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09

聽范曾、楊振寧演講




親愛的k

前次說在新加坡演講之事,其實是要談十一月三日在學校聽范曾和楊振寧演講的楔子。

因為在新加坡少有「白吃的午餐」,不收費而且又是「世界級」名聲響亮的講者寥若晨星。所以那天據主辦單位聯合早報稱,聽眾有兩千九百人,這可是此間的大數目,何況「美的解釋」的講題並不大眾化,衝著諾貝爾獎得主的名聲,便足以吸引人。

中午在校園遇見學生,星期六通常沒有課,閒聊聽她說預備來聽演講。

「現在才十二點半,演講不是三點半開始嗎?」我問她。

她說:「先來看看,聽說好多人,怕沒位子。上次李光耀來演講,早就排隊好長,大爆滿!」

演講廳之外,還開放幾處空間影音直播,我說我報了名,但假使沒座位,就去看轉播好了。

我問她知不知道范曾是誰?她搖搖頭:「反正是有名的吧?」

行經演講廳,已經有學生坐在地上排隊。工作人員說兩點半開放進場。

我想既然決定看轉播,不必苦苦排隊了。為了聽演講排長隊,我只有高中時為了三毛而在國父紀念館廣場守候過,那也是我經歷過最盛大的文學演講場面。

范曾談美,不出我設想的,舉莊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等道家、儒家、佛教名言侃侃而談,如行雲流水般暢達,時而穿插自己或中西畫家的作品。楊振寧談中西審美的差異、書法之美,以及科學之美。兩位對文學藝術的鑑賞相當有造詣,比較特別的是,也曾經有旅居海外經驗的范曾對現代和後現代美術的排斥。

范曾欣賞的,是徐渭、八大山人等文人寫意畫,他的作品受李可染影響,也帶著文人氣息。我看他的畫,還想起傅抱石,但傅抱石的敘述性稍強。范曾批評郎世寧的畫馬太寫實,寫實得近乎無餘蘊,現在台北故宮博物院正在展郎世寧呢!對於馬蒂斯、康定斯基、畢卡索,范曾皆嗤之以鼻,譏之為江湖郎中賣藥,全憑一張說得天花亂墜的嘴。他勸聽眾不必迷信大家名家,要有審美的獨立性,人云亦云的作品未必有藝術水準。

他提到的畫家,恐怕連後現代都稱不上。說人應該有自己的獨立審美判斷,我很贊同,不過把畢卡索的作品比喻成有欺世盜名之嫌,或許太過。

這幾年中國的當代藝術在世界市場上火紅至極,范曾倒沒提,恐怕他更為不屑吧。支離破碎的畫面,汙穢晦澀的內容,遊戲似的、未完成似的、廣告看板似的,甚至於引起人視覺不快的作品,在高度標榜怪異風尚的潮流之下,真難想像什麼是「審美」。

曾經在舊金山看過中國的劉小東畫三峽大壩興建工程題材的作品,如宣傳招牌、工程圍牆塗鴉的畫,被西方藝評家吹捧得上了天,真令我懷疑是否為了市場炒作。回台北後告訴研究中國美術史的石老師,沒想到畢生研究文人畫,古典精神濃厚的老師,竟然笑著對我說:「不要對現當代作品存有偏見。」我有點不服氣,還說:「那也算藝術嗎?」

老師依然很溫和地反問我:「誰說藝術只能怎麼樣才算呢?」

有容乃大,對於藝術審美也是一樣。

人人皆說好,未必真好。遇見我們看不懂的藝術和文學作品,先問自己喜不喜歡,看看別人怎麼評價,如果看了別人的評價還是不懂,可是喜歡,那就純欣賞,就像楊振寧欣賞李商隱〈錦瑟〉詩的隱晦美,他沒有解讀詩意,就是喜歡。相反的,不懂也不喜歡的文學藝術作品,既然已經被賦予地位,那就尊敬他。

人類的文明與藝術已經千山萬水走到後現代,解構完了還又後解構,我好奇的是,之後呢?是崩析瓦解,浴火重生之後回歸古典嗎?還是連作品的內涵與意義都不重要,創作只是創作,玩到地昏天黑,諧謔嘲諷戲擬虛構複製拼貼通通玩完了,再說?

2007/11/07

演講及其他

在新加坡,深深體會什麼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從中學開始,聽過無數場自願或被迫參加的演講會,我沒有買過演講會的任何一場門票。印象中,也只有書店或是某些文化基金會會以課程組織的方式出售聽課入場券,但那是系列規畫過的內容,有一定的範圍和主題,每次看到宣傳文案,經常被深深吸引,心想可惜沒有時間,尤其是課程大多在晚上,讓人分身乏術。於是只好自我安慰說:等以後退休了,要多把握上各種課程和聽演講的機會。

在台灣,有好多「退休以後」想要做的事哪!

可惜在新加坡,不但在大學很少有演講會(無論是學術的或是非學術的),「民間」單位(後來曉得很多單位都不是純民間的)辦的演講也幾乎都要收取費用。打破了我以往認為公眾演講是「社會公益」活動的觀念。為公眾辦的演講,大多數是親子、兩性或保健的話題,親子或兩性話題的演講,講者有些是海外請來的學者專家,收取費用以支付他們的旅費我還可以理解,雖然我不認同一人至少收十新元(相當於新台幣兩百元)的門票價格。最令我不能苟同的是保健話題的演講,一聽主辦單位的名稱和講題,就曉得是在推銷藥品或「保健養生食材」,明明已經營利了,為何還要收取費用?即使廣告中說附贈「超值禮包」,那「禮包」不過是一些試用品而已。

這時我便非常想念台灣。在信義計畫區商圈閒逛,隨手就能得到口香糖、洗面乳,或是衛生棉的試用品,不全是由於貪小便宜,而是「試用品」本來就是讓消費者「試用」的。不像新加坡,明明是化妝品的試用品或是小贈品,還堂而皇之地擺在架上販售,難道新加坡的消費者不曉得那些商品的來歷嗎?聽說在新加坡,連在路上發送廣告傳單都要經過核准,是不是因此而讓商家覺得發送試用品還要申請核准很麻煩,故意不送了呢?在東京或大阪街頭拿到的廣告面紙也讓我愛不釋手,就算包裝上是色情電話、愛侶賓館等的廣告,帶回台北還是很好用,面紙的質地比7x4出售的商品還柔軟細緻哩!

今年五月應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之邀前往演講,我劈頭就問:「向不向聽眾收費?」如果是收費的演講,我就考慮不接受。我在新加坡沒有一點名氣,除了學生和同事沒幾個人認識我,無法吸引聽眾,一定場面冷清。再說,我還是抱著主辦單位支付演講費,聽眾享受「福利」的心態,想想在校園裡,一餐簡單的海南雞飯只要兩三新元,怎麼忍心向學生宣傳,要他們花三頓飯的價錢到城裡聽演講呢?(有些家境不好的學生,連進去市區的交通費都必須節省)。還好那次的演講不收門票,八十多位聽眾很多都是「自己人」,倒也「賓主盡歡」。可惜主辦單位事前和事後的溝通不良,現場的主持人急就章拿了我在網路上的資料就充當介紹的文字,新加坡人少讀書也就罷了,迷信網路的程度真是令我驚訝。網路上的資料沒有更新就直接照著唸,幸虧我演講前注意到那位主持人小姐準備了一張我的簡歷,她發現我知道她手中的材料,乾脆來問我其中一些字的發音,說:「我的華語不好。」
這由不得我不批評了。華人占人口數超過百分之七十的國家,國家級的博物館,亮麗的硬體設備,負責籌辦和主持公眾演講的竟然是沒什麼經驗的人員。既然是華語演講,主持人說自己華語不好,行得通嗎?

演講結束後,主持人問聽眾是否發問,現場沈默,主持人也不積極,便想把演講會結束。聽眾表示稍微等一等,主持人才不急著「收工走人」。

這場我首次在新加坡的公眾(而非校園)演講,令我印象深刻。我想我的「沒有被尊重的感覺」歸咎於我是個無名小卒,這裡的人很講究名氣,好像只有名氣就認可「遠來的和尚會唸經」。

這場演講之後一個月,大學的學生社團請我演講,「津貼」是一百新元(至少比博物館絕口未提演講費好些)。Email附的邀請函裡滿篇錯誤的用語,最不能忍受的是把演講費稱為「津貼」。學生的社團標榜的是重視「中華文化」,連這樣的社團都會如此離譜,遑論其他。接洽的同學修過我的課,我便直接告訴他如此失禮的字詞對主講者的感受,何況學生社團成立數年,相信主辦過的演講活動不少,從來沒有人對於這種邀請函表示應該修正嗎?

後來又接受了邀請,擔任新加坡大專文學獎的評審工作。有了email以後,好像什麼基本的應對都可以隨便寫幾個字就解決了。我和另外兩位評審老師認真的討論,幾番斟酌推敲,唯恐有遺珠之憾。其中一位老師還作東請吃飯,談談評審的意見,聯絡交流心得。

「我本將心比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交出精挑細選的名次名單,寫了評審意見和建議,一個多月之後,收到email說,因為獎項種類的配置問題(這是主辦單位的疏失),必須對名次名單有所異動,還要我們增補評審意見。我當時人在海外,根本無法及時重新翻閱送審作品,於是拜託另外兩位評審老師處理。十月初,email又來了,要我「提供」聯絡地址,有審查文學獎的「禮品」贈送。

什麼「禮品」呢?原來是個大瓷盤。瓷的品質和作畫水準且不說,一口被撐破的購物紙袋內,絲毫沒有隻字片語說明這是給我的紀念或感謝的禮物。我至今仍懷疑這是不是給我的東西,不過查無贈者的訊息,破紙袋在研究室擱久了,被打掃的阿姨扔掉,瓷盤呢?再也沒有打開第二次。


後記:因著這瓷盤想起一些瑣事和在新加坡的經驗。早在這blog開始寫不久,就有人提醒我,幸虧我寫的不是英文,沒什麼人看,否則會被攻擊得很厲害,要我小心應付。既然沒什麼人看,我自己寫著玩,有話直說。

2007/11/03

空窗

徒留斷面
窗外一覽無遺的車道

曾經讓鳥兒雀躍飽餐的果實


這樣纍纍豐碩的景象不再,鳥兒也不來窗前了



少了窗前三株棕櫚,若有所失的空蕩蕩



親愛的k


早上喚孩子起床時,突然發現房間比以往明亮。
六點半,陽光還沒照耀大地。
除了偶爾的車聲,四周靜悄悄。
布滿床單的光線,孩子睡成大字型。我推開窗,難道是季節轉換,太陽的位置變了,很透徹的明亮,樓下的車道和鄰近的樓房可以一覽無遺。
一覽無遺,原來在孩子窗外的三株棕櫚樹消失了。
難怪靜悄悄的,平常在窗上蹦跳,在葉叢聒噪的鳥兒都已不知去向。
曾經讓我們驚奇,「和卡通影片裡畫的一模一樣」的啄木鳥;一邊吞咬棕櫚樹的紅果實,差點兒重心不穩摔下樹的白腹黑羽鳥,讓我們看得哈哈大笑,把牠嚇飛了;攀著窗框玩倒立的小鳥,很沒「禮貌」地以便便宣示牠的「到此一遊」…
窗外的風景隨著鳥兒和樹的成長變換著,我們隔著玻璃窗,替它們編派對話和故事,如今片斷不留。
學校為我們住的公寓粉刷外牆,恐怕是嫌樹礙事,一口氣把接近外牆的三株樹全砍個精光。
趁著圍蓋地面的帆布撤開,我們看見一些鋸斷的樹幹,啊,是「遺體」呢!
很想拿一小段樹幹回家,好歹是陪我們度過晨昏的紀念。
不過知道新加坡法律森嚴,我們總是戰戰兢兢,唯恐被指控「盜竊校產公物」,觀望了一陣子,還是放棄了。
傍晚,聽見一聲碰擊玻璃的巨響,我們跑到窗邊,一隻黑鳥跌跌撞撞飛走了。孩子說:一定是牠習慣了這裡的休息站,想「煞車」停靠,結果沒地方可以降落啦!
不識字的鳥兒們哪,要怎麼告訴你們,我家的窗前仍然歡迎你們來玩,可惜已經無憩歇處招待了。




2007/10/31

露毛露點之必要

再來說李安在「色戒」裡情慾戲的安排。

質疑情慾戲之必要,一方面小說裡沒有,小說裡的王佳芝不像電影裡那麼投入性愛;另一方面,即使要表達王佳芝「獻身任務」,有沒有必要演員全裸上陣,露毛露點?

加上王佳芝的兩次「實習」,電影裡共有五場床戲。

王佳芝和易先生去了菜做得難吃,但客人少,好說話的餐廳,撫腮摸頰不斷企圖勾引易先生,易先生送她回「家」到門口,猶豫著沒有被她邀請進去喝杯茶。王佳芝垂頭喪氣進門,要了一杯酒,說:「再下去,就要準備做他的情婦。」於是出現了怎麼做的問題,原來同學們都「溝通」好了,需要有經驗的人調教,就是梁潤生。

第一次和梁潤生上床,王佳芝的神情毅然,梁喝得醉醺醺,像是壯膽,問她要不要喝,她說不用。兩人在棉被下進行,觀眾可以自行想像他們的動作。第二次,王在上位,梁說:「妳今天好像有點反應。」她繼續前後推搖,說:「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性對當時的王佳芝意味著什麼呢?

性作為達到目的手段,顯而易見。但是達到目的的過程,卻必須全身付出。王佳芝喜愛演戲,懂得為了演出而裝扮,問題在何時卸妝下台。而肉體的付出不同於鉛華洗盡過後的了無痕跡,所以在得知無從「立功」後,她垂頭喪氣,有一種白白浪費的遺憾與不平。

回到上海與鄺裕民重逢,她自嘲先前的舉動太傻,她大可拒絕再一次接近易先生。然而,彩排的理由不就是為了正式的演出嗎?她這次是要不枉費戲癮了。

學生模樣和貴婦丰姿的湯唯迥然有別,讓人刮目相看,演員的可塑性真強,比起剛強的章子怡和成熟的張曼玉,湯唯的面孔新鮮,更吸引觀眾注意。

湯唯被批評不符合小說裡的形容,張愛玲幾度寫到王佳芝的豐滿乳房,是為色誘的利器。湯唯不僅胸部不夠高聳,臀部也嫌寬,是個西洋梨的身材。裸身對窗的背影很有油畫的味道,曾經看過德國畫家的類似取景,不過那是著衣的女子。

老式或傳統的服飾最需要氣質烘托,「藝妓回憶錄」裡的章子怡和鞏俐一點不像日本女性,太挺,太硬,眼神、口氣、肢體動作都不夠柔美。旗袍也是,「阮玲玉」和「花樣年華」裡的張曼玉就能穿出懷舊的情緒,湯唯比較生澀,不過剛好配合不純熟的年輕太太造型。

湯唯的皮膚也被批評粗糙,這就牽涉和易先生的全裸床戲沒有清理腋毛的指責。那個時代的女性會剃除腋毛嗎?我不曉得。露出濃密的腋毛,是不是更有原始不文的意味?把動物性的慾望淋漓展現?所以粗糙的皮膚也是「本來面目」,不經修飾和美化。

易先生和王佳芝的第一場床戲,從王佳芝坐上車沒去戲院而到了洋樓公館,就布設了威權的指令。易先生不要王佳芝挑逗他,而採取性虐待式的方法要她臣服。王佳芝被撕裂了旗袍,雙手綑綁背後,在易先生進入她之後才被鬆開,十足是個禁臠。經過易先生的狂暴,易先生把她的風衣扔給她後走出,她嘴角輕揚,以為易先生上鉤了。

第二場床戲之前,對於行蹤不定的易先生,王佳芝產生了焦慮,她的失落感在面對易先生時迸發,喊出:「我恨你!我恨你!」易先生握住她說:「我相信,我從來不相信人,但是我相信你。」王佳芝說:「那你一定很寂寞。」意味深長又具調情魅力。愛的反義詞是「恨」嗎?因為對方不愛,所以恨他嗎?在易王兩人的關係裡,先前洩慾似的性,此時轉為情緒式的發作,王佳芝無法掌控易先生,也不能冷淡處之,她直接表達了渴望被注意的心理,並且將兩人歸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寂寞物種,於是衝擊出姿態多端,體位多變的性愛。

那偷情的刺激勝於以往,是在自己家裡,僕人近在咫尺,非常危險的環境。性是兩人對壓力的一致釋放,經由軀幹的扭曲交合,達成默契,像是克林姆的畫作,帶著世紀末的頹廢與感傷,色調是溫暖的橙黃,襯托兩人的熱烈。高潮後靜止的身體線條,把性還原為天地之初的素樸,性就是性,兩人極盡所能認真做,除了性是共識,什麼別的都是真真假假。因此兩人要全心全意裸裎相對,把小說中不認同「陰道通往心」的論調翻弄成「陰陽交歡為人之大樂」,不只女性,男人亦然。後來王佳芝向組織內的上級吳先生就坦言:「他不只是要鑽進我的身子,還要鑽進我的心!」

王佳芝終於體會性的魔力,遠非她以作戲的態度便可以自如制約,她管不了自己的身,並且從而意識到隨身而趨於牽掛的心,難以抵擋性與物質的誘惑。易先生把送她鑽石說成兩人的祕密,慎重其事的把名片放在信封裡交給她,不明究理時,她以為是情報機密,在吳先生和鄺裕民面前打開後,她開始信心動搖。一張名片比甜言蜜語的情書還管用,小說裡敘述易先生慣常陪歡場女子買東西,電影裡則把買戒指煞有介事地定位為私交的定情,連繫兩人床上關係之外的「紀念」意義。小說裡也說買戒指為「紀念」,但那像是隨口說說,電影裡戒指的意象與性同等。

於是第三場床戲之後,王佳芝哭了。她以眼淚投降,性愛的美妙,物質的占有,以及包含於其中的「不倫」。逢場作戲,無所謂「不倫」,當兩人與周邊的人際情感關係有了牽扯,就不能只視為露水因緣。前次的共識,此時變成體貼,性不只是性,易先生的吻,露出的器官,都顯得理所當然,「交合」變為「結合」。對照第一次兩人的臀部,如果允許我們想像鏡頭和光影、音樂的營造下,肢體也能演戲,易先生的第一次侵入和第三次縮緊臀部的射精,是對女體不同的心理對待。

那麼,色相裡就有了非實相的成份,讓人想到藏傳佛教裡的歡喜佛。不透過性與物質的色相,「仁者見仁,智者見者」,「色者見色」,不知凡人意志之薄弱,情慾摧折之力道。

而受情慾摧折,敗於薄弱的意志,王佳芝是否死而無憾呢?

葛優和梁朝偉

著了魔似的,電影「色戒」的片羽吉光不時會猛然浮在眼前,打斷我的思緒。
多半是特寫鏡頭,導演刻意經營的色調與畫面,1940年代的上海,總覺得是自己生存過,呼吸過的時空。
一頭跌進去,可以輕易在里弄裡穿行,遇著賣吃食的小攤,隨口寒喧兩句,踩著梧桐落葉,一拐彎,信步登樓。
再回身望去,紅塵滾滾,天荒地老的歲月從眼前沈沈淹沒。
說與旁人聽,都笑我小說和電影看得入迷。台灣和香港一些女作家奉張愛玲如「祖師奶奶」,我望塵莫及,不過尊敬不已。二十來歲就能寫出〈金鎖記〉、〈傾城之戀〉這樣圓熟的作品,看透世間許多情事,其聰慧天才,令雙十年華時的我認為可以擱筆。
幸虧不算標準的「張迷」,不會對電影「色戒」與小說不同的詮釋感到「義憤填膺」,為張愛玲抱不平。電影和小說的差異,反而顯示兩種藝術表現形式的不同,頗有興味。
許多人讚美,電影彌補了小說未言未竟之處,立體再現了小說的情節與意境,張愛玲極不簡單,導演李安掌握了張愛玲小說的神髓。反對者則揚言,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在螢幕上變得色慾橫流,那不是張愛玲的本意,張愛玲只布設了「色誘」之局,李安卻讓「色誘」淪為陷溺。
小說花了很長的篇幅描繪女主角王佳芝選購戒指的情形,藉以帶出她的內心糾纏,認定男主角易先生「這個人是愛我的」,一念之間,泄露了機密,讓易先生火速脫逃,功虧一簣。編收入《惘然記》時,張愛玲還比初刊〈色,戒〉的版本增添了七百多字。近日出版的《色,戒》登出張愛玲的手稿,圓潤娟秀的筆墨,仔細塗改的痕跡,流露作家細密的心思。
在小說中可以輾轉鋪陳的情節,卻是電影裡的一瞬,男女主角的互動是在平常的物理時間節奏下進行。只有在易先生扶著王佳芝的腰步入珠寶店,王佳芝反覆欣賞粉紅大鑽戒時稍微放慢調子。我們透過導演的鏡頭察覺王佳芝左顧右盼,惴慄不安的神情,對比易先生的泰然自若,幾乎算是公開兩人關係的肢體語言,那是小說沒能傳達的部分,沒有台詞,但處處有戲。
小說被「閱讀」,電影則是被「觀看」。即使是多重視點的書寫,閱讀時僅能順著文字逐一在我們的腦海浮現想像的畫面,我們可以自由操控閱讀的速度,而觀看電影的時間節奏和順序被導演掌握,鏡頭的跳接、或遠或近的取景、景象的深刻或模糊、光影的效果,以及聲響樂音、對白內容等等,全部構成視覺結合聽覺的環境氛圍。我們能夠更直接地被影像說服與感動,因為有如身歷其境,彷彿被引領至夢幻國度。
於是所謂小說家「交代不詳」的空缺,就必須靠導演完成。李安作的「改動」不小,「色」的比例加重是關鍵,而「色」戲得由演員展現。有的讀者認為小說裡的王佳芝對「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的話反感,她和易先生的兩次性愛都提心吊膽,匆促緊張得來不及體會,怎能如李安設計的三場床戲顛鸞倒鳳?我想重點不僅在王佳芝,李安選擇了梁朝偉飾演易先生,梁朝偉的戲份比小說裡的易先生多,而且是讓觀眾看得見的情感慾望呈現,便使得全劇產生了迥然的意趣。
透過導演的再詮釋,不滿意李安「誤讀」張愛玲小說的讀者也不得不同意,這是表現力與感染力均已十分成熟的上乘之作。他把描繪女性心理的紙上文字,轉化為兩性勢均力敵,讓小說中慣玩歡場的漢奸易先生流露了更多的人性與深情。
小說裡的易先生讓我想起葛優。「生得蒼白清秀,前面頭髮微禿。褪出一隻奇長的花尖;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裡,葛優飾演「戲霸」袁四爺,欣賞少年程蝶衣排練「思凡」的小尼姑時,喃喃自語道:「有點意思」,那種意淫猥褻的嘴臉;以及馮小剛導演的「夜宴」,飾演厲帝,他的戲中角色,經常被形容成「好色委瑣又假正經」。「好色委瑣又假正經」不正是易先生的寫照嗎?
就外表形象而言,梁朝偉的臉不夠長,不夠獐頭鼠目,眼神太傳情,性格也不夠深沈。嚴酷一點地說,梁朝偉扮演的易先生潛藏著恐懼與懦弱,不符合小說裡冷靜狠心的漢奸形象。小說結尾,牌桌上眾家貴太太們「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的喧嚷,像是為「無毒不丈夫」下了註腳。
偏又恰恰是梁朝偉的諸多「不夠」,讓易先生具有了人性與深情。小說家只「說」出了易先生的貪色,演員則「演」出了貪色底下的慕情──他羨慕王佳芝好像「心無罣礙」,唯其「心無罣礙」,因此「無有恐怖」,難道他想憑藉「採陰補陽」,汲取王佳芝一點無畏無怯?
小說中沒有易先生在上海與王佳芝重逢,意味深長地說:「人來了就好。」沒有在日本料亭聽王佳芝唱「天涯歌女」,觸動易先生心弦的淚光。沒有王佳芝在車內苦候,向易先生抱怨想進去等,易先生向她披露審訊特務時,血腥的場景,暴力的刑求與色情的幻想,那是易先生的內心轇葛。更沒有第二場床戲之後,易先生聽王佳芝要求一個小公館時的微笑,獵人與獵物的依傍關係。至於最後一幕的「睹床思人」,比起小說裡的「辣子」結論,簡直溫柔得「不像話」。
難怪李安心目中的易先生是梁朝偉,張愛玲鍾情的「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是李安於情不忍的時代回眸。

2007年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LHZB (11 Nov 07, Pg 24) carried a commentary written by NTU HSS’ Assoc Prof I Lo-Fen on her views after watching the movie ‘Lust, Caution’ which is based on the novel of the same n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