漢語說的沒有餡的饅頭。
1720年出使清朝的李宜顯(1669-1745),在他的《庚子燕行雜識》裡記載了一種肉包,叫做"柔薄兒""柔薄兒"的餡是猪肉和蒜,李宜顯說這種包子"似我國霜花而皺其縫。"也就是說,霜花的合口是沒有縫的。考慮到雙花曲裡提到的"回回大叔",雙花應該是一種清真的發酵蒸饅頭。
韓半島百姓的主食是米,麵粉製品在高麗時代還比較特殊珍貴。雙花後來成了夏日的節令食物,比如七夕的食品。洪錫謨(1781-1850)寫的《東國歲時記》(成書於1849),記載六月十五日"流頭日",用東流之水清洗頭髮,可以去除不祥。現在中國東北的朝鮮族仍有過流頭日的習俗。洪錫謨說:流頭日吃的是"以小麥麵溲而包豆荏和蜜蒸之,曰霜花餅。"
我終於發現,為什麼霜花餅的名稱消失了,原來霜花餅從沒有餡的饅頭,演變成豆沙包了啦!霜花餅,就是찐빵(jjinppang),繞了一大圈,證明"雙花曲"的註解是對的。

電影"霜花店"裡象徵愛情的霜花餅,包的是相思紅豆吧。今年的情人節,你還在送玫瑰花和巧克力嗎?和情人一起吃個饅頭還是豆沙包怎麼樣?細細品味發酵麵團平淡中的酸香,和豆沙的綿密甘甜,然後說,你我成雙,其愛如花。


部分內容刊 2019年 1月 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1/12

阿拉伯人叫她新羅


琉璃軍持(韓國中央博物館藏)(衣若芬攝)

青瓷象嵌牡丹蝶文軍持(日本東洋陶瓷美術館藏)(衣若芬攝)

青瓷軍持(韓國近畿道博物館藏)(衣若芬攝)

Tabula Rogeriana 之Sila


2018年,在韓國京畿道、日本京都、大阪,再到韓國首爾中央博物館,看了四個紀念高麗建國1100年的特展。

說來有些特別,很少見到刻意紀念某一個已經結束的朝代的活動。明朝亡於1644年,那時天崩地裂,如今煙消雲散,偶留餘燼的,不過是文人憑弔。何況滿清也傾覆百餘年,有什麼主張紀念朱元璋、努爾哈赤開國的嗎?公元918年,王建統一三國(高句麗、新羅、百濟),究竟有啥豐功偉業?
一種說法認為,相當於中國五代十國到明朝初年的高麗時代(918-1392), 是韓國的歷史和文化融合的關鍵階段。更具世界視角的,是韓國的英文名稱"Korea"音譯自"高麗" (Goryeo)。
這樣的觀點好像很合理,我想知道那最早畫出韓半島的世界地圖,上面的"高麗"是怎樣拼寫?又是怎樣呈現韓半島的模樣?
循著漢陽大學李熙秀(Lee Hee-soo)教授的研究,我查找了伊德里西(Muhammad Al-Idrisi, 1100 - 1165) 製作於 1154年的"Tabula Rogeriana ("The Book of Roger", 《羅傑之書》)。伊德里西是一位阿拉伯的地理學家和旅行家,大約在1138年,他應西西里諾曼國王羅傑二世的邀請,在宮廷裡製作介紹世界的書,因此這本書又稱《羅傑之書》。統合了伊德里西個人的旅行經驗,以及羅傑二世派遣的考察人員歸國資料,《羅傑之書》裡的世界地圖以阿拉伯為中心,南方在上面,北方位下端,全圖的左上角有六個小島,名字叫"Sila"。
"Sila"?新羅?新羅已經被王建在935年合併了,怎麼到了12世紀還存在呢?而且,還"分裂"為六個小島?
這韓國的第一次世界亮相不符實情,但是比起日本的第一次世界亮相早了三百年。那是義大利威尼斯共和國的天主教修士弗拉•毛羅(Fra Mauro, ?-1464) 繪於1453年的世界地圖,稱日本為"Cipangu",正值歐洲歷史的地理大發現時期。
即使不符實情,阿拉伯人的地理概念裡,"Sila"是具體的土地和國家。早在7世紀,韓半島就有穆斯林居住,那是韓國歷史的新羅時代。9世紀的Ibn Khurdadbih作“General Survey of Roads and Kingdoms” (《道里邦國志》), 提到Silla(新羅)位於中國底邊。直到15世紀,穆斯林的學者或地理學家還是稱她為Silla(新羅)。
"高麗"做為韓半島的名字,要到1253年法國方濟各會教士William of Rubruck(約1220-1293)訪問蒙古帝國,才在他的著作稱韓半島為" Caule"(高麗),後來影響了馬可波羅等人的遊記。
《高麗史》記載了三則大食(阿拉伯)到訪的記錄。使節商團每每超過百人,進獻包括水銀、龍齒、占城香、沒藥、大蘇木等,主要是香料和藥材之類珍稀的物品。首都開京(開城)禮成江的入海口碧瀾渡,是國際商貿和使節的聚集地,阿拉伯人就是從碧瀾渡上岸。那麼,他們留下了什麼痕跡嗎?
一個從開城附近出土的琉璃軍持,散發了伊斯蘭文明的異彩。韓國中央博物館展示牌標記這個長頸圓腹,腹身旁有流嘴的器物為"琉璃注子",值得商榷。"注子"有提梁或手柄,一般用來盛酒或水。軍持沒有柄,是盛水讓佛教僧人或穆斯林清洗雙手的瓶子。
軍持是梵語kundikā的音譯,意思是瓶,英語為kendi,中文也翻譯為君墀、君持、君遲、軍遲、鍕𨨲、捃稚迦等,或稱淨瓶。東晉高僧法顯西行天竺求法,回程走水路遇大風浪,為了減輕船身負重,《佛國記》說:"法顯亦以君墀及澡罐並餘物棄擲海中。"
在宋代的文獻,包括周去非《嶺外代答》、趙汝適《諸蕃志》等書裡的大食(阿拉伯)貢物裡,都有琉璃製品,通常是琉璃瓶,而且還有"碾花上等琉璃"。仔細看韓國中央博物館這件琉璃軍持,金黃色的瓶腹正有磨刻的圓形花樣,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琉璃軍持的主人怎麼把這精美的瓶子留在"新羅"了呢?哦,這可能是宮廷遺物,也可能,我猜,主人自己後來歸化,成了高麗歌謠裡的"回回"。



2019年 1月 12日,部分內容刊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12/29

飛行千里來看你

蘇軾《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衣若芬攝)


清晨四點起床,飛上海。看上海博物館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不只為了董其昌,為的是蘇東坡。
明年三月,即將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書藝東坡》,這是我的第九本學術著作,也是第三本研究蘇東坡的專書。《書藝東坡》裡探討的東坡書法作品共有五件,包括後世題跋最多的《天際烏雲帖》、有“天下第三大行書”美譽,僅次於王羲之《蘭亭集序》和顏真卿《祭姪文稿》的《黃州寒食詩卷》、內容最玄妙的《李白仙詩卷》、臨終前數月寫的《答謝民師論文帖卷》,以及篇幅最長(加上後人題跋,全長450.3公分)的《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除了目前只存複製品的《天際烏雲帖》無法看到原件,我都希望親覽,眼見為憑。很幸運的,《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之外,我都觀賞過不只一二次,論述解析,稍有底氣。
寫作《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的論文時,便嚮往能夠拜訪所藏地吉林省博物館。論文先是出版英文版,為了取得圖片授權,輾轉聯繫到該館的研究人員,得知近期不會展出這件書蹟。詢問是否可以讓我購買圖像?對方說要請示上級。每一次聯繫,總要過些時日才有回音(說不在辦公室,打聽不到消息)。電郵和微信往來四個月,論文出版在即,我直接打電話給負責人,說明請求授權,負責人電郵回覆說:“我们与上级主管部门进行了沟通,意见是博物馆藏品知识产权的授权使用目前在法律层面上还不完善,暂不支持对个人进行文物藏品授权,望谅解。”我申請借調作品拍攝,結果是:“我们院藏品管理制度不允许对个人提供借觀作品和拍照。”
無法勉強,只能嘆無緣。《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所在藏地,是所有東坡書蹟身處最北之境。2016年應輔仁大學邀請,參加“王靜芝教授百歲誕辰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我選擇撰寫研究《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的文章,原因歸結於兩個字─“東北”。我隨王靜芝老師學習書法,是認認真真恭恭敬敬三鞠躬拜師成為弟子,我這弟子雖然不材,“藝“不上手,但是“道在心胸。沒有“書家”的資格;做個“研究者”還行,也算不辱師門。王老師是東北人,出生於瀋陽。因王老師的介紹,結識老師的同窗好友,也是書法家篆刻家的劉迺中老師,兩位都是啟功先生的高足。劉迺中老師生前任職於吉林省博物館,正是《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由散落民間的“東北貨”入藏該館的鑑定學者之一。
滿清覆亡以後,為了支付開銷和籌措打算出國的旅費,末代皇帝溥儀從192211月開始,用賞賜給皇弟溥傑的名義,把宮廷收藏的書畫文物經由溥傑帶出紫禁城。1924年,溥儀被軍閥馮玉祥逐出紫禁城,暫居父親載灃的宅邸醇王府。溥儀後來逃往天津,那些陸續從皇宮帶出的書畫文物也被運往天津。隨著1932年溥儀就任滿洲國執政,書畫文物被運往長春。19458月,日本戰敗,滿洲國滅亡,溥儀倉皇準備出逃,留在長春“小白樓”的書畫文物部分流入市場,人稱“東北貨”,《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便是其中之一。
198212月,時任吉林市第五中學歷史教師的劉剛,將父親劉忠漢收藏的《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呈現給吉林的文史專家。據說劉忠漢是在長春市上購買此卷,又說劉忠漢曾經是滿洲國的軍人。1983113,劉剛將此卷捐贈給吉林省博物館。
《洞庭春色賦》寫的是黃柑酒,《中山松醪賦》寫的是松節酒,109442158歲的東坡從河北定州要往貶謫地嶺南,途中遇大雨,留阻襄邑(今河南睢縣),羈旅書懷,把自己創作的兩篇關於酒的賦寫在白麻紙上。
飛行3794公里,我抖落滿身上海的冷洌冬雨,終於,924年後,與你相見


2018年12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12/19

爛董



"爛董",也寫成"濫董",意思是明代書畫家董其昌(15551636)的贗品氾濫。他在54歲作的《嘉樹垂陰圖》題跋上,指出坊間已經有他的贗品流傳的情形,不過,他並沒有積極"打假"
董其昌非但不積極"打假",近三十年任贗品在市場以假亂真,甚至於,他自己就是提供者和製造者之一。
研究明清書法和繪畫,董其昌是一座繞不開的大山。舉凡書法名家的系譜脈絡建立、用禪家"南北宗"的觀念和語彙認識繪畫風格、前人書畫的真偽判定和命名,許多問題都彷彿"董其昌說了算",即使他是不是這些說法的原創者還存有疑慮,總之,你很難不受他的影響。
這種超級大咖,做為特別展覽的男主角絕對綽綽有餘。2005年在澳門藝術博物館有"南宗北斗─董其昌誕生四百五十周年書畫特展"2016年,台北故宮博物院辦"妙合神離─董其昌書畫特展"。今年,上海博物館的"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又是一件盛事。
"丹青寶筏"的展品包括傳世所見董其昌最早的畫作《山居圖》(35 )82歲絕筆的《細瑣宋法山水圖》卷,可以欣賞他一生致力融古開今的斐然成果。比較特別的是,策展人凌利中先生把"爛董"的現象掛在橱櫃裡,並置兩幅構圖相同的《林和靖詩意圖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和《疏樹遙岑圖軸》(上海博物館藏);兩幅畫題和內容一樣的《佘山遊境圖軸》;用嚴謹專業的學術研究方法,解析如何把上海博物館藏的董其昌《各體古詩十九首卷》和日本藏本對照考證,得知真正的作者是宋珏,等於是幫董其昌"打假"了。這讓我聯想到董其昌在《容台集》說的:
余書畫浪得時名,潤故人之枯腸者不少,又得吳子贗筆,借余姓名行於四方。余所至,士大夫輒以所收示余,余心知其偽而不辨,此以待後世子云。
啟功考查出十多位替董其昌代筆的人,這條資料裡說的"吳子",啟功認為是吳易。吳易借董其昌的名聲作假,收藏假書畫的人拿給董其昌看,明明知道是"山寨",還不揭穿,凌利中就是董其昌期待辨明真相的"後世子"吧。
不只董其昌,在他之前的沈周和文徵明都縱容自己的假作充斥。《明史》說文徵明"文筆遍天下,門下士贗作者頗多,徵明亦不禁。"他們有時讓門生友人代筆;有時為贗品題跋;有時還會買回贗品,助長了贗品的生產和流通。
用現代的觀點來看,董其昌是把自己當成品牌來經營。他三度進出官場,曾經擔任過皇子的講官,後來官拜南京禮部尚書,地位顯赫。官大學問大,慕名求字畫的人多,形成品牌效應。有供給需求和經濟價值,就有被學習、仿照、抄襲、假冒的可能。董其昌讓真假作品共存,保持多處貨源和數量,使得品牌銷售人和消費者各取所好,皆大歡喜。
值得考慮的是,當品牌站穩了市場,如何妥善管理,讓眾所周知的"造假"行為不打擊品牌聲譽?如何對自己的職業道德自圓其說?時代和地域不能允許董其昌像文徵明,對贗品只表現無奈或寬宥的態度,編一個同情作假、不擋人財路的理由。加上他教子無方,鬧出強占民女的糾紛,《黑白傳》、《民抄董宦事實》等書,落人"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的口實。
騙又騙,假又假,"爛董"也是文學的話題。筆記小說描寫,有個商人擔心買到假作,託人求見董其昌,親自看他創作,興高采烈帶回家懸掛。第二年,再到松江,經過府署,發現乘轎的官員和去年的"董其昌"大為不同,才大叫委屈。真董其昌知道了,憐憫商人的誠懇,替他揮毫了一幅。商人拜謝,帶真蹟回家,沒想到,人們竟然認為假董其昌的字比較好哩!
站在《佘山遊境圖軸》前,聽見旁邊的觀眾討論。甲說:"我看那幅好。"乙說:"專家說那幅是假的。"甲又貼近了玻璃一些,側偏著頭說:"我看挺好的呀!假的好。"

201812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