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05

背對彩虹




在MRT上用手機瀏覽我的Facebook,大學同學po的這張照片,讓我頓時崩淚!


那一年夏天,大學畢業旅行,在清境農場。


坐在草地上眺望青山,吹著風,一道彩虹橫跨山谷。未來,好像比彩虹更遙遠;未來,好像永遠不會來……


千頭萬緒,被畫面「電擊」的我,退出了網頁,閉上了眼睛。


如果我的生命就此停止,我不知道自己會慚愧、會滿足、會遺憾、會認命,還是不甘心。


沒有忘記在校門口分別時,對立志當新聞記者的同學說:「我一定會出名的,到時妳要來採訪我。」

一心想當作家,想玩藝術,覺得自己會闖出一片天地,並且瀟灑遨遊於那片天地裡。


畢業前,在大學對面的美術出版社半工半讀,為了找朋友聊天去圖書館。大家都在忙著準備考研究所,無所事事的我,當起書伴陪讀。陪著陪著,陪到一起去報名,陪到進考場,陪到放榜時被「跌破眼鏡」的同學吃驚地問我:「妳何時去考的?」


這樣無心插柳成為可能是日後全班第一個取得博士學位的人;成為沒想到會走上學術研究道路的人。那些孜孜矻矻好學不倦,比我勤奮用功千百倍,比我熱衷學術千百倍的同學,會不會對於我的僥倖「狗運」感到「天道寧論」呢?


玩社團、玩街頭劇、玩救國團文藝營,我的大學生活,除了教室,就是畫廊、電影院、MTV(這個名詞要「考古」了)。被人生的巨流沖到意外的江湖,我沒有如魚得水的悠然,只曉得生存必然的妥協,與放棄。

放棄自視甚高的期許;放棄力不從心的志向,成為年輕時鄙夷的「成年人」,面對現實,觀察時務。

更多的時候,在乎他人的眼光與評價,迎合他人能接受的自己,警覺「樹大招風」,而那狂風下的我,不堪一擊。

在報上的專欄無疾而終,我無法坦白告訴編輯,因為有師長告訴我:「妳的大名『如雷貫耳』。」「寫文章發牢騷啊?」「妳太活躍,要潛沈做學問。」

「文學家」、「作家」、「藝術家」,我從未想過有些人說到這類名稱的心態是輕蔑而嘲諷的。

博士畢業後,天真的以為從此海闊天空,不再是學生身份,可以「為所欲為」。殊不知直接間接「關愛」的話語,並未稍歇。偶爾在報上寫書評,更偶爾的在電視媒體上談文化、談文學,總會聽到不以為然的聲音。

到學術研究單位報到第一天,主管就告誡我:「這裡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研究室裡寫的是學術論文。」我知道反對我進入研究單位工作的評審,理由就是「她是作家」。

我很想辯解,那時我只出版了三部作品,「作家」對我是很高的抬舉。況且,專欄停筆,甚少在媒體出現,我已經不配被稱為「作家」了。那感覺,像是從良的妓女,怎麼也洗刷不乾淨過去的汙點。

明明研究的是文學,卻對還在創作的人嗤之以鼻,難道,只有死人才值得尊敬嗎?

我寧願相信所有的「關愛」都是出於善意,有學術論文上的嚴苛審查、有升等制度約束我的閱讀與文字。做為一位職業婦女,一位必須照顧幼兒的母親,我清楚記得打電話退掉訂閱的報紙時的無奈。一星期的報紙,經常在周末時一次翻完,直到連周末一次翻完都變得奢侈,沒有力氣去處理資源回收的紙張分類了。

學術必須靠積累,寫作也不能等待不知何時會擠出的時間。在大學和學術研究單位,寫作都是年終考核的零分。假使讓人有「不務正業」的指責,更可能是倒扣的負分。

我的慚愧與遺憾,是沒有勇氣去對抗所有的「雜音」,以寫作銘記人生的理想,畢竟是沒有努力實現的夢幻。

再細看看那張彩虹下的青春背影,發現其中唯一背對青山彩虹的那個人,竟然是我!

2012/01/29

海景書店
































繼Borders之後,又一家書店即將在今年2月19日向新加坡的讀者告別。




特別的是,這是在新加坡創設起家,而後在台北、香港、泰國乃至北京「發揚光大」的「新加坡品牌」書店。


在自家結束營業,靠海外拓展經銷空間,PAGE ONE書店的命運,非常新加坡式的生存隱喻。


趁著關門大吉之前的促銷折扣,收銀台前的排隊長龍,是我五年來見過最「繁榮」的景象。


和往常一樣,把PAGE ONE書店當成去Vivo City(怡豐城)商場的最大動力。逐漸清空的書架、忙著打包裝箱的工作人員,我想到書店的會員卡留在台北的家裡,清倉大拍賣,會員的優惠可不少哇!不過,看到等待結帳的人潮,便放棄了撿便宜的機會。反正,以後PAGE ONE書店的會員卡在新加坡大概也用不著了。


喜歡這家書店,不僅因為它豐富多元的書籍,明亮寬敞的店面,還有它舒適的閱讀角落。讀倦了,抬起頭來,可以望向對面的聖陶沙島,海景雖然不遼闊,畢竟有一水之隔。


住在島國西隅,要找個大眾交通工具便於抵達,能夠看海的地方不容易。到Vivo City得轉換一次地鐵,花四、五十多分鐘,如果不是為了去PAGE ONE書店,覺得實在浪費時間。全新加坡的商場幾乎都差不多,連鎖店和商品也都大同小異,人家說新加坡人把逛商場當成休假日的運動消遣,我想是的。逛商場打發時間,有冷氣消暑,一家老小在食攤或餐廳打打牙祭,周末就這樣度過了。


問過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印尼的朋友,奇怪的是很少人喜歡海。說「奇怪」是以為生長在南洋,應該經常有機會接觸大海,感受椰林海風薰沐,像印象中畫片的風景。告訴我的朋友卻大多嫌陽光熾烈,海邊沒什麼好玩,反而「奇怪」我情鍾海洋──「不怕曬,不怕熱,不怕蚊子叮嗎?」


在欣賞PAGE ONE書店的海景之前,已經在台北101大樓的PAGE ONE書店享受過在城市高空看書的樂趣。到了新加坡,也想找一處類似的書店,那時PAGE ONE書店在烏節路的高島屋百貨,裡面有好喝的咖啡,但風景普普通通。不久,日本建築師伊東豐雄 (Toyo Ito) 設計的Vivo City開張,PAGE ONE書店進駐,地板、書架、空間布置,呈現了陳家毅一貫的「傾斜風格」,讓讀者在不太安穩的狀態裡悠遊書堆。


Vivo City和台北101的PAGE ONE各有勝場,無論翻閱的是書的第幾頁,在文字的魔力纏繞下,轉首向藍天或是眺望海景,總覺得會有個詩性或哲思的自己逐漸醞釀。


有誠品書店的台北,有教保文庫的首爾,有淳久堂的東京,有什麼書店的新加坡呢?


在城市閱讀,讓閱讀成為流行風尚,成為躁動的心情暫時的寧靜港灣。倒數告別PAGE ONE的日子,我已經開始懷念

2012/01/28

方杯子







西瓜為什麼不能是方的?房屋為什麼不能是圓的?


親愛的,方形的西瓜並不會比較甜;圓形的房屋不見得比較舒服。方與圓,打破既有的外觀如今已非難事,關鍵是,萬物的方與圓,有些其實自有道理。


要發現和了解這個中的道理,我付出的代價,就是被方杯子限定不能隨性隨口而飲,否則就會灑漏得一身狼狽。


春節前臨時生起出國度假的遊興。上網找機票,漫無目的,只有原則是不能耗費三個小時以上飛行,免得往來交通虛度光陰。


能選擇的不多,想得到的地點都訂位額滿了。


Kota Kinabalu,沒聽過,感覺像個印度洋島國,從新加坡飛抵,需花兩個半小時。


然後得考慮簽證的問題,這個島國,是台灣的「友邦」嗎?


再請Google大仙指點迷津。


什麼?原來是馬來西亞的沙巴(Sabah)?


飛到檳城才一個半小時,這個沙巴怎麼那麼遠?


去沙巴,玩什麼?


攀登神山、小島浮潛、深海船釣…


慰勞自己心身俱疲的一年,我沒有力氣再去和大自然山水拼搏了。


想到乾脆找個度假村酒店,看海發呆個兩天也好。


照片看起來心曠神怡的度假村酒店全部客滿,而且,不能只看海發呆兩天,回程的班機要五天以後才有機位。


這就是說,可以而且也不得不在Kota Kinabalu待五天。


既然遠離塵囂的度假村酒店沒有我的份兒,我於是住在城裡遊蕩遊蕩。


城裡的旅店,聽過名號的國際品牌也都客滿,找到一家四星級,有海景的房間,即使什麼也不做,休息看海也好。


大年初一出門,人說是「避年」。我沒什麼要「避」,就關閉心思吧。

比預期想像小的城市,Kota Kinabalu舊稱「亞庇」(Api),馬來語「火」的意思,二次世界大戰被戰火洗劫幾乎一空的地方。


旅店挺新,窗外果然有海景,不過那是幾條街之後,幸好遮蔽視線的大樓不多,總歸聊勝於無。


先是注意到浴室的水龍頭、洗臉盆都是方形。蓮蓬頭和開關也是方形,使用起來總覺得有稜有角。


室內設計師想打破尋常的習慣吧。誰說水龍頭非是圓的不可?


位處赤道熱帶,颱風侵襲不到的「風下之鄉」,我似乎特別好眠,和床褥耳鬢廝磨,不亦樂乎。


小吧台上有簡單的茶包和即溶咖啡,這家喜愛方形的旅店真徹底,連咖啡杯也是方形的。


白色的方形咖啡杯,杯沿帶著波紋起伏,配上同色方形托盤,頗有「設計感」。


睡醒了,煮水沖茶,第一口就被方杯子提醒:不可「造次」,飲茶得注意配合杯子的角度和杯緣的位置,方杯子可不是那麼順口能喝的。


中看不中用啊!

製作方杯子的人,自己有沒有「試用」過呢?或者,是刻意要飲者一涓一滴當思得來不易?

我想起古代中國勸止人飲酒不可過量的「爵」,在酒杯上立兩小柱,使人喝酒時因面唇抵柱而不能率然暢飲,方杯子可也有此暗藏的「玄機」?

於是曉得杯碗盤匙都以圓形為主,是有其「人體工學」的理由。

當代藝術標榜「概念勝於外觀」,日常用品如果也順此潮流,「外觀勝於實用」,設計家發明坐了會跌落的椅子(我在新加坡的公車站坐過不鏽鋼材質,表面有突起的弧度的椅子,真跌落了);看了會頭暈眼花的窗戶;和不注意對口就會灑漏的方杯子,生活會增添意外的樂趣?還是意外的災禍呢?

從Kota Kinabalu回來,兩件裇衫上的茶垢,讓我繼續發了一會兒呆。

(部分內容刊2013年7月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1/13

所以哩?






「明天台灣總統大選。」我說。
「所以哩?」孩子的眼睛盯著電腦螢幕。
「沒什麼。」我說。
「上次我問妳,馬英九當選了,我們是不是可以回台灣?妳還不是沒說什麼。」斜看了我一下。
「所以哩?」
「沒什麼。」他說。



第一次政黨輪替,一場午睡醒來,給孩子洗澡。
新聞傳來變天的消息。
告訴他:「陳水扁當選總統了。」
孩子滿頭泡沫,轉向我:「舅舅說,陳水扁是笨蛋。」
我繼續洗他的頭髮,說:「有的人不認為,而且很多人不認為,就投票給他。」
「我以後不要當總統。」孩子似乎有重大的決定。
「為什麼?」(我的孩子沒「大志」?)
「當總統會被罵笨蛋。」他說。
「笨蛋不是因為當總統才被罵的……不對,不是所有當總統的都是笨 蛋……不對,不是當總統就會被罵笨蛋……」
「所以哩?」
「沒什麼。」我說。

2012/01/12

東坡先生,生日快樂!








(翁方綱藏 東坡畫像)



東坡先生,您早化為大空宇宙的星塵,據說世上還有您的28代子孫,認祖歸宗。



2000年法國《世界報》(Le Monde)評選您為生存於西元1001至2000年的12位世界級人物之一,稱為「千年英雄」。理由除了您的文學與政治成就,還因為您是位美食家!


馳名國際的中國名菜「東坡肉」不必說了。在南洋,馬來語裡的烏賊和魷魚叫做Sotong,我在課堂上提到「蘇東坡」,同學們竊竊微笑,沒吃過嗎? Sotong Ball,章魚小丸子!

1997年我第一次參加國際學術研討會,就見識到數百位學者專家濟濟一堂的大場面。雖然不大清楚什麼是「東坡文化節」,那壯盛熱鬧的慶典,不但讓我大開眼界,印象深刻,從此更增強了我「加入研究隊伍」的信心。會議期間,正值中秋節,我們在您四川眉山老家的院子裡賞月喝茶吃花生,個個都說,拜您之賜,靠您老人家吃飯…


我們這幫人,大多不過是由於職業工作而成為「愛好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真正樂在其中,當您「鐵桿粉絲」(用南方的食物來比喻,叫「粉絲變粿條」)的人,中外古今比比皆是。


就說兩位,讓您老人家開心吧!

清朝人翁方綱(1733-1818),可能在天上拜見過您了。他36歲時在廣州花了六十金,買了「江湖中流傳甚久」的東坡先生墨寶「嵩陽帖」,起首寫的是北宋蔡襄夢見的詩句:「天際烏雲含雨重,樓前紅日照山明」,於是又世稱「天際烏雲帖」。翁方綱多次題跋「天際烏雲帖」,自號「蘇齋」,他和朝鮮文人申緯、金正喜的交往,還讓「天際烏雲帖」揚名東國。


每年臘月十九日,翁方綱不忘在家中請出「天際烏雲帖」,和他請友人朱鶴年畫的東坡先生像,舉行「壽蘇會」。「壽蘇會」的活動在朝鮮、日本都舉行過,把現在首爾的漢江畔當成「赤壁」的朝鮮文人,模仿東坡先生月下泛舟。而二十世紀的大型日本「壽蘇會」就有五次,參加的雅士包括王國維、羅振玉、日本漢學家內藤湖南。主持人長尾雨山還把貴客們的詩文,以及未能躬逢其盛的同好,例如吳昌碩的作品,收錄成冊,可見於池澤滋子教授和曾棗莊教授的大作中。


二十一世紀,「為東坡活下半生」的堯軍先生,是另一位奇人。
堯軍是四川樂山人,也算東坡的老鄉;學的是電子科技,十多年前從事的是「學以致用」的「本行」。操勞疲憊的生活,讓他的身體發出了「病危」的警訊。



堯軍告訴我,他帶著「等死」的絕望,在病床上空度日。有朋友帶了書籍讓他解悶,他無意間翻閱,從此上了癮。那是王水照教授和崔銘教授合著的《蘇軾傳:智者在苦難中的超越》。


堯軍說:「讀到蘇東坡如何度過人生的艱辛波折,我很感動,深受啟發。」他的「上癮」,便是央求友人大量為他購買有關蘇東坡的書籍。看著看著,他的血壓逐漸穩定,心境愈為平和,直到奇蹟般的出院。
「蘇東坡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親耳聽見,我實在難以相信這種比宗教「感應」、「見證」更震撼的事。


「華夏蘇東坡文化傳播中心執行董事」,堯軍的名片這麼寫著。他花了9年時間,走遍蘇東坡一生遊歷和居住過的400多個地方。他從事的推廣傳播東坡文化工作,小自贈送東坡相關書刊,大到召集全中國30多個以「東坡」命名,或者與「東坡」有關的中小學校長、教師與學生代表,於2011年7月,在東坡的家鄉參加首屆「『東坡學校』與東坡文化傳播交流活動」



東坡先生,您47歲的生日在赤壁下聽李委吹笛度過。曲終人不見,我在比海南島更南方的南洋,遙寄心念。


誕辰975周年,人間有東坡,學習苦中作樂。


(2012年1月12日)


2012年1月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