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8

虛擬實境

朋友傳來的,更驚人的MRT路線圖



我在網上查到的MRT路線圖



不常看電視和報紙的結果,就是資訊的匱乏。本來以為憑藉網路的消息,可以無遠弗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實不然。
被網路的「虛擬實境」給矇了,或者,自己不察,把「虛擬」當成了「實境」。
去公家機關辦事一向令我厭煩和畏懼。「公家機關」的意思,就是那些吃「公家飯」的人你最好別招惹,那是「衙門」,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每次總要確認再三,「證明文件」是否一一備妥,否則拿了號碼牌,排了長長的隊伍,到頭來白忙一場。
說到「證明文件」,到新加坡前最花時間找尋的,是結婚證書和孩子的出生證明。你怎麼證明你們是夫妻?你怎麼證明兩方沒有重婚?你怎麼證明他是你孩子?你怎麼證明出生證明書上寫的那個名字(沒有照片,就算有,也是十多年前的襁褓嬰兒),就是你要帶到新加坡的這個孩子?
而且還要英文本的證明書。
最近的經驗,覺得台灣的公家機關的「便民措施」和「親民服務」都比以前好得多,時間也比較節約了。
在新加坡的「台灣公家機關」也是一樣嗎?
打電話去詢問,沒有一再等候和轉接(也許去「洽公」的人真的不多)。說明很清楚,該準備的文件一二三,條理分明。
就是我忘了問怎麼去。
只抄了地址。
出門前上網一查,很好!就在地鐵站附近。
還把地鐵圖下載儲存,愈來愈「深居簡出」,往往不辨方向,需要臨行前「預習」地圖。
到了轉換站,看到換乘指標,順著指標走,路竟然斷了!
此路不通。危險!勿靠近!
原來,根本新的地鐵線路還沒通車。
島國近來諸多大型建設完工,我只聞其名,不究其詳,「印象中」,這條地鐵線路是慶祝過「通車」的。
不是慶祝「全線通車」啊?
那麼,網路上怎麼不說明,預定某年某月「全線通車」呢?
畫得明明白白的地圖,原來只是預告…
去年去了幾次大陸。經常看到上海世博會中國館的大紅屋頂和重簷的斗拱圖片,有時看到電視宣傳廣告,總有錯覺,覺得那是「實景照片」,明明白白,非常真實的嘛!
眼花撩亂的各國展館,原來都還在緊鑼密鼓建設中啊。再繼續「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我都要以為上海世博會已經結束了。
唯有一事讓我在「實景拍攝」畫面前,認為那是「虛擬實境」。
美國紐約的「九一一事件」。
一再重播的飛機撞雙子星世貿大樓的影片,太像電影。我至今不明白那是怎麼拍到的。
曾經,我和友人在雙子星世貿大樓上欣賞紐約夜景,讚嘆繁華富麗。在那裡給孩子買T恤,沾一沾美國的洋氣。
T恤早就穿不下,扔進了舊衣回收箱。繁華富麗的紐約夜景,也宛如另一個時空。

九一一,電腦動畫一樣,飛機接近大樓,穿越建築,爆炸,起火,燃燒,大樓剎那斷裂傾倒。
和我夢見過的101大樓崩塌一樣。像折斷的鉛筆,101大樓參差錯落的裂口。夢中沒有爆炸,沒有飛機──是地震?
後來每次經過101大樓,總不由得想起那像折斷的鉛筆的「畫面」,完全的虛擬,無聲的崩塌。好像許多人和許多事,都在那一刻灰飛煙滅。
眼睜睜望著那「畫面」的我,也許也會被操持搖控器的某一根手指,按下「off」的鈕,消失。



2010/04/13

大人我要結婚

「公案」本來指官府審理公文時用的桌子,後來成為法律用詞,即判決訴訟的案件。將官府判決訴訟的案牘匯編成書,在南宋有《名公書判清明集》,輯錄了朱熹、真德秀等二十餘位官員的法律判詞。法醫學方面,南宋宋慈編著的《洗冤集錄》被視為世上最早的法醫學專書。這些論斷是非,爭取權益,維護社會公理的事例,成為明清《包公案》、《施公案》等小說的雛型。

翻讀古人的訴訟案件,既是活生生曾經引發當事人憤怒、苦惱、委屈的事情;也是一頁頁如實展現的歷史風景。假如這些糾紛發生在「天高皇帝遠」的海外,誰來為他們主持公道呢?「王法」可否越播大洋,讓受難者伸張正義,令犯案者遭到刑罰?

由荷蘭學者包樂史(Leonard Blussé)教授和中國學者吳鳳斌教授校注,廈門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公案簿》,整理了1787年至1964年印尼雅加達(古稱「巴達維亞」)的「吧城華人公館」(吧國公堂)審判華人民事糾紛的歷史記錄,使我們得見過去兩百多年以來,印尼華人的生活側影。

《公案簿》的「前言」指出:從第一輯1787年10月31日至1791年2月8日,歷時三年三個多月,總共約664樁民事案件中,以經濟糾紛問題最多,占76%。其次是10.4%的婦女、婚姻案件。再次是9.2%的社會治安案件等等。每樁案件有原告、被告、證人、審問,以及判決過程的記錄。由華人甲必丹(Kapitein, Captain,首長)、雷珍蘭(Luitenant, Lieutenant,甲必丹副手)等組成民事法庭,朱葛礁(Secretaris, Secretary,書記) 負責筆錄存案。這些案件的記錄文字包括華文、方言(以閩南語為主)、馬來語(音譯),以及半閩南語半馬來語的混合體,頗富時代的地域特色。

人世間的「不平則鳴」古今皆然,官府勸和不成,相互指控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可是,倘若「不平則鳴」的對象正是官府大人,又該如何化解呢?
《公案簿》裡,就有一位名叫「蔡捷明」的男子,為了爭取和異族女性通婚的自由,一狀告上了官府,那是1788年(乾隆五十三年)的事。

1788年,蔡捷明想和荷蘭人新橈吉立(又作「新堯厘戎」,即Sinjeur Lion)的女婢,出生於印尼的「嘮吉」結婚,請求甲必丹蔡敦官批准。6月25日,他到甲必丹公堂懇請給婚字,《公案簿》的記錄說:「及臨公廳,經被面阻,痛罵趕出。及至晚間,又吊到甲必丹大府中再罵。」蔡捷明怒不可遏的理由是:嘮吉已經改籍為唐人,換成唐人名字「陳賢娘」,為何兩人還不能依唐人禮法成親?(頁71)

蔡捷明讓嘮吉改籍的方式之一,是讓她認一位名叫「游六郎」的唐人為契父(義父)。不料游六郎到了官府,卻辯稱只知蔡捷明想娶嘮吉,不知道自己要當嘮吉的契父。1788年8月的記錄裡,因為游六郎不承認自己是嘮吉的契父,嘮吉改歸唐籍的事也就無所憑據,即使嘮吉的主人立字同意女婢嫁給蔡捷明,官府也不允許。

當時幾位雷珍蘭會議結果:「據自古以來,蒙上人案定:凡唐人男女結婚,著唐人甲必丹查問二家來歷,果無奸拐重婚,準給婚字,付其成親。未嘗有提起異色人等及各色出身婢亦準給字。況數年前,土庫內上人有出示,不許番、唐結婚。」(頁72)

原來,蔡捷明的婚事不但涉及異族通婚,還超越了社會階級。雷珍蘭認為:「歷代甲必丹未有此例,無可從援,故未敢擅專,以干國法。」所謂的「國法」,自然是殖民地宗主國的法令。蔡捷明的堅持和強辯使得官府十分為難,於是喝令將他趕出,並且說他「如此糊塗」(頁73 ),「捏虛詞投臺妄告」。

從十七世紀初荷蘭統治印尼,1619年10月,第一位華人甲必丹蘇鳴崗上任,處理華人的相關事務,到1788年蔡捷明力主婚姻合法,一百多年期間,從來沒有一位華人男子想與異族女性通婚嗎?我們在《公案簿》裡還看到,無論華人夫妻基於何種原由請求官府判決離婚,為夫者幾乎都有一則附帶條件:妻子不可改嫁番人。

蔡捷明爭取的,是和嘮吉「明媒正娶」,給心愛的人一個家族、社會所接受的身份地位。糾纏了三個月,官府終於在游六郎願意認養嘮吉為義女的情況之下,讓嘮吉成為唐人,批准蔡捷明的婚事。(頁81)

其實我並不完全明白蔡捷明為何那麼固執,但我寧願單純地相信他的赤誠之心,有如席慕容的詩〈印記〉,在吵雜爭訟的《公案簿》裡,飄出了由衷的,愛的勇氣:

不要因為也許會改變
就不肯說那句美麗的誓言
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
就不敢求一次傾心的相遇
總有一些什麼
會留下來的吧
留下來作一件不滅的印記
好讓 好讓那些
不相識的人也能知道
我曾經怎樣深深的愛過你

(2010年4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3/25

花信風






「櫻花開得比往年早,本來充滿開始新學期氣氛的櫻花,變成了畢業典禮的回憶。」他望著車窗外的行道櫻花樹,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
沒意想在三月中下旬能在京都看見櫻花綻放,我也睜大了雙眼。
可不是嗎?去年在大阪,那是四月底了,跟著人潮移步往賞櫻名所「造幣局」,見識一年裡的「花見」大事,全家出動的、攜手同行的、依偎相伴的,迎接明媚春光。
「造幣局」櫻花品類繁盛,花形與花色各異其趣,藍天下紛呈爭輝。穿著和式或洋服,慎重裝扮的女子,嬌笑輕語,更是令我看得發癡,一時不知該先賞櫻,還是偷偷賞人。
鬰抑肅殺的嚴冬,終於消散在盛開的群櫻飛舞中。
季節、心情與記憶,去年的印象,交疊在今年的京都川邊。
憑藉穩定的四季流轉周期而運作的日本「年中行事」,被早開的櫻花淆亂了。
而最早洩露春消息的櫻花,還是染井吉野。
胭脂色的花心,淡粉的花瓣,有時乳白似透明的蝶翼。從樹下仰觀,彷彿能夠穿透春陽。
染井吉野櫻怎知報春呢?難道還記得那古來的「花信風」?是風飄來了訊息?
根據南京師範大學程杰教授研究,「花信風」之說始於南唐徐鍇(920-974)的《歲時廣記》,可惜此書至今不傳,我們只能從後人輾轉引述的資料得知,例如南宋程大昌《演繁露》記載:
花信風,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初而泛觀,則似謂此風來報花之消息耳。按《呂氏春秋》曰:「春之得風,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知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
(若芬按:《呂氏春秋》卷十九〈貴信〉:「春之德風,風不信,其華不盛。」)
宋代詩歌中的「花信風」,經常形容梅花,或是清明前後的景致,像是黃庭堅〈次韻任公漸感梅花十五韻〉有「花信風來自伊洛,梢梢花光上林薄」之句。又有「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說,比如晏殊「春寒欲盡復未盡,二十四番花信風」;徐師川「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
「二十四番花信風」逐漸增衍落實,成為二十四種花開的時序。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以五日為一番風候,歷經一百二十日。「二十四番花信風」始於梅花,終於楝花,待楝花開盡,已至端午時節,春去夏臨。
日本平安時代女作家清少納言(966-1025)的隨筆散文《枕草子》裡,就寫過楝樹外形枯槁,端午之際開放的楝樹花卻很別致。又說:三月的黃昏時分吹來花信風,教人深深感動。
可知,和中國分享相同文化格調的古代日本,也感受著花信風的情趣。
不過,中國的「二十四番花信風」有「櫻桃花」,沒有「櫻花」。京都川邊的染井吉野櫻,拂過的是日本的「花信風」吧?
走在狂風突然大作的橋上,正想和他說起這「花信風」的故事,他瞇起眼睛,取出口罩,說:「哎!妳瞧瞧這沙塵暴!」

(2010年3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http://www.zaobao.com/yl/yl100328_005.shtml

2010/02/24

漢代遺香.蘇門答臘

與印尼國立大學師生



西漢陶製熊足博山爐(印尼國家博物館藏)



春節期間應邀赴印尼三所大學演講,行前剛剛完成三月要在京都發表的南宋禪宗詩畫論文。
在樟宜機場校閱即將出版的書稿《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沈浸於楚辭「九歌」的浪漫奇幻遐想。忽記起該為印尼之行做點「功課」,稍稍認識這個「千島之國」,旅遊書還沒翻幾頁,便聽見呼叫登機的廣播。
比預期還短的航程。直到踏上雅加達的土地,吹拂潮濕的夜風,還沒回過神。
自從移居新加坡,授課、研究、寫作、演講的主題含括古今,思維穿梭數千百年時空,有時不免忘其所以,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印尼國立大學師生們對我介紹的中國新年貼畫投注極大的關心熱誠。大年初三,許多聽眾和我一樣,都穿著鮮艷的紅衫,一片喜氣洋洋。包著頭巾的伊斯蘭教徒女性,也張大了眼睛,欣賞傳統中國慶祝春節的藝術品,聽我解釋古往今來人們對於和平安康的共同祈願。
討論的問題涉及哲學、歷史、美術、宗教、中日文化交流。聽眾積極的求知慾令我感佩,真不愧是印尼一流大學的師生。
年初四,偷得浮生半日閒,博物館是我工作的領域,也是我最愛消磨光陰的地方。
雅加達國家博物館豐富的陶瓷收藏,出乎意料。
隔著玻璃橱窗,望著那座西漢陶製熊足博山香爐,異樣的驚歎,比印尼的天氣還鬱熱的血氣,竟然使拍照的手指微微發抖起來。
出土於蘇門答臘西部,博物館的展品圖錄書上這麼寫著,放置在遺體旁邊,年代大約是西元一至二世紀。
兩千年以前。
兩千年以前,中國人就到過蘇門答臘!
而且,帶著薰香的陶爐。
我在飛機上翻看的那幾頁旅遊書,完全沒提到,即使是走馬觀花,在雅加達國家博物館,可別匆匆經過,一件件漢代的陶器,一個個未解的謎。
這種博山造型的香爐,是貴族階級的奢華生活品味。
早期人們直接燃燒帶有香味的禾本植物,薰香容器比較淺。西漢時龍腦、蘇合等出產於南海及遠西的樹脂類香料傳入,成為貴族高尚新穎的玩好。南朝有詩:「博山爐中百和香,鬱金蘇合及都梁。」樹脂類香料可研製成末,承於較深的容器,下方以炭火炙烤,使其發煙,煙香從山形的頂蓋鏤孔裡飄出,維持的時間較長。
「博山」是神話傳說的海上仙山,薰香器的頂蓋製成數個山峰的形狀,當裊裊薰煙繚繞山峰間,香氣幽然,宛若神仙騰雲駕霧。於是,博山爐也因而有登天成仙的意味。
我的思緒,隨著香爐轉回遠古,連日來積累的疲憊和突然發現新事物的振奮,在身心翻攪。
先是整個展示櫃變形扭曲,玻璃軟化如透明橡膠,長方形的挑高廳頂被拉扯,絞毛巾似的,大廳裡所有的展示櫃在相反作用力的兩道氣旋裡揪擰。
希臘式風格的唐代陶水瓶、菊花瓣紋的宋代青瓷、青花麒麟明代官窯、塗寫可蘭經文的大盤、越南紅花瓷、泰國青紋瓷、日本荻燒…更別提擺列在地上,能夠藏進一個小孩的數十口大甕缸,它們都千里迢迢,遠渡重洋而來。
載浮載沈,展廳有如一艘巨輪,我在巨輪上,載浮載沈。
我俯身蹲下,平視那座博山爐。
圓形的爐蓋聳起層巒仙山,隱約還有銀光輝燁。爐身黃綠,紅褐斑駁,彷彿曾經設色。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千年前,你如何航向西南海?你登岸的港口,就是史書上說的「葉調國」嗎?
你的主人,離鄉背井,是為了尋財?尋香?還是尋仙?
你的模樣,不只是薰香器,還是陪葬品。你的主人乘風破浪,難道已經有埋身荒陬異土的準備?
再不說起各自故事的各國陶瓷,在博物館裡,逐漸淡忘故鄉的語言和名字。
你被稱為”Hill Jar”,編號 3159。

(2009年2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1/17

落花

只是 太累了吧
來不及綻放盛開
花兒 墜落了

北地暴雪嚴冬
南國春水溶溶
看見了什麼?
在妳的高度

比風還輕
稀微的耳語
說大霧未散
迷津難渡
妳預支了未來

三千里一念
萬劫不歸還

只是 只是
這樣麼?

香港《圓桌詩刊》,29期,2010年6月,頁 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