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16

新加坡對我的啟蒙

莫忠明  攝


129日,移居新加坡多年,在此做過多場學術和文化演講的我,首次要以作家的身份和讀者見面。
稱之為「書友會」,是想以文會友。2014年和2015年,分別在台北和南京出版了三本散文集─《感觀東亞》、《Emily的抽屜》、《北緯一度新加坡》,視線逡巡於亞洲的大陸和海島之間。看起來像是一口氣把「存貨」出清,實則是醞釀已久,去蕪存菁,機緣來臨,出版便水到渠成。
有人注意到我從2011年起,每年都出版一兩本書,今年伊始,便問我:「2016年可也有新書?」
是的。剛剛完成校對,殺青付梓。
我的「書友會」不算是新書發布,正式的2016年《南洋風華》新書發布會在417日國家圖書館。
我選擇了小巧的草根書室做為以文會友的地方,因為它溫馨濃郁的人文氣息。這個城市國家,在陸續關閉了有海景的綜合書店Page One、鬧街上的英文書店Borders之後,是否還容得下一個主要供應華文書的生存空間?
從前曾經去書城對面的草根書室和英培安先生聊天。發現那裡竟然有我在中央研究院出版的《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這樣的學術著作進到新加坡,很難有利可圖啊!
新的草根書室還未開業,就由於籌辦第一次南大中文系書展認識了新的店主人們。書店裡的陳設變得活潑多彩,多元的經營,不變的是書香和對華文書的熱情。我知道「讀書」,尤其是讀文學書,和現代人漸漸距離遙遠,我寫過一篇文章,名為〈寫的人比讀的人多〉,人人都是作者,網上發文也是一種表達方式,是否出版,出版成實體書或是電子書,這些都有了不同的看法和判斷。
書友因書結緣,本來作者和讀者各自在書的世界裡寫作和閱讀,相忘江湖就罷了。我不是藝人,無須「拋頭露面」,在大眾眼皮底下耍魔術、賣膏藥,這些技藝我都不行;要自吹自擂,更恐貽笑大方。我想,這是一個機會,公開地,向關愛我的讀者們表達謝意;向數年來淬勵我成熟的新加坡表達感念之情。我要說「新加坡對我的啟蒙」,讓我的人生走到更寬闊的天地。
我受的新加坡啟蒙開篇於1980年代。那時,台灣和大陸的關係處於緊張狀態,「鐵幕」裡種種,盡是不堪的消息。台灣大學對面的書店門口,會有書攤販售一些來路不明的書,在那裡,我買到了「李厚」寫的《華夏美學》、不具名作者的小說《圍城》。新加坡籍的同學告訴我,還有很精彩的書,比如魯迅的作品。我從台大中文系的歷史,知道台靜農老師和魯迅的關係,知道《阿Q正傳》,卻從沒讀過。
暑假結束後的新學期,我的新加坡同學冒險做了「犯法」的事情。他為我偷偷帶來了禁書《阿Q正傳》,而且還是影印複製本。《阿Q正傳》,被包在襯衫裡搭機越洋而至,增廣了我對現代文學的見識,或者,不誇張地說,完全改變了我因時代、因環境、因教育,對現代文學乃至魯迅的無知偏見。
「新加坡是個自由閱讀的國家」,這是我對新加坡的第一個概念。魯迅對我的啟蒙,是新加坡對我的啟蒙。
來到島國執教後,一個學術專業人員的「玩票」教學,在最後一堂課,同學們依依不捨的淚光裡,徹底重新思考個人存在的意義。「台灣的學術單位不缺我一位研究人員,如果南洋的華文教育需要我,我願意付出。」我是這樣想的。過去我以為,人生要「成就自我,展現能力」;南大中文系的同學們讓我明白:我是由於「被需要」,幫助他人創造他們的人生價值,才是幸福。
遇到逆境,咬緊牙關,想著:「那些打不死你的,只會讓你更堅強」,這是新加坡移民社會磨鍊我的韌性和抗壓性,使我理解:人雖然不能決定自然生命的長度,但是能開闢生命的格局。
書寫,是為了遺忘,文字留存天地,讓讀者記憶,並且替作者繼續活下去。滋潤我的島國,我謹以文字回報。


(2016年 1月 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2/22

海棠依舊

「海棠依舊」在北京故宮寶蘊樓前演出場景


我的手機告訴我,20151013日,我創下了個人一天行走的紀錄,從早上五點半,到半夜十二點,我總共走了30526步。如果一萬步相當於7公里計算,我走了超過21公里!
那超過21公里的距離,接近於橫穿半個新加坡。不過,我的身體移動空間並沒有想像的遙遠,我主要只在北京故宮裡,來回遊觀,從天色濛亮,到夜幕漆黑。
為這平生一二回(20151017日《聯合早報》),我在故宮西南邊的武英殿外苦候6個多小時,為一睹「列女圖」、「重屏會棋圖」等傳世名品。然後穿過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進入乾清門,繞過乾清宮,到故宮東北邊的延禧宮,瀏覽有關編纂《石渠寶笈》的史料。
天空是人們說的「閱兵藍」,陽光將宮殿的琉璃瓦照耀得燦爛奪目。出了延禧宮,我租了一個導覽器,手掌大小的塑膠扁盒,上貼有故宮的地圖,每到一處「景點」,導覽器會感應,亮起小紅燈,自動播放該地的解說,清晰扼要。雖然以前也參觀過幾次故宮,最近連續兩年我三度進京入宮開會,較有餘裕在朝廷內外行走,加上導覽器的協助,除了時常被遊客伸長了的自拍棒打到頭,還是挺愉快愜意。
就這麼南北東西把故宮逛了個遍,彷彿熱身似的,為了迎接晚上的特別節目──「故宮人」自編自演的院史話劇,「海棠依舊」。
初次聽到「海棠依舊」的劇名,立即想到李清照的詞〈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向我介紹的李在中先生是李霖燦先生的公子,李霖燦先生的《中國畫史研究論集》是我學習美術史的啟蒙書之一,他發現台北故宮博物院鎮院之寶的「谿山行旅圖」上有「范寬」的落款,更是我講述題畫文學不可忽略的一件要事。從李在中先生口中說出的「李莊」、「北溝」……這些我以前在書裡讀到的地名,一下子變得活靈活現。那一頁故宮文物避難播遷的歷史,如今有了話劇「海棠依舊」,讓參與護送文物的前人,發出了時代的聲音。
尤其特別的是,這一次「海棠依舊」演出的場地,正是文物裝箱準備遷移的起點──「寶蘊樓」。寶蘊樓位於武英殿西邊,隔著內金水河,平時不開放參觀,是一棟今年剛好滿百年的西洋風格建築,原本為故宮博物院的前身「古物陳列所」的典藏處。
託友人之福,就在我離開北京之前的幾小時,我坐在寶蘊樓前的觀眾席,躬逢其盛。兩層樓高的紅色磚房,潔白窗框,樓前左右正好有兩株海棠,「海棠依舊」,原來如此。
1933年到1949年,故宮博物院的文物歷經南遷(上海,南京)、西遷(四川,貴州),以及遷台(台中,台北)。當時參與這項重責大任的人員,如今幾乎凋零殆盡。幸好編劇王戈沒有讓他們埋沒,經由他的巧妙布排,借用了杜甫〈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的敘事結構,製作成三幕劇。選取最具關鍵意義的三個時空:1933年的北平;1944年的四川峨嵋,以及1948年的南京,呈現男主角顧紫宸為護送文物,不惜別妻離子,公而忘私的人生。戲的首末,從台灣返鄉的顧紫宸再見海棠花開,不禁百感交集。
這歷史的現場,露天舞台,民國風味的服飾和語言,我竟忘了演員們其實都是故宮的職工,也忘了今夕何夕。晚風徐來,海棠輕搖,是否招喚著故去的靈魂,同來回味82年前整裝出發時的心情?
王戈後來告訴我,那兩株西府海棠不是道具,它們就種在寶蘊樓前,四月開花的海棠,在劇組排戲的九月間,還開了一朵淡粉色的嬌蕊。
台灣導演鄭文堂2004年的電影「經過」,用動畫搭配角色口述的方式,也談起了故宮博物院文物播遷的史事。劇中男主角在電腦螢幕上打出:「時間只是經過,剛好留在這裡。」似乎文物運抵台灣,乃至於所有「物」與「人」的關係,都是「剛好」「經過」。
回觀「海棠依舊」結尾,青年顧紫宸向兒子講的故事:佛祖的兒子羅睺羅向佛祖索討遺產,於是佛祖讓羅睺羅出家了。佛祖的答覆,是用智慧和慈悲包容對「物」的執迷。
走出寶蘊樓,我和友人沿著故宮西牆往北方的神武門,步履匆匆,我得趕去搭飛機。仰望夜空,依稀可見星子。沒有月亮,沒有燈光,總覺得還聽到別的腳步聲,沙沙沙沙。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海棠,還是依舊,捲簾人消逝於歲月山河。

(2016年 1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2/03

關著的畫





看見被關在窗戶裡的這幾幅畫,我,套用網絡上常用的俗語──驚呆了!
這,應該不是裝置藝術吧?是為了吸引觀眾靠近一些仔細端詳,把畫關進雙層的窗戶裡,把解說牌平鋪在窗台?
我沒敢拉動窗架,不曉得可不可以打開玻璃窗,看得更清楚點兒。
就站在窗口,移動腦袋,左瞧右瞧,那幾幅被窗欞遮蔽部分畫面的作品,挑戰我一向的觀覽習慣和視覺經驗。
剛踏進新開幕的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這裡原本是新加坡高等法院和政府行政大廈,就感到目不暇給,迷失在階梯、迴廊和廳室之間,不知何去何從。
2006年,我曾在這裡欣賞過新加坡雙年展,那次的策展人之一陳維德(Eugene Tan),正是現任的國家美術館館長。如果回溯和連結9年前和現在的觀展感覺,我想,顛覆視覺慣性、重組展品和展示空間的關係,可能是讓我在「驚呆了」之餘,又反躬自省的契機。
旅行時,最喜愛逛博物館、美術館和文化古蹟。在那裡,經過規畫設計和保留現場,可以具體而微地讓遊客概括認識該地的歷史文化、藝術創作,某種「鑑古知今」的意味。
所以,我以為的有意思的博物館、美術館和文化古蹟,是善於運用文物及藝術品,安置於合宜觀看的空間,輔以文字和影音,講述其自身故事的場所。是現場可見的「物」,被排列組合成故事的元素與情節,引導觀眾進入敘說的次元,從而產生「知」和「感」的理性和抒情反應。
就像拆解招數似的,有時候吸引我、令我驚豔的,並非展品個體,而是歸納衍繹的過程和想像,鋪陳於其中的脈絡和外顯的表達力。我經常站在展場的角落,宏觀全區,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路人,觀察展場的動與靜。我想知道:觀眾究竟在觀展的經驗裡,獲得了什麼?我走進觀眾裡,聽他們的言談,那是最直接且即時的回響。
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開館頭兩星期免費參觀的人潮裡,我聽到了帶兩個小朋友的媽媽,指著鍾泗賓的畫說:「看哪!以前曬Kiamhi(鹹魚)就是這樣hang起來的…。」我在心裡補充道:「在50元的紙鈔上,就有這張畫哩!」我聽到導覽人向陳慶炎總統介紹徐悲鴻的《放下你的鞭子》,說徐悲鴻看了王瑩的演出而作畫。我曾在2008年於新加坡美術館演講,談過這幅畫,也寫了〈畫中戲,戲中人──徐悲鴻《放下你的鞭子》〉的論文,研究發現《放下你的鞭子》其實是徐悲鴻在芽籠「江夏堂」畫室「創造」出的「劇照」,是畫家「為情造圖」的產物。看王瑩演出而畫出另一幅《放下你的鞭子》的畫家,是司徒喬。
繼「關著的畫」的「震撼教育」之後,我重新調整了心態,開始思考觀看行為的細化,以及這座新美術館的內在邏輯。
過去我總在現代式的美術館行遊,無論展品是傳統或前衛,都不乏一個有方向、有主題、有次序的指引。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看「翠玉白菜」請上三樓;在巴黎羅浮宮,許多展廳的出入口都有朝向《蒙娜麗莎的微笑》的標示。這是蒐尋(search) 式的觀看,藉由展品分類,容易集中目的。
而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趨向於後現代式,無一定順序。空間的命名方式,像是 “UOB Southeast Asia Gallery”“DBS Singapore Gallery”,雖然顯示了展品的區域性,觀者很難明確知道自己要看什麼、會看到什麼,於是隨興瀏覽(browse)
既然是隨興瀏覽,眼睛未必會聚焦在展品,還包括周邊的空間,以及空間裡其他有意或無意的陳設。為什麼我要介意畫被關在窗戶裡?有誰抱怨過《蒙娜麗莎的微笑》前面的圍欄和守衛嗎?

新加坡國家美術館外,放大了的蔡名智(Chua Mia Tee)作品,蔡夫人李文彥(Lee Boon Ngan)的肖像,被向左傾斜45度角,置於建築物階梯突起的斜坡。無論從哪個視角怎麼觀看,都無法穿透,得到平整的視覺印象。我把這樣的景象當成預告,幾天後再度進入館內,準備更多被「驚呆了」的刺激。

(2015年 12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1/10

墓刻二維碼

章芳琳墓於1961年12月25日遷至武吉布朗


睹墓思人。
站在1961年遷葬至武吉布朗墳山(Bukit Brown Cemetery)的新加坡先人章芳琳(1841-1893) 墓前,想起我在《南華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書裡談的,晚清第一任新加坡總領事黃遵憲和當時華商的關係。黃遵憲還為章芳琳寫了墓誌銘,收錄在陳荊和、陳育崧合編的《新加坡華文碑銘集錄》中。
導覽解說的林志強先生說:章芳琳原葬於合樂路(Havelock Road),後因河水山大火而移至此地。我很想問:黃遵憲撰文的章芳琳墓誌銘,是否也搬到眼前這座墳墓裡?
去「芳林巴剎」採買,到「芳林公園」聽演說的現在新加坡民眾及遊客,不知道有多少人曉得「芳琳」(Hong Lim)的名稱由來?說起「芳林公園」的命名,還不是隨便取的──1876年,章芳琳捐款3000元,闢一草坪,那就是「芳林公園」。
2011年,為開闢高速公路促進交通便利,可能是海外最大的華人墳山,位於新加坡中部,俗稱「咖啡山」的武吉布朗墳山,面臨被改頭換面的命運。此地約86公頃,有10萬多個墳墓,直接受影響的有5000多個墳墓。新加坡的文史工作者和熱心人士積極搶在被剷除之前,用文字、圖象和數位化標誌,保留此地的歷史記憶。
武吉布朗墳山的墓主以華人為主,除了章芳琳家族約30個墳墓,還包括陳篤生之子陳金鐘、曾孫陳武烈、華僑銀行創辦人之一陳延謙、「南洋革命黨第一人」陳楚楠(1884-1971)、詩人邱菽園、李光耀外祖母梁亞順等人的墳墓。從發現卒年最早的1833年方珊的墓,到1970年代的墓,時間跨度一百多年。墓碑上的紀年,從「皇清」、「大清」、「民國」、「昭和」到「西元」;文字從漢字到漢字與英文並陳,顯示了歷史的變化軌跡。
隨著民間自發的「考古發掘」報告陸續公諸於世,踏查武吉布朗墳山的活動方興未艾。我參加的,是沈斯涵先生主持的「新加坡清史研究網」主辦的「咖啡山下埋葬的清史」,由郭永發先生領隊,林志強先生導覽。
半夜下了近一個小時的大雨,我不禁擔心第二天的行程會不會受到影響,輾轉反側。依約在地鐵站見面,沒想到參與的人比預期的還多。
一腳高一腳低,走在及膝高的草叢裡,隨時可能滑倒。我朝遠方纍纍的墳塚合十遙拜:「打擾了!」
蚊子、蜘蛛、螞蟻…上下侵襲。頂著鬰熱,大家還是認真聽講解、做筆記。我想到學者提出的大眾史學(public history)的概念:大眾的歷史、歷史是寫給大眾的、歷史是由大眾來書寫的。也許,武吉布朗就是新加坡人實踐「大眾史學」的場域。
為慶祝新加坡建國五十周年,由七位導演合拍的電影「七封信」裡,唐永健(Kelvin Tong)執導的「阿嬤定位系統」,生動地演繹了從馬來西亞移民來新加坡的家庭返鄉掃墓,阿嬤記得的路線比汽車衛星定位還準確的情節。阿嬤喃喃地用福建話向阿公報出行經的舊地名,即使我對那些地名沒有很多的概念,仍然十分動容。
不只是舊地名,逐漸西洋化的子孫會不會看不懂祖先的墓碑呢?中英文並列的碑文,原來是為了讓後人找得到的呀!
風化磨損的碑文面目模糊,同行的友人說:「以後我的墓碑要刻QR Code(二維碼)。」
這好像是個挺有創意的想法,美國、日本、台灣都有墓碑刻上二維碼,說是「指尖掃墓」。透過智慧型手機掃瞄,進入墓主的網頁,比墓碑還詳細的一生故事。
可是,墓主的網頁是否願意公開給所有人瀏覽呢?
還有,二維碼就不會被歲月摧殘、風雨日曬隳壞嗎?
還有啊,以後說不定連墓碑也沒有,二維碼要刻在哪裡呢?靈骨塔的龕門上?
拖著沈重的腳步離開武吉布朗墳山,我心裡亂唱著徐志摩的「歌」:
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的
妳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只要刻上QR Code

(2015年 11月 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1/04

做客清宮

清代錫製一品鍋

清宮戲看多了,走在紫禁城,腳下彷彿有些飄乎。三大殿、御花園、前廷後宮都像是劇棚裡,我從數百年前穿越而來;又從21世紀回到古代。
這裡曾有義正詞嚴;有讒言低語。有血腥殺戮陰謀造反;有民胞物與萬國來朝。被踩凹的石塊路滲入了汗水;再上油漆的紅粉牆抺不乾眼淚。俱往矣!但仍感到空間裡有氣息──王氣、霸氣、怨氣、晦氣,圍繞著權力的核心,散放在周遭。
我發表演說的地點,是紫禁城西北邊建福宮花園的敬勝齋。這裡在1923年被熊熊大火焚毀,一般認為是宮監為了規避末代皇帝溥儀清點宮內收藏,唯恐盜竊寶物出宮變賣的事蹟敗露而出此下策。敬勝齋正是當年火患的起火點,現在已經重建得美輪美奐。
登上建福宮花園內的樓閣,可向南飽覽故宮全景,向北遠眺崇禎皇帝自縊處的景山,向東則是我下榻的旅店。由於這裡尚未對公眾開放,又是居高臨下,光景異常殊敻。
夕陽下的宮殿頂琉璃瓦,反照著黃澄澄的餘暉,與朱紅的欄柱窗欞相映,氣象華艷。這時明白何以許多次大型的國際體育賽事,中國國家代表隊總是穿著黃紅兩色為主調的制服,好似這兩種自古至今的鮮麗顏色能給人氣勢和能量。
就著優雅的仿古燈籠,再望一眼没入夜幕的宮城,雕欄玉砌今仍在,帝王妃嬪朱顏改。
幾次在故宮博物院開會,晚餐就在宮裡的「御膳房」。說「御膳房」並不精確,清代的御茶膳房是掌管宮內餐飲的機構,不是現代意義的餐廳。皇帝和皇后並不一同用膳,也沒有固定的餐廳。我們聚餐的房舍外有兩株松樹,匾題「雙松齋」,陳設素雅。
菜色倒是一般,唯有製得小巧的北京點心驢打滾、碗豆黃、芸豆糕特別討人喜愛。有人問起我這次談的「千叟宴」,乾隆皇帝請客人吃什麼?
為慶賀乾隆登基50年,乾隆皇帝仿傚祖父康熙皇帝舉辦千叟宴,邀請60歲以上的老人,包括皇室宗親、内外文武大臣、致仕官員、士農工商、外藩蒙古王公、台吉、回部、西藏代表、西南土官及朝鮮賀正陪臣等等,於1785年正月初六在乾清宮宴集。
我回答:「吃火鍋。」
眾人不敢置信地說:「沒吃滿漢全席?」
請吃火鍋,有點擺不上檯面吧?
我解釋道:客人超過三千餘人,皇帝席開八百桌,這樣大的排場,吃火鍋不算小器了。何況,乾隆皇帝特別喜歡吃火鍋,宴會那天還在過年,寒日在宮裡吃皇帝御賜的火鍋,是無上尊榮,暖身,且暖心哪!
那次的宴會,客人依身份等級而有不同的桌次和膳品,我們看第一等桌的客人食單:火鍋2(銀、錫火鍋各1),豬肉片1盤,羊肉片1盤,鹿尾燒鹿肉1盤,煺羊肉烏叉1盤,葷菜4碗,蒸食壽意1盤,鑪食壽意1盤,螺螄盒小菜2盤,烏木箸2雙。根據出席乾隆千叟宴的朝鮮使臣記載,兩人一桌,所以這是兩人份量的食單。
在故宮展出的「普天同慶——清代萬壽盛典展」裡,可以看到和今日所食涮羊肉很像的光緒年間銀製火鍋,還有造型新穎的錫製一品鍋。我們從食單裡可以想像:兩個火鍋煮不同的肉類,「煺羊肉烏叉」是燙熟的羊肉,搭配裝在螺螄盒裡的小菜。主食是蒸的和烤的壽桃(壽意)。如果沒吃飽,還可以享用外膳房準備的肉絲湯飯。
帝王家裡的火鍋宴,不可小看吧?
就在130年前舉行過千叟宴的地方,90年前成立了故宮博物院。前幾年,人們反對美國連鎖咖啡店入故宮設點,現在有面向普羅大眾的快餐店。我看見許多遊客帶了各種食品在宮裡野餐,還包括方便麵。大家做客清宮,不耆望和皇帝老爺一樣的珍饌玉食,求的是日常簡單的口腹飽足,以及平等而真實的快樂。


2015年 11月 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