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7/22

阿里不是郎



餐飲料理、有線電視、人造衛星…,冠上「阿里郎」(아리랑,Arirang),便表徵韓國(朝鮮)民族文化。在日本,韓裔人士成立了聯繫韓國、朝鮮和日本人的「文化中心阿里郎」(文化センターアリラン),發行《アリラン(阿里郎)通信》刊物。紀念四百年前朝鮮通信使出訪的「嚴原港祭對馬阿里郎祭」,是長崎縣對馬市每年八月的大慶典。今年年初,由於日韓兩國對佛像歸屬問題懸而未決,停止了往來活動,連帶地,「阿里郎」的名稱也被削除,成為「一掃泡菜之色」的「嚴原港祭」。
日本「去阿里郎」的事件,和近幾年中國和韓國爭相熱擁「阿里郎」相比,微不足道。2011年,中國國務院將朝鮮族民謠「阿里郎」列入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引起韓國關注。早在2009年,韓國便曾經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將國內現存最古老的江原道「旌善阿里郎」歌謠登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當時並未列進審核。此後,大學、國立民俗博物館、旌善阿里郎研究所、韓民族阿里郎聯合會等等公私團體,經由主辦各種大大小小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展覽會、音樂會、演唱會、慶典活動,韓國積極地推廣「阿里郎熱潮」,並且把中國的競爭視同加強「申遺」的動力。
2012年12月,包括「旌善阿里郎」在內的不同地域風格和唱法的「阿里郎」,例如珍島、密陽、忠州的「阿里郎」,以及歌詞的疊句形式,全部被收納入「阿里郎」的範圍,向聯合國「申遺」成功。
「阿里郎」是值得珍惜和分享的人類共同非物質文化遺產,在東亞乃至全球傳唱未歇。大家曉得「阿里郎」是什麼意思嗎?
或許受到漢字翻譯的影響,聽到「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喲」的歌聲,總以為「阿里郎」是個人名,難怪在中文世界裡,會把「阿里郎」解釋成「我的郎君」;再加上歌詞裡有「翻越山嶺」,於是又說「阿里郎」是山名或地名。
請教了韓國友人,回答說:「沒有特別意思的。不是指人,也不是明確的地方。」
這就怪了!怎麼和中國人的理解不一樣?還有幾個淒美悲慘的故事被附著在「阿里郎」的歌曲裡呢。
2012年4月,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的「阿里郎特展」蒐集整理了相關的史料和文物,我才明白中國人對「阿里郎」「相當然爾」的理解,其實有很大的落差。此特展後來在日本、美國和俄羅斯巡迴展出。
「阿里郎」(아리랑)三個字是韓語「音譯」,韓國學者研究它的語源和原意,提出了許多迥然的見解,包括來自 標注「我離娘」(아이랑,Airang)、「我耳聾」(아이롱,Ailung)、「樂浪」(락랑,Rakrang)等等;也有學者認為「阿里郎」只是歌謠引首的起興感嘆之聲,沒有具體的含意,林林總總,共有十多種可能性。比較常被提出的「我離娘」說,是基於歌詞裡有分離的內容。而「我耳聾」或「啞耳聾」,則是傳說朝鮮時代末期興宣大院君重修景福宮時橫徵暴歛,激盪民怨,於是百姓哀呼「但願我耳聾,不聞願我耳聾」。這些近似的發音,逐漸演變成如今的「阿里郎」。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性,歷史記錄裡的「阿里郎」都不早於十九世紀末,其中有西洋傳教士的記載,也有韓國文人的筆記叢談。即使誕生流傳於民間,所謂「始於高麗時代(十一世紀)」、「千年阿里郎」的說法,都嫌誇張。
現在普遍歌唱的「阿里郎」屬於京畿道的曲調,有三段歌詞,最常唱的是第一段:
아리랑 아리랑 아라리요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喲!
아리랑 고개로 넘어 간다
阿里郎,翻越了山頭
나를 버리고 가시는 님은
棄我而去的你呀
십리도 못가서 발병난다
走不到十里路腳就病痛
這段歌詞見於1926年羅雲奎(1902-1937)導演的電影「阿里郎」,劇情敘述參加韓國「三一獨立運動」的男主角被捕入獄,遭受折磨,精神大受打擊。他出獄後返鄉休養,不料妹妹被鄉裡親日派的惡棍強暴,他殺死了惡棍為妹妹報仇,也再度失去了自由。充滿反殖民色彩的主題,搭配怨怒、詛咒和傷心的「阿里郎」歌謠,很快風靡了全國。
「阿里郎」的強烈抒情意象,很能傳達被辜負者的失落和憤恨。本來的悲情基調,在2002年世界杯足球賽中,尹道鉉樂團用搖滾風嘶吼出「大快人心」之感。2012年倫敦奧運會,則有金昌完樂團高唱,為韓國選手加油助陣。可以想見,2018年平昌冬季奧運會,「阿里郎」的歌聲又會再度響起。
知道了「阿里不是郎」,別介意,就像金基德導演自拍的電影「阿里郎」,直視自己的情感和思想,喜怒哀樂時都可以來唱一段「阿里郎」,咒罵那人生中總免不了的遺憾,真解氣!

(部分內容刊2013年8月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Arirang @ 2018 Pyeongchang Winter Olympics



2018 Olympics FD 'Arirang'

2013/05/08

我不要你死




有的人肉體死亡,精神還一直活著;有的人活著,卻如行屍走肉。
有的人早已化為塵土,我們還時時想起;有的人從我們的記憶中消逝,即使他並未停止呼吸。
自從有學生告訴我:「我最喜愛並且會背誦的唐詩是〈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我對我的工作充滿了「危機感」和「挑戰心」。
我所教的「唐詩」課程,是中文系的選修課,也開放給非中文系的同學選讀。本來預設四十位學生的名額,總是「供不應求」,必須多開名額「消化」長長的「候補」名單。雖然未必皆能足人所願,但好歹我是很有誠意地盡力了。
因此,我常好奇,為什麼大家很想修「唐詩」課呢?
我問學生選課動機,請學生寫出一首「你喜愛並且會背誦的唐詩」的第一句。
這個「民意調查」不必具名,不影響成績,目的是為了幫助我掌握學生們的知識程度和學習興趣,所以完全接受「我沒有任何一首喜愛並且會背誦的唐詩」的回答。我向學生們說:「教育的成就之一是『轉化』。『我沒有任何一首喜愛並且會背誦的唐詩』,可能就是促使各位想要『轉化』的動機。」
「我最喜愛並且會背誦的唐詩是〈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造成我的「危機感」,並不是學生無法區分唐詩和宋詞,而是如果不是託鄧麗君或王菲之口,透過流行歌曲傳播,一代代的年輕人,是否還能記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的「挑戰心」,就在於「不要讓經典死在當下」。宋儒說:「為往聖繼絕學」,倘若「經典」成為「絕學」,甚而斷絕生命,是集體的「文化破產」。
在「唐詩」課,我會列出日本和韓國中小學教材裡的「唐詩」,問同學們有沒有「聽過」?這帶著「挑釁」意味的內容,常讓同學們後來在學期結束時告訴我「感到震撼」。
可不是嗎?經典是人類共享的智慧資源,一個族群的「文化破產」了,並不能阻礙其他族群來繼承。
「你們中文系要學什麼?畢業以後有什麼出路?」類似的問題,每年的校園開放日(open house)都會有家長和學生提出。說起「就業率」,新加坡的中文系畢業生毫不遜色,有可觀的數據。比較特別的是,今年對於課程設置裡有「古典文學」的詢問度挺高,且看以下的對話:
問:「古典文學是學什麼?文言文嗎?」
答:「是的,包括詩詞小說戲曲和古文。」
問:「文言文會不會很難?要不要背?」
答:「難是難,老師會教到你懂。唸多了,就記住了。」(朱子說:看來看去,自然曉得。)
問:「中文系為什麼要唸古典文學咧?」
答:「和英語系讀莎士比亞一樣呀!古典文學是中文系的獨門工夫,你想學英文法文日文泰文可以去補習班學,想學中國古文就要來中文系!」
應著學生對於〈水調歌頭〉的著迷,我開設了東坡文學與藝術的課。
每次講東坡的故事,從他到底是1036年生還是1037年生,到他在常州臨終前的遺言,東坡在我的講堂裡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
東坡肉怎麼做?有同學蒐集了不同的食譜,在家演練烹調後帶來班上讓大家品嚐。中國有多少用「東坡」命名的景點?學校?和他行跡有關的地方?用他的名號興起的「文化創意產業」?一位同學的父親從海南島帶回來新製的「東坡鴨」,我們輪流「傳閱」那真空包裝的精美食品,很想嗅出裡面的香氣。
這學期我請同學們「推薦給現代讀者,不可不知,不可不讀的兩首東坡詩或詞」。參與的六十位同學,選出了〈念奴嬌.赤壁懷古〉(25),以及同為16票的〈和子由池懷舊〉、〈蝶戀花(花褪殘紅青杏小)〉、〈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
「死了十年之後,還有人牢牢地記著你,思念你,真不枉費活一場,死了也值得。」我說。
當時全班鴉雀無聲。推薦江城子的同學寫道:「我整個人呆掉了,熱淚盈眶。」有同學後來回家唸江城子給媽媽聽,母女倆感動得一時「相顧無言」。
黃侃先生曾說:「死而不亡者壽。學有傳人,亦屬死而不亡。」不只是學術,文學藝術的永恆,就在「死而不亡」。我不但要當「傳人」,而且,我不要你死

(2013年6月9日,新加坡 聯合早報)

2013/04/28

撞臉






(2013 MIss Korea 入圍佳麗)( From International Business Times)


「妳的鼻子令你煩惱嗎?」他拿起桌上的筆,朝我的鼻子量了量。
我把臉離開他的筆,歪著頭想了想,說不出話來。
「妳的工作,要見很多人嗎?」他問。
「是的。」一年大約兩百個學生,不算少吧?
「妳的工作,外貌很重要嗎?」他再問。
我搖搖頭。雖然長相和體態影響學生對我的觀感,但總不至於影響他們對我的評價吧?
「整容手術對妳有什麼幫助?」透過鏡片看他的眼睛,這位四十多歲模樣的醫生,有著細長的單眼皮。
我猜,他也許很少遇見像我這麼意志不堅定,搞不清狀況的「病人」。好像我是「來亂」的。
也是沒錯啦。陪親戚去做整容前的最後一次診察,我臨時興起,想:「不然我也來診察看看。」
這家位於城市鬧區高樓的整容醫院,規模龐大,和韓國大部份的服務業一樣,有著親切和善的招待。
舒適的候診室,飄散著有如Spa中心的輕香和溫柔的樂聲,我隨手拿起沙發旁茶几上的資料夾,一大疊手術前後的「真實見證」照片。有趣的是,這些女性完全坦露自己的姓氏、年齡和容貌。印象中,這種「個案」在台灣出現時,會將當事人的眼睛打上馬賽克;如果動的是雙眼皮手術,就只照出眼部。
醫生問我想整什麼部位,我說不上來,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來隆個鼻好了。
他很認真地檢查了我的鼻子,問我想整成什麼樣子。
旁邊有一些樣板圖片,我瞧了瞧─這些美美的高鼻子,放在我的臉上,也會有相同的效果嗎?

根據國際美容整形外科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Aesthetic Plastic Surgeons,簡稱ISAPS)的調查顯示,2011年全球有近1500萬人次接受整容手術(打針和動刀),其中美國有311萬人次,位居數量第一;而若是按人口比例計算,韓國為1.324%,僅次於匈牙利。2011年至今,韓國的整容人數不但大幅增長,年齡也有下降的趨勢,15歲的中學三年級學生隆鼻和動雙眼皮手術者比比皆是;整容醫院透露,未成年人在全部整容手術人次中占20%至30%。

儘管韓國媒體在報導本國成為「世界整容大國」時不乏「引以為恥」的批判,呼籲不該「以貌取人」,仍然阻止不了「想變美麗」的狂潮。而且,過去自詡「天生麗質」,駁斥「人工修改」的男女藝人,被好事者挖出學生時代的「真面目」相片對照,也逐漸鬆口,甚至主動承認自己整過容。有此一說,因為不想以後被拿「真面目」相片對比,在拍攝畢業照前就先動好「基本」的手術,是中學生風靡整容的動機之一。即使是普通百姓,有20%19歲到49歲首爾女性願意承認自己整容過。
近來,入圍2013年「韓國小姐」的二十位佳麗「撞臉」的照片受到網民熱烈議論。活像是一個模子製造的美女,被譏諷出自「不同的媽,同一家醫院」。也有人傳出她們其實是經過高明的化妝技術,「妝前妝後」判若兩人。從前曾經有中國女性參加國內選美因整過容而被取消資格,結果鬧上法庭。整容與否,並不能當成參賽和評審的決定條件。在「韓國小姐」的報名網站上,一點沒有顯示這方面的要求。事實上,2012年當選「韓國小姐」的金宥美(音譯)就承認整過容。
與其指責這驚人的「撞臉」情形,還可以想想事情背後包含的,評選者的共同審美標準。由於一致認為「這樣就是美」,才會製造和選拔出類似的美女,不是嗎?
韓國有線電視頻道Story On整容節目Let美人2,推出因外貌而自卑,在接受節目裡的醫師們會診,讓觀眾目睹手術過程,神奇地脫胎換骨的連串真人故事。褐眼女孩(Brown Eyed Girls)推出了改編自Lady GagaPoker Face”的歌曲“Plastic Face”,曝露「整容怪物」的真相。
如果「真」(自然)和「善」(完好)達到「美」的基礎,誠實坦白自己為了追求完美而運用科技,算不算也是一種新的價值觀?「韓國小姐」的最高榮譽,就是「真」呢!
而我呢?對我束手無策的醫生讓我放棄改造我的鼻子。至少,我是不會撞人家的臉了。

(2013年5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3/04/17

信騷擾




網絡時代,我們是更緊密溝通?還是更裹足不前呢?
一位剛來新加坡工作不久的友人問我:「妳都是怎樣和人聯絡呢?」
「沒有特別的方式呀。」我回答:「網路、電話…很少寫信─還有什麼?」
她說準備拜訪素未謀面的客戶,同事提醒她,應該先寫電郵。寫電郵打招呼才不打擾對方,對方看了電郵,自行決定是否回覆。如果對方不想和你見面,用電郵拒絕比較不尷尬。
結果她收到了對方善意的電郵回覆。接下來,約定拜訪的時間和地點。
「我來來往往寫了二十多封電郵和對方商量會面的時間和地點,光談吃飯還是喝茶?誰請客?在哪裡?花了兩天時間。」她搖搖頭。
我納悶:「怎麼那麼麻煩?一通電話不就得了?」
我們約在地鐵站見面,打算同乘地鐵去市區,隨興走逛,看到可以好好坐下來聊天的餐廳就進去休息吃喝,像我們在台北時一樣。
環顧四周,地鐵月台上候車的乘客幾乎都在滑動手機螢幕,大家都忙著和「外界」連結。
友人一邊檢查她的手機,頭也不抬地說:「直接打電話約?我不知道對方的電話號碼呀!」
我也搖頭,說:「妳怎麼不問對方?」
「我沒見過對方,沒有他的名片嘛!」她把手機收回皮包,對我露出一副「妳真沒常識」的表情。
「既然寫了那麼多電郵,對方也願意見妳了,妳何不問他電話?非要等見面,等他給你名片?」又不是初入社會,行業生手,我的友人換了工作國度,竟然變得畏畏縮縮。
「這難道不是入境隨俗嗎?」她理直氣壯起來。
我沈心一想,好像也對,我的日常工作裡,寫電郵比打電話多得多。即使是同事,也很少拿起電話就談事情。通常先寫電郵,或是傳手機簡訊,然後約打電話或見面的時間─這難道是我徹底「入境隨俗」了?還是,這是資訊網絡發達時代的普遍新「禮數」?
直接打電話會「打擾」對方。打手機的話,更要先問對方「是否方便講話」。
我有時想:這不是廢話嗎?不方便講電話時幹嘛接聽?嫌電話干擾時幹嘛不關機?不受歡迎的電郵,不也算「信騷擾」嗎?搞了半天,到底省了時,或是多了事?
現代人的焦慮之一,是擔心「錯失」、「漏接」某一通重要的電話,所以電話機上會顯示電話號碼。現代人的矛盾之一,是維護個人隱私,不願意讓不相干的人曉得自己的電話號碼,也不願意接聽「未顯示來電號碼」、「來電號碼不認得」的電話─糾纏哪,該「過濾」?該「放懷」?
不只電話號碼保密,有的人也不輕易透露電郵地址,就像電話有公務用、私人用,電郵地址也有好幾個,區隔不同的往來對象。不管哪個電郵地址,都免不了廣告甚至詐騙的「信騷擾」,像我近日頻頻收到自稱美國國稅局(IRS)的退稅通知,不勝其煩。
「先電郵,再電話」的行動前提是:電郵應該「使命必達」。
可是電郵不像電話,怎知對方是否收到了呢?
於是電郵系統設置了傳送和接收的確認回條,有的收信人會回覆確認。還有的人設置電郵「自動回覆」內容,告訴你他暫時無法及時回信,比如休假中、出差中。
如果對方收到了,不回覆,是否就表示他不想理睬你呢?
過去學者研究的「六度分隔理論」(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指出任何不認識的兩個人,可經由其他6個人連結出某種關係。近年來,這個理論被社交平台facebook突破,把6個人的距離縮短為4.7個人。Facebook還設置了瀏覽記錄的功能,讓發送訊息的人能夠得知對方何時讀過這則留言。
因此,當我透過facebook邀約某專家參與活動,過了半個月,一直沒有收到回覆時,我天天揣度,要不要再發一次?既然記錄顯示他讀取的時間,對方沒回應,我再寄的話,會不會變成「騷擾」呢?
這麼左思右想,覺得禮貌上仍然應該把這個邀約「了結」,所以再寫了訊息。沒想到,對方竟然回覆說,早就答應了活動!而我卻沒有收到,渾然不知。但是活動策畫已經由於「沒邀請到專家」不得不轉移了方向,我也唯有徒呼負負,責怪自己太過依賴信任facebook了。
台灣作家王文興先生一向用傳真機聯絡溝通,這大概是最能避免「信騷擾」的方式了。我告訴友人,她吐吐舌頭,說:「這樣的筆談,可真是頂極呀!」

(2013年4月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3/03/11

木魚掉進水裡



「木魚掉進水裡,會變成什麼?」

這是個陳年的「腦筋急轉彎」題目。

「木魚掉進水裡,會變成─『濕木魚』(虱目魚)!」

很多人和我一樣,不明白答案的意思吧?

「虱目魚」是什麼?

在新加坡的市場比較少見到虱目魚,而且聽說用的是英語milkfish的譯名:「牛奶魚」。

在我家的餐桌上,虱目魚被叫做「掃把魚」。我問母親這魚為什麼叫「掃把」?母親也不曉得,說:「你看這魚尾巴張得大大的,中間分叉,很像用壞了的掃把吧?」

我不大相信。好多種的魚尾巴都像用壞了的掃把。

「掃把魚」一定和其他東西一樣,被我們家胡亂指名了。

說著山東土話的父親娶了本來只懂閩南語的母親,雞同鴨講過日子。八歲以前的我,住在台北眷村外,聽各種方言的老兵伯伯說戰事,和來自軍人家庭以及中南部移民的小孩們打鬧。我的日常語言,混雜而隨意,就和我家餐桌上的食物一樣。

望女成鳳的父親心喜我考進私立小學,硬著頭皮把我這個野丫頭送到貴族圈子裡。我才發現,同學們說的「國語」是多麼標準好聽。當我把「玉米」講成「包榖」;分不清楚「蘿蔔糕」原來就是「菜頭粿」,我的老俗老土撐不起我光鮮的學校制服,我漸漸學會先沈默,聽聽別人怎麼說。

物品名稱的「正統」「正確」與否,顯示你的身份。為了不再出醜,招來同學們異樣的眼光,我變得比較小心,免得曝露自己。

我注意到,我家說的「玻璃菜」就是「高麗菜」;「青剛菜」就是「青江菜」;「荷蘭豆」就是「豌豆」。母親說的閩南語裡摻合著台灣式的日語,「修胖(shoppan)」就是「土司麵包」;「林進(rinzin)」就是「胡蘿蔔」,「吝苟(lingo)」就是「蘋果」。我一面「修正」,一面想:最好趕快忘掉這些不「純正」的詞語。

即使我從來不在學校說閩南語,但是也最好和大多數的同學一樣聽不懂。方言,不管是哪種方言,最好都別出現。除了應付我那聽不懂「國語」的外公外婆(不要說「阿公阿嬤」),我把閩南語和少數的客家話深藏在我童年的記憶裡。

如今想來,不無愚蠢。

多刺的虱目魚幾乎沒有現身在學校的午餐裡,所以我雖然懷疑「掃把魚」的「不正」名稱,始終沒有機會明白它。

我曾經順著母親可能用台灣式日語發音的想法,認為母親把「鯖魚」(saba)和「掃把魚」搞混了。這並非毫無可能,日文漢字裡寫成「鮎」或「鯰」(ayu)字的魚,其實是香魚(sweet fish),和中文的「鯰」(cat fish) 完全不同。

直到大學畢業,才聽到「木魚掉進水裡」變成「虱目魚」的笑話。啊!恍然大悟,「掃把魚」的「正名」是「虱目魚」呀!

今年三月應邀到台南成功大學演講,有幸由中文系沈寶春主任夫婦陪同,遊覽府城風光。
小時候有親戚住在台南,印象中,台南好熱,陽光好烈,於是我一直誤以為「太陽餅」是台南的特產,因為台中的太陽沒那麼強嘛!

在「億載金城」對面,有一座造型奇異的建築,是和台北「五角船板」同一位女士設計的餐廳,被承包經營為虱目魚主題館。看了館內的介紹,才知道虱目魚也叫「sabador」,是中南美洲西班牙語。可能是在十七世紀荷蘭人統治南台灣時,由印尼輸入,荷蘭語叫「sabahe」。在台灣原住民西拉雅族語稱「麻薩末」,連橫《台灣通史》、高拱乾《台灣府志》、《諸羅縣志》都有記載,說是鄭成功入台灣時才有此魚,於是又叫「國姓魚」。

說起紀念國姓爺鄭成功的「國姓魚」,還有一則傳聞,講鄭成功初嘗此魚,味道鮮美,問人:「什麼魚?」於是「什麼魚」就成了「虱目魚」的名字了。

再說海峽兩岸開放旅遊,到台灣品味虱目魚的大陸觀光客讚不絕口,台灣虱目魚的養殖業者也到大陸東南沿海經營。虱目魚的「虱」字和「蝨」字的簡體同型,為避免不佳的印象,虱目魚被稱為「狀元魚」。

「狀元魚」、「國姓魚」、「什麼魚」、「掃把魚」、「虱目魚」─一條魚的命名歷史,一個移殖與流通的語詞和文化體現。

以後,如果再有人問:「木魚掉進水裡」,不知道會不會被當成參禪的公案。

(2013年3月1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