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25

花信風






「櫻花開得比往年早,本來充滿開始新學期氣氛的櫻花,變成了畢業典禮的回憶。」他望著車窗外的行道櫻花樹,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
沒意想在三月中下旬能在京都看見櫻花綻放,我也睜大了雙眼。
可不是嗎?去年在大阪,那是四月底了,跟著人潮移步往賞櫻名所「造幣局」,見識一年裡的「花見」大事,全家出動的、攜手同行的、依偎相伴的,迎接明媚春光。
「造幣局」櫻花品類繁盛,花形與花色各異其趣,藍天下紛呈爭輝。穿著和式或洋服,慎重裝扮的女子,嬌笑輕語,更是令我看得發癡,一時不知該先賞櫻,還是偷偷賞人。
鬰抑肅殺的嚴冬,終於消散在盛開的群櫻飛舞中。
季節、心情與記憶,去年的印象,交疊在今年的京都川邊。
憑藉穩定的四季流轉周期而運作的日本「年中行事」,被早開的櫻花淆亂了。
而最早洩露春消息的櫻花,還是染井吉野。
胭脂色的花心,淡粉的花瓣,有時乳白似透明的蝶翼。從樹下仰觀,彷彿能夠穿透春陽。
染井吉野櫻怎知報春呢?難道還記得那古來的「花信風」?是風飄來了訊息?
根據南京師範大學程杰教授研究,「花信風」之說始於南唐徐鍇(920-974)的《歲時廣記》,可惜此書至今不傳,我們只能從後人輾轉引述的資料得知,例如南宋程大昌《演繁露》記載:
花信風,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初而泛觀,則似謂此風來報花之消息耳。按《呂氏春秋》曰:「春之得風,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知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
(若芬按:《呂氏春秋》卷十九〈貴信〉:「春之德風,風不信,其華不盛。」)
宋代詩歌中的「花信風」,經常形容梅花,或是清明前後的景致,像是黃庭堅〈次韻任公漸感梅花十五韻〉有「花信風來自伊洛,梢梢花光上林薄」之句。又有「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說,比如晏殊「春寒欲盡復未盡,二十四番花信風」;徐師川「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
「二十四番花信風」逐漸增衍落實,成為二十四種花開的時序。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以五日為一番風候,歷經一百二十日。「二十四番花信風」始於梅花,終於楝花,待楝花開盡,已至端午時節,春去夏臨。
日本平安時代女作家清少納言(966-1025)的隨筆散文《枕草子》裡,就寫過楝樹外形枯槁,端午之際開放的楝樹花卻很別致。又說:三月的黃昏時分吹來花信風,教人深深感動。
可知,和中國分享相同文化格調的古代日本,也感受著花信風的情趣。
不過,中國的「二十四番花信風」有「櫻桃花」,沒有「櫻花」。京都川邊的染井吉野櫻,拂過的是日本的「花信風」吧?
走在狂風突然大作的橋上,正想和他說起這「花信風」的故事,他瞇起眼睛,取出口罩,說:「哎!妳瞧瞧這沙塵暴!」

(2010年3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http://www.zaobao.com/yl/yl100328_005.shtml

2010/02/24

漢代遺香.蘇門答臘

與印尼國立大學師生



西漢陶製熊足博山爐(印尼國家博物館藏)



春節期間應邀赴印尼三所大學演講,行前剛剛完成三月要在京都發表的南宋禪宗詩畫論文。
在樟宜機場校閱即將出版的書稿《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沈浸於楚辭「九歌」的浪漫奇幻遐想。忽記起該為印尼之行做點「功課」,稍稍認識這個「千島之國」,旅遊書還沒翻幾頁,便聽見呼叫登機的廣播。
比預期還短的航程。直到踏上雅加達的土地,吹拂潮濕的夜風,還沒回過神。
自從移居新加坡,授課、研究、寫作、演講的主題含括古今,思維穿梭數千百年時空,有時不免忘其所以,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印尼國立大學師生們對我介紹的中國新年貼畫投注極大的關心熱誠。大年初三,許多聽眾和我一樣,都穿著鮮艷的紅衫,一片喜氣洋洋。包著頭巾的伊斯蘭教徒女性,也張大了眼睛,欣賞傳統中國慶祝春節的藝術品,聽我解釋古往今來人們對於和平安康的共同祈願。
討論的問題涉及哲學、歷史、美術、宗教、中日文化交流。聽眾積極的求知慾令我感佩,真不愧是印尼一流大學的師生。
年初四,偷得浮生半日閒,博物館是我工作的領域,也是我最愛消磨光陰的地方。
雅加達國家博物館豐富的陶瓷收藏,出乎意料。
隔著玻璃橱窗,望著那座西漢陶製熊足博山香爐,異樣的驚歎,比印尼的天氣還鬱熱的血氣,竟然使拍照的手指微微發抖起來。
出土於蘇門答臘西部,博物館的展品圖錄書上這麼寫著,放置在遺體旁邊,年代大約是西元一至二世紀。
兩千年以前。
兩千年以前,中國人就到過蘇門答臘!
而且,帶著薰香的陶爐。
我在飛機上翻看的那幾頁旅遊書,完全沒提到,即使是走馬觀花,在雅加達國家博物館,可別匆匆經過,一件件漢代的陶器,一個個未解的謎。
這種博山造型的香爐,是貴族階級的奢華生活品味。
早期人們直接燃燒帶有香味的禾本植物,薰香容器比較淺。西漢時龍腦、蘇合等出產於南海及遠西的樹脂類香料傳入,成為貴族高尚新穎的玩好。南朝有詩:「博山爐中百和香,鬱金蘇合及都梁。」樹脂類香料可研製成末,承於較深的容器,下方以炭火炙烤,使其發煙,煙香從山形的頂蓋鏤孔裡飄出,維持的時間較長。
「博山」是神話傳說的海上仙山,薰香器的頂蓋製成數個山峰的形狀,當裊裊薰煙繚繞山峰間,香氣幽然,宛若神仙騰雲駕霧。於是,博山爐也因而有登天成仙的意味。
我的思緒,隨著香爐轉回遠古,連日來積累的疲憊和突然發現新事物的振奮,在身心翻攪。
先是整個展示櫃變形扭曲,玻璃軟化如透明橡膠,長方形的挑高廳頂被拉扯,絞毛巾似的,大廳裡所有的展示櫃在相反作用力的兩道氣旋裡揪擰。
希臘式風格的唐代陶水瓶、菊花瓣紋的宋代青瓷、青花麒麟明代官窯、塗寫可蘭經文的大盤、越南紅花瓷、泰國青紋瓷、日本荻燒…更別提擺列在地上,能夠藏進一個小孩的數十口大甕缸,它們都千里迢迢,遠渡重洋而來。
載浮載沈,展廳有如一艘巨輪,我在巨輪上,載浮載沈。
我俯身蹲下,平視那座博山爐。
圓形的爐蓋聳起層巒仙山,隱約還有銀光輝燁。爐身黃綠,紅褐斑駁,彷彿曾經設色。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千年前,你如何航向西南海?你登岸的港口,就是史書上說的「葉調國」嗎?
你的主人,離鄉背井,是為了尋財?尋香?還是尋仙?
你的模樣,不只是薰香器,還是陪葬品。你的主人乘風破浪,難道已經有埋身荒陬異土的準備?
再不說起各自故事的各國陶瓷,在博物館裡,逐漸淡忘故鄉的語言和名字。
你被稱為”Hill Jar”,編號 3159。

(2009年2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1/17

落花

只是 太累了吧
來不及綻放盛開
花兒 墜落了

北地暴雪嚴冬
南國春水溶溶
看見了什麼?
在妳的高度

比風還輕
稀微的耳語
說大霧未散
迷津難渡
妳預支了未來

三千里一念
萬劫不歸還

只是 只是
這樣麼?

香港《圓桌詩刊》,29期,2010年6月,頁 59

2010/01/14

郁達夫在星洲的最後一夜

在怡和軒看到三角形的麻將桌,很好奇。

麻將桌不大,三邊各安置了椅子和打麻將的設備,整個房間都是一樣形式的桌椅。

這座成立於1895年,新加坡歷史最悠久的華人商會俱樂部,原來別有乾坤。梁元生教授在談論林文慶遊走於中西文化之間的大作中,將怡和軒視為具有溝通「中學」經歷與「西學」背景的華商,富有地域特色的文化場景。

怡和軒幾度整修,但是打三人麻將的風氣應該不是二次戰後才形成。牌桌上的社交應酬聯繫了感情,流傳著訊息,比起四人一桌,三人麻將更容易湊數「開打」吧。

接待我們參觀的韓山元先生指著怡和軒一樓「先賢館」的地面,說:「這就是陳嘉庚走過的地方!」

陳嘉庚為怡和軒及華僑抗日運動貢獻卓著。在陳嘉庚進入我的認識範圍之前,我是從書法家潘受先生的詩裡讀到「怡和軒」的名字,知道郁達夫在此地度過他星洲生涯的最後一夜。〈怡和軒與諸友夜坐追話郁達夫之死〉說:

嚴警烏啼寇壓城,當時共此議宵征。陸游家國於詩見,杜牧江湖載酒行。耿耿三年支萬忍,遲遲一死換千生。招魂何處收殘骨,徒博虞初說部名。

詩後有詳文注解:
一九四二年二月,達夫自新加坡圍城出走,其小電船原為洪永安備以供余與永安兩家眷屬用者,約定五日黎明開往鄰近之蘇門答臘小島。余告知達夫及李鐵民皆欲同行。先一夕乃同下榻怡和軒待發。達夫所攜小行篋,衣物數事而外,有白蘭地酒一瓶,牛肉乾十餘塊,《詩韻》一部,曰舟中可唱和也。相與大笑,酒、三人立盡之。達夫又言胡愈老等數人尚無以為計,餘念與永安兩家別購得西行船票,行期為六日。因商得永安同意,將小電船坐位,盡讓與之,遂分途。達夫既至蘇門答臘,化名趙廉。嗣為日寇所得,命充通譯。三年間,全活甚眾。寇降,懼平日罪行,多不能逃其耳目;又早知其人即郁達夫,乃密害之以滅口,竟無有知其死所者。

周兆呈先生編撰的《世紀傳承──怡和軒三慶特刊》提到過這件事,「作家身影」攝製小組也訪問了潘受,談郁達夫出走印尼的經過。郁達夫1938年12月起受邀編輯《星洲日報》,與文化界友人過從甚密,潘受是其中一位。郁達夫在香港出版批露夫妻失和事由及細節的《毀家詩記》,潘受作詩勸和:「何當一笑忘陳跡,重結鴛盟寄海涯」。

郁達夫的行李裡有一部《詩韻》,還說可以和友人舟中唱和,有的人因而說:可見詩人性情,瀟然灑脫。鈴木正夫《蘇門答臘的郁達夫》書中指出,郁達夫的手提箱裡,還有林語堂委託他翻譯的《京華煙雲》英文稿。

詩人逃難,果然和常人不同,但是可以就此認為詩人「置死生於度外」嗎?

在新加坡三年多,郁達夫寫下大量的政論和散文,以及舊體詩詞,這位五四新文學的健將,到了南溟海外,儼然愛國戰士與青年導師。尤其是在他主編的報上登刊酬酢的舊體詩詞,一派傳統文人的調勢,還遭受過讀者的不滿。他在〈骸骨迷戀者的獨語〉裡,坦承自己對於猶如「骸骨」的舊體詩詞的獨衷:「像我這樣懶惰無聊,又常想發牢騷的無能力者,性情最適宜的,還是舊詩。你弄到了五個字,或者七個字,就可以把牢騷發盡,多麼簡便啊。」

凝煉的詩句比長篇的語體文還適合表達國破家亡的憂思,在印尼寫的《亂離雜詩》大部分是七言絕句或律詩:「長歌正氣重來讀,我比前賢路已寬」,自詡情況優於文天祥的郁達夫,實則是藉由書寫,呼應古典和歷史,來安慰自己對於生命威脅的恐懼吧。

挪威城市建築學家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 1926 - 2000)認為:一個空間裡的活動與其記憶,構成了「場所精神」(Genius Loci)。我尋思著怡和軒的「場所精神」,聚焦在那一晚──陳嘉庚已經離開;郁達夫可能在此打了三人麻將,在臨行前乾盡一瓶白蘭地酒;潘受在此讓出了他的船票。

那是1942年2月4日,郁達夫在星洲的最後一夜。


(2008年12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活成一則傳奇

鈴木正夫《蘇門答臘的郁達夫》是我讀過少數非常像偵探推理小說的學術論著。

考據的工作本來比較枯燥乏味,如果探討的問題又稍微冷門,感興趣的人不多,甚至會流於學者個人的癖好,讀者反而不以為然,或是根本不屑一顧。想來有點可憐吧,處心積慮,嘔心瀝血,願將真相大白於世,偏偏世人不領情。

人們難道都只喜歡看情愛私祕,陰謀險計嗎?人們可能也關心離奇命案吧?比如名人之死。《蘇門答臘的郁達夫》先天大概有此優勢,作者追蹤郁達夫的死因,日本、新加坡、印尼群島,鐵鞋踏破。問題是:郁達夫是誰殺害的,要緊的重點在哪裡?

一般認為,郁達夫被害有兩種可能,一是被相識的人出賣,暴露他的真實身份;一是被戰敗的日軍滅口,以杜絕他揭發戰爭期間的惡行。鈴木正夫本著日本學者孜孜不倦的執著研究精神,展示了歷史的真相。歷史的真相結果並不出乎中國人意料,精彩的是訪問調查的過程,宛若上窮碧落下黃泉,還原戰時的樣貌。作者幾乎沿著郁達夫出走的路線一一親身經歷,末尾若有神助的大白,一張憲兵Y受命的紙條,寫著「支那人趙」,讓下達扼殺郁達夫之令的上司D無所遁形(p 231),我們終於能夠正大光明推崇郁達夫為抗日烈士了。

然而,郁達夫的身份暴露的起因,還是要回溯到他在巴爺公務公共汽車上,協助翻譯日本士兵的問話。佯裝商人,化名「趙廉」,假使始終悶不吭聲,郁達夫的日語才能不會顯露,他是「仗義」而行嗎?還是骨子裡,有一種難以掩藏埋沒的自負?後來擔任日軍翻譯,郁達夫解救了一些華僑和印尼人的危機,頗令後人敬重。話說回來,明明是個酒商,卻嗜好博覽群籍,尤其是外文書,還會寫中日文詩,怎不讓人懷疑他的來歷?是他太輕信日本軍人,以為能苟且偷安嗎?

說到底,這是詩人的本性,一種願意外現才華的本性。郁達夫的作品直截公開個人的隱私,彷彿「事無不可對人言」,他的作品,就是他的人生寫照。他是以自己的生命歷程為素材,鋪寫成個人的文學之路。

從《沈淪》到《毀家詩記》,「私」的我可以坦然轉化為「公」的我,私人的情慾恩怨,可以公布到社會,到所有不相干的讀者眼前,滿足他們對作家的好奇。或許,讀者未必好奇,但是作品讓讀者參與作者的人生,作品要多姿多彩,作者的人生便要起伏跌宕。

失去了華麗光芒舞台的張愛玲,在海外再沒有驚世駭俗的愛恨情仇,便黯然失色,連她的筆也沈寂了。郁達夫也是一樣的,醇酒女人作為寫作的調劑和刺激,放言高論,不甘平凡,炎荒小島也疏離不了他的八斗高才。

先把自己活成一則傳奇,把生命寫成文學,再讓後人求索探尋。《蘇門答臘的郁達夫》,好看,因為郁達夫死後還有傳奇。

2010年3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http://www.zaobao.com/yl/yl100314_00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