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02

神啊!請讓我坐上計程車吧!

至今,我的耳畔仍不斷縈迴著「請稍後勿掛斷」之後反覆播放的罐頭音樂聲。
那如同魔音傳腦,揮之不去的聲響,變成夢裡如實反映的情景:我一直在打電話,打電話,占線,占線,重撥,再重撥,打通了!
「如果要在XX地方接,請按1;如果要在YY地方接,請按2…」
按下1。
「請稍後,勿掛斷」。
然後是罐頭音樂…大約三到五分鐘的反反覆覆…
「抱歉!現在沒有車。」
我掛斷行動電話,把電話放到口袋。
「請稍後再試」的「稍後」是多久?三分鐘?十分鐘?三十秒?
從焦急,變成無奈,變成憤怒,變成抓狂!
這裡是新加坡的熱區啊!號稱新加坡最大商場及貿易中心的新達城(Suntec City)啊!
2006年世界銀行大會IMF在此召開,還一度封鎖了附近道路。這不是偏僻蠻荒之地,為什麼等一輛計程車(新加坡稱「德士」)竟然要超過一個小時呢?
自從去年十月間第一次造訪,為了等計程車回家,痴痴守候了四十分鐘之後,此地便成為我的「禁區」,再也不願造訪。
我總是不停地尋找一個可以安心購物,可以買得到可靠商品,不會敗興而歸的地方。
我愈來愈相信,至少對我來說,購物除了實際的需要,還有很大的解除壓力,安慰心理,或是讓自己與外界有所連繫的作用。即使不談流行時尚,一個地區的消費文化也是我們認識當地的訊息來源。
新加坡的百姓以中產階級為主,每個月的收入扣除強制儲蓄的「公積金」,做為購屋、老年退休和醫療費用,一般人的消費能力相對於國民所得只有新加坡將近一半的台灣還要保守。政府以人民保姆的責任感照顧和保護著,許多金融措施和理財工具在考慮人民可能會使用不當的前提之下,結果並不發達。例如在台灣滿天飛的信用卡和現金卡,這裡並不普遍,申請時受到很多限制。如果沒有現金,可以用NET,就是直接拿銀行提款卡扣款,這樣就沒有日後繳納不出費用,造成信用不良的後果。
因此,大型的百貨商場,經常是以招徠外國觀光客消費為訴求,好幾次我搭計程車去烏節路,司機都告訴我那裡的東西貴,本地人多半逛逛就算了,而且大部分是年輕人。
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既能滿足本地人的日常生活需要,又具備國際高級品牌,能讓我賞心悅目,並且滿載而回的呢?
翻著旅遊指南,我找到新達城。
五棟商場和辦公大樓的組合,兩百七十家商店林立,還有家樂福超級市場。也就是說,我的算盤是,買不起奢侈品,至少能吃頓像樣一點的晚餐,不會兩手空空,白跑一趟。
新達城果然如書上所言不虛,櫛比鱗次的商店各色貨品琳瑯滿目,但是逛起來其實挺吃力。因為沒有系統,沒有商品種類的區隔,電器行旁邊是鞋店,鞋店旁邊賣運動器材,運動器材隔壁可以剪頭髮,剪過頭髮旁邊是小吃飲食店,油味和咖啡香飄到隔壁賣的服飾上…
想當然爾,這商場的店面是個別出租,沒能管你這區域應該租給哪個行業,出售什麼商品。也許對有些顧客看來還挺方便,不必專程到販賣某一商品的單一樓層,就能既吃東西,又剪頭髮,再買件衣服。
要是想貨比三家,那就得勤練腿力,而且先決條件是知道你想買的商品的店名,否則偌大的平面圖,總是「有看沒有懂」。偏偏場地遼闊,冤枉路白走,也不一定找得著。
總之,第一次見識購物城,不甘示弱地大肆採購家樂福超級市場的食物和日用品,苦難隨之而來。
不可能扛著豐收之物走地下通道去搭地鐵,何況下了地鐵還得換車,不如直接排隊等計程車。
站在長龍尾端,前頭十多分鐘絲毫沒有動靜。怎麼回事?今天是星期六啊,照「理」(我的天真設想)說,星期六晚上正是出門大吃大喝,採買補貨的好時光,計程車司機大哥載客忙得不亦樂乎,怎麼久久不來呢?
像這樣的購物中心,在台北一定有排班的計程車,客源絡繹不絕,可是這裡就是不見計程車的蹤影。
偶爾有計程車進來,旁邊沒有排隊的人竟然捷足先登!原來,車上號誌寫著「on call」,也就是打電話叫來的車。
打電話叫車要多付兩元新加坡幣,倒不是在乎多花錢,在台北也要多付車資,但是只有新加坡的四分之一。當時我並不曉得計程車公司的電話號碼,等了過了二十分鐘,孩子已經不耐煩,催我打電話叫車。
「打幾號呢?」我問他。
不知道如何打電話的兩人只能乖乖地等。
我發現,並不是缺少計程車,而是司機不肯開進來。如果就在附近,打電話叫他們開過來,可以多賺點錢。
四十分鐘過去,終於等到計程車,兩人累得說不出話,孩子一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
從此,決定再也不去新達城。
朋友從台北來,第一個晚上就以被美食家形容為「夢幻般美味」的文華酒店海南雞飯相迎。
果然味道非同凡響,連飯粒都有雞肉香。
飽餐一頓,雞飯加上春捲、蝦餃等點心,吃得我們帶著滿臉油光走到酒店大門等計程車回住處。
雨夜的烏節路,附近的商場和餐廳有些準備打烊,行人陸陸續續湧入計程車候車處。
孩子可能感染了流行性感冒,還沒等車就覺得不舒服,忽冷忽熱,想吐。
要找廁所吐嗎?
「不用了,只想快點坐車回家。」他說。
眼看前方好半天沒動靜,甚至連一輛計程車也沒進來,大事不妙,這回學會打電話叫車了。
可是一直占線。
怎麼打也打不通。
或者終於接通了,一句「請稍候」又是兩三分鐘沒有下文,只有罐頭音樂。
這電話並不是免費的,照這樣沒完沒了的等下去,不僅是銅板,紙鈔也一張張落到無底洞了。
孩子愈來愈不舒服,忍不住快要嘔出來,又勉強吞嚥回去,這地方富麗堂皇,要是真的吐了滿地,怎麼是好?
朋友第一天來新加坡的惡劣印象真是太深刻了!光鮮的新加坡旅遊廣告和圖片,抵擋不住等數十分鐘的計程車,立刻粉碎瓦解。
「如果真的有急事,像這樣一直沒有計程車,而且還是在這麼熱鬧的地段,是不是就要叫救護車了?」朋友說。
我看孩子那麼難受,已經想叫救護車了!
「而且,」朋友說:「像我們這種自助旅行的觀光客,不曉得可以打電話叫車,或是就算知道打幾號叫車,也沒有行動電話可以用啊!這裡很少看見公共電話。」
「這不是很奇怪嗎?口口聲聲是旅遊渡假勝地,像你們住在這裡的人都叫不到車,我們外國來的觀光客怎麼辦?如果要搭飛機或趕時間怎麼辦?」
這就讓我想起孩子去年年底的耶誕音樂會。音樂會在一個小山坡上的教堂舉行,很是成功感人。音樂會結束後,小山坡不容易有空計程車上來,我和孩子走到山下公路旁等計程車。
結果還是白白地等。
打電話叫車!
對方問我,你現在在哪裡?
我現在在…
附近沒有什麼建築物,有一座天橋,下面是公共汽車站…
這顯然一點也不清楚,這是什麼路呢?我根本不曉得。這和方才上教堂的路垂直,所以路名一定不同,這也是廢話!
啊啊,等等,我看到巴士站的站名寫著「某某公園」,我在某某公園的巴士站…
好的,七到十二分鐘之後車子會來。
等了二十分鐘,電話響了。
你打電話叫車嗎?我在某某公園,可是沒看見人。
我也在某某公園哪!我一直沒走動,就在天橋下面等。
你在某某公園的哪一邊?公園很大。
這個嘛,我不知道這裡是公園的哪一邊,我這個巴士站有○○號的巴士…
你說○○號的巴士我不懂啦!你到底在哪裡?
我…
遠遠看見車牌號碼就是我叫來的計程車,偏偏他行駛的是內線車道,沒能靠邊過來,於是我不管怎麼揮手,就是攔不住他。
在前方他迴轉了,可能是看見我,打算重來一趟。
這遙遠的迴轉道又讓我守候了十五分鐘。
司機老大氣急敗壞地指責我:「你站的這地方根本不是某某公園!公園在對面再上去的斜坡!」
「可是…」我道歉:「我明明看的是巴士站牌上寫的…」
神啊!請讓我坐上計程車吧!
夫婿到新加坡來看我和孩子,提及新達城。
其實上一回他來,就說過他的新加坡友人推薦逛新達城。
我剛把新達城劃入「禁區」沒多久,記憶猶新,不免反對再去。
這次,閒來無事,他又說,想去新達城逛逛。
好吧。我心想:去了你就死心,以後不會想再去了。
一語成讖。
沒有人家說的有意思。
為了買游泳褲,走到晚餐吃的日式自助餐All you can eat都快消化光,想買杯飲料也不曉得何去何從。
終於,看見體育用品店,不管三七二十一,買了就是。
一面走往計程車站,一面找飲品店。沒有,只有一家咖啡店,打烊的咖啡店。泳衣專賣店卻經過了至少兩家。
看見等計程車的隊伍,人人望眼欲穿,手機打個不停,惡運又要開始了。
我彷彿聽得見捉弄小鬼的嘲笑,不不,我一定要抓住手機不放,非打進去不可!
前面排著的有好幾位前來參加會議或是旅遊展的泰國人、印度人、日本人,他們拉著行李箱,不明究裡地眼看進來的計程車一輛輛寫著「on call」,隊伍內外的人匆匆登上他們叫來的計程車揚長而去。拉著行李箱的手累了,翻翻五顏六色的會議資料還是宣傳冊子,有的人把一部分小冊子扔進了垃圾箱;有的人蹲了下來,穿著色彩鮮艷的絲綢長裙,也顧不得美觀了。
我的電話打通了,告知對方去處,長串的音樂之後,是機械式錄音的回覆:「目前沒有車。」
同樣一家計程車公司,為什麼別人就能叫得到車呢?
難道是因為我住的地方比較遠而偏僻,很可能司機會空車而返,不願意搭載,所以故意說沒有車?(這意思應該是:沒有車順路往我家的方向,沒有車願意去)。
沒有車。
夫婿終於明白我為何不想去新達城,百聞不如一見。
拼命重撥手機到快要發瘋!
一直想:再叫不來,就走一段路去搭地鐵。
掛斷電話,又想:這次和上回等車的地點不一樣,怎麼走到地鐵站,也是麻煩。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計程車徹底摧毀我的耐性和脾氣,有人可以想像得到嗎?「堂堂」的新加坡,「繁華」的新達城,這一晚我等計程車的時間是──
一個小時又三十五分鐘!
神啊!我來新加坡半年,很想好好喜愛這裡的。請讓我坐上計程車吧!請賜予我欣賞並且享受新加坡生活的種種理由!

後記:

「一個小時又三十五分鐘」的計程車等候,後來被「兩個小時又十分鐘」打破。

新加坡計程車的問題已經被長期垢病,更是旅客的惡夢。外子曾經在機場接受新加坡旅遊局的訪問,熱烈提出希望解決的呼聲,可惜未見絲毫成效。我的新加坡友人和讀者都表示,這個問題可以不必再談。
歸納新加坡計程車讓乘客困擾的問題,除了長久等待、打電話也叫不到車、叫到了車卻遲到,甚至爽約(我有幾次經驗),還有就是容易起糾紛的混亂收費規定,有時車資表的原始價錢加上種種附加費,可能相差數倍。這些規定依乘客打電話叫車的時間、是否前一日預約、搭乘的時間(尖峰加成,午夜加成)、地點(有些地區即使是計程車等候站也要額外收費)、是否為排班車(例如機場)、前往的地區(是否為市中心)、搭乘的車種(普遍車如韓國現代汽車或是賓士、多人座休旅巴士、個人經營的計程車)……費率各不相同。我曾經為了弄懂這些規定,查了一些資料,那是2007年的事了。五年來,就我記憶所及,新加坡的計程車資就調漲了兩次,最新資訊可參看http://www.taxisingapore.com/taxi-fare.
經常滿街跑的空「小黃」,是我在新加坡懷念台北的事物之一。

2007/01/29

Dr. I:新加坡教會我的事













(新加坡一般通行的大鈔是50 元,1000元新加坡幣相當於新台幣兩萬元)
(有讀者提醒,在新加坡不可以把鈔票圖樣放上網,本圖片純為觀賞說明之用,請讀者諒察,切勿下載流通)


我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博士學位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事。
相反的,在家中,「博士也不會」、「博士也有不懂的」的話經常出現,「博士」的笑柄成份大於嚴肅和崇高。在社會場合,有時我連自己從事學術研究的工作、任教於大學也不想說。
沒什麼可說的,不過是一種職業。
在新加坡,我學會了自稱Dr. I。這是來新加坡三個星期之內,新加坡教會我的第一件事。
為了給孩子找就讀的學校,我上網查詢了新加坡的小學,得知有政府小學(相當於台灣的國民小學)、私立的自主小學(independent school)、自治小學(autonomous school)以及國際小學(international school)等等,林林總總的學校實在不知道如何選擇是好。拜託在新加坡的朋友介紹,我只表明交通方便為第一考量,因為在新加坡沒有車,即使有車,靠左行駛的規定也讓我望之卻步。
朋友介紹了就在任教大學附近的政府小學,雖說就在附近,由於校園很大,也不是走路十分鐘可以到得了的距離,幸好小學有校車接送,聽起來挺理想。
我記下學校的名字,查到學校的電話,打電話過去詢問,接電話女子的英語口音相當濃重,幾乎無法聽懂她在說什麼,而且她說得很快(流利?),讓人來不及聽。我放下電話,心想不能這麼貿然聯絡,打了一點草稿重新再撥,這回聽懂一些了,而且直覺對方好像是華人,乾脆問她會不會說華語。
很好,完全沒問題,準備學生的個人資料,包括:出生證明、護照正本及影本、居留新加坡證明、求學歷年成績單、預防針接種的證明書,以及父母親的個人資料。
去孩子的學校辦離校手續,教務處的老師聽說要轉學,便問轉去哪裡?我說是出國。「移民?」不是。「去大陸?」不是。
移民海外和去大陸的學生人數已經多到老師一猜就中了嗎?
「是去新加坡。」我說。
「去新加坡做什麼?」老師似乎很不解。
我只好解釋因為工作的關係…
到新加坡的第二天忙著去學校辦理我的人事手續,安排住家,換新加坡幣,申購行動電話號碼。第三天趕緊去先前聯絡過的小學申請入學。
學校果然並不遠,就在附近的政府組屋區,但顯然必須搭車才到得了。
校門外牆上的校名除了英語和華文,還有看不懂的花紋和英文字母拼音,唸不出的語文,後來曉得那是印度南方的淡米爾語和馬來語。
那天好像學校有什麼活動,在川堂間跑來跑去的學生們都穿著各自的民族服飾,華人小女孩紮起兩條小辮子,穿著桃紅色的鳳仙裝上衣和七分褲,看來華人真的挺多的。
我告訴警衛來意,被引導至辦公室,一位包著黑頭巾的馬來婦女在櫃台接待我。
「很抱歉,學校已經沒有名額了。」她說。
「沒有名額?」我嚇了一跳。怎麼會?就在一星期之前,我才從台北打過電話來問的啊。
恰好一位華人男老師經過,我再用華語問了一遍,確定我沒有聽錯。
「可是,我上星期打過電話…」
「是誰接的?」
我答不出來,當時並沒有請教她的姓名。但她告訴我應該怎樣申請,我們前天才到新加坡。
「是誰告訴妳有名額的?」他再問。
我說,通話時對方並沒有提到名額滿了的問題。
「我們這裡很搶手,而且開學已經三個星期了。」
我說,我曉得已經開學了。新加坡的學期時間和台灣不一樣,下學期是從六月最後一個星期開始,孩子在台灣唸完四年級,但是在新加坡要重讀一次四年級下學年,這些我都有心理準備,也都和孩子溝通過了。
我解釋,因為我剛從台北來,是附近某校的老師…
聽說我是附近大學的老師,他點點頭。為了取信於他,我拿出昨天剛領到的學校ID卡。
他說等一下,進入轉角另一間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疊文件要我填寫。
「妳填申請書先,留下電話,等有名額之後通知妳。」
我坐在辦公室的角落填著申請表,孩子不耐煩地拿出電動玩具。在學校辦公室打遊戲機不太像話,我叫他先出去,校園裡逛逛。
申請表很詳細,學生個人和父母的資料,包括父母的學歷、職業都要寫,三個人的護照影印本、新加坡居留證明都要附上。
在旁邊一直不說話的孩子的爸,終於忍不住問:「能不能進得了這學校都不曉得,幹嘛寫那麼多個人檔案?」
他覺得,應該留下聯絡電話就好,能進這所學校之後,再來填寫,畢竟申請表上透露很多個人資訊,不應該輕易外洩。
我想也有道理,而且跑出去閒晃的孩子回來了,說校園不大,一下子就逛遍了。孩子一直問媽媽妳寫好了沒?我想去別的地方了。
我正色告訴他,這是為你寫的,你催什麼催?
被弄得很煩,我停下筆,問方才那位男老師:「請問在等待的後補名單上的學生很多嗎?」
「我不能告訴妳。」他搖搖頭。
我再追問:「那麼,可以告訴我什麼時候知道到底有沒有排上,能不能就讀貴校呢?」
他仍是搖頭,說:「我也不能肯定的答覆你。」
我真不想填寫申請書了。孩子的爸爸去室外打了通電話回來,說:「還是寫吧。」
他打給新加坡的友人詢問,顯然學校要過濾學生的家長,選擇優秀的學生入學,把詳細的資料告訴他們,可以幫助他們做決定。
除了孩子的資料,父母的資料也要齊全,我們去學校裡的文具店影印護照,備妥了交上。
檢查文件的是一位年輕的馬來女性,她翻了翻申請書和附件的所有影印本,又核對了正本,說:「出生證明應該要英文的。」
是了,去孩子在台北的學校辦理轉學手續時,記得所有的文件,包括歷年成績單和健康證明都要英文本,獨獨到醫院忘了應該申請的是英文版的出生證明。還有,我們三人在新加坡的居留證明目前只收到學校寄來的email附檔,還沒有去人力部辦理正式的卡片。
我向她解釋,說明日後再補,她做了記號。
這時,方才那位華人男老師又剛好經過,我向他鞠躬拜託,我任教的學校開學在即,孩子不能沒有學校可讀。並且打聽附近還有什麼小學。
他告訴我另外兩所小學的名字,提醒我那兩所小學好像沒有校車接送。
走出那所小學,有點六神無主。問孩子的爸爸,要不要再去另外兩所小學試試?他說,如果沒有校車,孩子怎麼上學?這所學校看樣子不是什麼明星學校,怎麼可能沒有名額?明明是在過濾,不讓人家馬上進得去。
我說,這只是一般的國民學校而已,何必這樣?
我打電話給當初介紹這所學校的台灣友人,原來她的孩子並不是就讀這裡,而是另一所政府小學,她每天開車接送兩個孩子上下學,那是所明星學校,很難進去。原來學校挑選好學生,過濾家長的事情並不是猜想。她說,你們短期停留,不如考慮讀國際學校,專學英語,而且國際學校的學期制和台灣的比較接近,大概七月底到八月底之間是新學年的開始,不過,要有花大銀子的預算。
當天下午,我們放棄所有原先打算辦的事,去先生新加坡友人的辦公室,聽他告訴我們代為查詢本地小學的結果。
他認識一位本地小學的校長,那所學校目前四年級還有名額,聽說孩子從台灣來,表示歡迎。但是距離我們的住處比較遠,而且沒有校車,孩子要先搭巴士,轉地鐵,再換一趟巴士。新加坡的政府小學一般上午七點十分左右到學校,七點三十分開始上課,如果就讀那所學校,孩子至少早上六點就該出門。
並且,他告訴我們,小學四年級的下學期有「分流考試」,也就是台灣的能力分班考試,依考試成績把學生分為三等。我們不熟悉新加坡的教材,如果隨便應考,被分到第三等的班級,對孩子的自信心恐怕會有打擊,接下來的求學生涯也會有不良的影響。學校老師偏愛成績好的學生,給予差別待遇,梁智強導演的電影「小孩不笨」,是很真實的反映哪!
於是我們轉而考慮選擇國際學校。先生的新加坡友人幫我們縮小查詢的範圍,例如荷蘭學校、法國學校、德國學校、日本學校等等可以不用去探聽,一來語文類型不同;二來距離也遠。
他代為打了幾個電話,再去除了幾所明確回覆沒有名額的,剩下大約六所。我覺得奇怪,怎麼連還沒開學的國際學校也額滿了?雖說是插班就讀,也沒想到那麼熱門。友人說:國際學校按規定是外國人才能就讀,而且學費很貴,學生大部分是外交官或外商的子女,前幾年新加坡的經濟一度萎縮,外商紛紛撤離,有些國際學校幾乎不能經營。最近經濟情況好轉了,前來設立亞洲分公司的外商又多起來,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有了一次的經驗,我學會一打電話詢問學校是否有名額,就自稱Dr. I。說明是剛從國外來本地某大學任教的「教授」(其實只是副教授)。
這六所學校的回應不一,甚至有的反覆不定。
有一所最難理解的C國學校,打電話去時,接電話的小姐一問三不知,要我留下電話,等候負責人回覆。我說,我只是想知道有沒有名額,如果沒有,就不必再說了。她說她也不知道,還是留下聯絡電話吧。
當時我辦的行動電話是儲值卡,因為正式的新加坡工作證一直遲遲沒有發來(這是另一段long story),不能申請正式的電話,只好暫時使用價錢非常貴,連接聽電話也要付費的儲值卡電話。即使買儲值卡時店員告訴我,不必找這種特約電話服務商店,「隨便一家7-11都可以充值。」天曉得我住的附近根本找不到一家「隨便的7-11」,距離最近的,乖乖,就在十五分鐘的車程,這家電話公司的樓下。因此惟恐因為餘額不足而斷訊,經常提心吊膽,每一次通話結束就要查詢還剩多少錢。
好吧。我留下電話號碼,靜候佳音。
C國學校在我打聽的學校名單中評價最好,最受推薦,所以是我選擇的第一志願。我不喜歡腳踏多條船,如果確定沒有名額,我再另做打算。
十一點半,距離上午打電話去問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一直沒有佳音傳來,我查了電話,還有錢,不至於餘款不夠而不能接通。
我打電話去問,負責人去午餐了。
好吧。下午再說。
到了四點半還沒有消息,真是奇怪,難道接電話的小姐沒告訴他?可是中午我打去時,明明她說負責人已經曉得,而且知道我就是上午打過電話的Dr. I啊!
我拜託一位留學美國的友人再幫我打一次電話,免得C國學校覺得我很煩。
友人回電說,負責人已經下班了…
也就是說,我白白耽誤浪費了一整天。
我不甘心,忍不住找人抱怨。對方教我,他不回你電話,你就寫email去問哪。他們不可能連email都不回吧。
事實上我已經在網路上報了名,也沒得到回應啊。
反正還是寫email去問吧。
Email果然有用,第二天中午回信來了。謝謝您申請本校,很遺憾沒有名額…
我告訴原先教我寫email的人,她介紹一位她先生的同事,那人的太太在C國學校教中文。我打電話去求救,他說他太太還沒回新加坡。
再寫一次email去C國學校,因為對方來信說接到我的網上申請書。我看了一下email地址,這位女士(後來知道她是女性)很讓人費解吔,昨天她才回信給我,今天怎麼又說會把你孩子的名字放入名單中?到底是怎樣?
回信說,這學期沒有名額,我們把你孩子的名字放入候補名單中,大概明年一月可以入學。
開玩笑,意思是要我等半年?
我改找其他學校。
烏節路上有鄰近的兩所國際學校,驅車前往,時近黃昏。
先去看來比較大的那所,警衛不太客氣,說已經下班了,要我們明早再來。
我請教他另一所學校在哪裡?查到的地址和地圖上看到,就在隔壁。
他指了指上方,這所學校在烏節路鬧區後方林蔭道旁的山谷裡,意思是登上斜坡,沿著林蔭道,再走下來,到這所學校的後方。
走了大約十五分鐘。由於斜坡的土石階梯不平坦,高度也不一致,我後悔為了穿著整齊而腳踩高跟鞋,上上下下一折騰,鞋跟都磨壞了。
搞了半天,這另一所學校不但在前一所的後方,而且其實兩者是有路相通的。正在喘息未定,第二所學校的警衛出來招呼我們,不但和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英語我聽得懂。
仍是明日請早來的話,氣氛和態度不同,給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已經被找學校弄得疲憊而煩躁的孩子當場決定就讀這裡。
孩子的爸爸必須回去工作,不能久留新加坡,臨行前還為了找不到合適的學校,兩人焦頭爛額,傷透了腦筋。寫出的幾封幾所國際學校的詢問信,回音都是額滿。我不禁向學校的新加坡同事訴苦,真的,要是早知道這麼麻煩,真是不必來了。他沒有結婚,不明白竟然有這樣瑣碎而困難的情況,說最近本地中國來的「陪讀媽媽」出了一些社會風化事件,許多學校也許對外籍學生有所提防吧。他也替我寫了email去詢問一所國際學校,對方回信說有名額,但不是城內的校區,而是分校。我打電話去問,所謂的「分校」在島的東邊,也就是說,如果要去那裡就讀,就得天天橫越全島兩回。
孩子的爸爸在機場說,你找不到學校讀,怎麼辦?
孩子說不知道。
你媽媽答應了人家來教書,不能說走就走。你要是沒學校可讀,回台北去住阿媽家,還是讀你原來的國小好了。
孩子搖搖頭,哭了。
我不要再找學校了,孩子說,這裡就好,明天我們來報名吧。
我也累了,明天來報名吧。
兩人在高島屋百貨公司的後面大吃了一頓迴轉壽司,算是慶祝嗎?其實有沒有名額還不知道呢。
第二天上午,打電話去問,沒有忘記自稱Dr. I。
歡迎歡迎,我們新學年的五年級生還有名額。
太好了!
我和孩子幾乎要歡呼起來!
約了下午的時間,帶了滿袋的大鈔,報名去也。
昨天只在校門口張望,一進去校區,才發現學校小得可憐。
比你讀的幼稚園還小。我對孩子說。
孩子沒有回話。
領導我們參觀的華人女老師好像售屋中心的sales,說著倒背如流的商品介紹。沒有給我插話打聽的機會,就把我們帶著繞了一圈教室樓。然後回到接待處,拿出申請表要我填寫。
我終於有機會問話:請問,學校的體育課怎麼辦?好像沒有運動場?
這裡是烏節區呢,怎可能搞一塊空地當運動場呢?我心知肚明,眼前只有一小片草地,安置了滑梯之類的玩具。
真的很像幼稚園。
她解釋:這裡是幼稚園和小學部,中學部在XXX,我們會專車接送學生去中學部上運動課。
校園裡掛了大約二十幾個國家的國旗,台灣的也有,這所學校的學生來自那麼多國家嗎?
她不置可否,只說:你們要今天就報名?還是回去再考慮?
坐一趟計程車來,大約是新台幣四百元。(我只是想標示出此地和我住處的距離)。
我問孩子:如何?
我不想再找學校了。他說。
我開始填寫申請表,這次沒有先前的政府學校那麼複雜,把證件拿出來,那位女老師拿去複印。
這時,孩子的爸爸剛好打電話來,問現在結果如何。
我說,在報名了,在寫申請表。
「學校如何?」他問。
感覺比孩子唸的幼稚園大不了多少,在島的鬧區,其實距離住處並不近。
「再考慮看看吧。C國學校都沒回音了嗎?」他問。
我說C國學校沒再有回音,第一所報名的政府小學卻來電話了,說有名額,要我們去考試,費用是四十五新加坡幣(相當於新台幣九百元)。我問,假如沒考好怎麼辦?我們沒在本地求學過。對方說,不及格的話,就要從低一年級開始讀。
那就是說,不是要比在台灣時多讀半年四年級下學期,而是從三年級下學期讀起。
「再考慮看看吧。」
我也覺得這校不妥,那位女老師拿複印好的文件進來,我還在電話上。我說,孩子的爸爸希望我們再考慮。
她說:「有什麼問題需要我向他說明的嗎?」
孩子的爸爸不願意說英語,我代為傳達說,我們還是再考慮一下好了。報名費一旦付出便不得退款,相當於新台幣三萬元,我們為了安頓新家幾乎花盡了帶來的錢,三萬元並不是小數目。
她臉色不大好看,很客氣地把所有的資料退還給我。
走出那間學校,我告訴孩子,明天我們再看最後一所學校,假如沒有比這裡好,我們再來報名。
這「最後一所學校」是在精疲力竭之下去參觀的。在文教區,附近都是學校,聽說其中幾所中小學還是本地的名校。環境清幽,而且距離住處比較近,更重要的是,有運動場和游泳池,像是個有模有樣的學校了。
今天必須做決定,我告訴孩子,如果你不喜歡,我們下午就去昨天那間。
不喜歡。他說。
帶領我們參觀的華人女老師看起來比較嚴厲,說話沒有昨天那位那麼公式化,但也讓人感覺不到親切。
我問:「為什麼不喜歡?這裡比較大,體育課有你喜歡的足球哪!」
「這裡看起來會管很多的樣子,還要穿制服。」他說。
新加坡的各級公私立學校,除了大學,都要穿制服啊,台灣以前也是(愈來愈覺得新加坡的學校像「以前的」台灣)。
孩子的爸爸又正好打電話來:「怎麼樣?今天看的這所?」
我覺得可以,孩子不喜歡。
學費呢?
大概差不多,報名費也是差不多。
「要不要再看什麼別的學校?還是再考慮看看?」
我拒絕了。
我很累了,每天都在操心孩子學校的事,一直碰釘子,我甚至想回台北!
「妳幹嘛對我發脾氣呢?是妳說想給孩子不同的學習經驗,才答應去新加坡的,妳找孩子的學校不順利,把氣出在我頭上!」
孩子在一旁呆呆地看著,我和丈夫吵架,他無可奈何的樣子。
掛斷電話,我跟孩子說:「你就唸這裡,今天我們報名!」
他只好點點頭。
報名後回家,收到C國學校的email:謝謝你申請本校,我們現在已經有名額…
什麼??
我真是氣炸了!
老天分明在作弄我,我立即打電話去確認,並且指明一定要找那位負責人女士。
前幾天妳明明說沒有名額…
「是的,可是我們現在有了。」她的口氣很平淡。
「我可以去參觀一下校園嗎?」
她說可以。今天晚了,明天再來。
報名費不退還,為了要不要拋棄那筆錢,再和丈夫商量,他也被弄得又煩又累。
算了,他說,錢是小事,給孩子找好學校要緊,明天你帶孩子去C國學校看看,報名那裡吧。既然人家都說那裡好。
我說,幾次聯絡的經驗,感覺他們很跩。
「因為我們不是C國公民吧。」他說:「妳不是講過,妳打聽的那幾位台灣人都是C國公民,有這種差別對待是很自然的事。」
等C國小孩的名額有剩下,才給別國的小孩吧。
孩子反對浪費那筆報名費,而且想到如果自己不是C國小孩,英語又不好,說不定會被欺負。
我抱抱他說,你個子那麼大,我都抱不動了,C國是文明國家,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好了,決定再看「最後一所」學校。
打電話去約參觀的時間,仍是那位小姐。妳必須和負責人約,由她來接待妳,她現在在開會。
我再留下電話,匆匆忙忙準備教學的事務,不知不覺竟到了下午三點。
「請問妳告訴她了嗎?她昨天說我可以去參觀。」
小姐說,告訴她了,她為什麼沒回妳電話,我也不清楚。
我又不耐煩了,這是搞什麼?
我問了學校的地址,說現在就要去報名,她昨天說有名額的。
小姐說,你沒約時間,門口的警衛不會讓妳進來的。況且,報名業務也要找那位負責人。
算了,不必了。我受夠了。
過了幾天,收到那位負責人的email:Dear Dr. I…
我們替你保留名額到明天下午下班之前…

2007/01/28

雨季

GH拍攝的蛇


HP拍攝的牛蛙


親愛的k,這裡現在是雨季。
回台北半個月之後再來,一開房門,整間屋子像是浸泡在水蒸氣裡。
為了預防雨水打進室內,離開前我把所有的窗戶都關緊,能鎖的都鎖上了,但這並不能保證濕氣就此被擋在戶外,房子不是乾燥箱,門窗隙縫裡無孔不入的水份滲透不斷,連牆壁也是潮潤潤的,好像一碰就會軟掉。
在我離開的時候,霉菌住進了我的家。
應該說,在我還沒離開之前,霉菌已經寄生;待我拖著行李走出家門,霉菌堂而皇之的成了家裡的主人。
那種發霉陳腐的氣味,讓整間屋子就像爬滿了長春藤的古宅地窖,陰森而落魄。
我拉開窗簾,窗簾的尺寸和窗戶並不相合,當初匆忙訂製,商家也做得漫不經心,有一塊窗簾竟然長邊和寬幅完全顛倒,把垂直的那一道訂上了掛鉤,懸在家裡的任何一扇窗都不對勁。我找出訂製窗簾的單據,確定不是我寫錯了,想去商家要求退貨重做,算算這來回的計程車資,不值得,也就算了。
在新加坡有好多次不愉快的購物經驗,即使我快要司空見慣,希望自己多包容這島國的物資本來貧乏,有時離譜得真叫人抓狂。對於「買不到」所需的東西,早就應該死心,一切仰賴進口,沒有進口就是沒有貨,你以為很普通應該隨處買得到,可惜就是沒有。
即使買得到,有些東西品質之低劣真超乎人想像。
我買的鬧鐘,前進一分鐘會倒退兩分鐘,於是愈走愈慢。買的平底鍋不附鍋蓋,到了另一家店找到了鍋蓋,回家發現尺寸不對,隔天再拿去換,結果尺寸對了,還是蓋不嚴。過了一個月,鍋子就壞了,這次我刻意逛了幾家賣場,買了一個並不便宜,號稱義大利製的鍋子,放在家裡的瓦斯爐上怎麼都不穩,原來鍋底和鍋緣根本都是歪的!
從小到大,我為桌上的檯燈換燈管的次數屈指可算。不到三個月,新買的檯燈燈管就不亮了,起初不懂,到就近的賣場買新的燈管,才曉得雙孔、三孔、四孔,乃至於八孔的燈頭琳瑯滿目,管芯也有單管和雙管、四管等等之別。乾脆回家後拆卸舊燈管,改天再上門。結果比對了半天,就是沒有一模一樣的。店員問我在哪裡買的檯燈,我一時無法記起,剛來時全島四處採購,哪裡能一一註明購物的地方。店員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別理燈管,重新買一個檯燈不就好了嗎?這就是說,以後別想維修養護你買的東西,扔了買新的最方便。
啊啊,說到這「罄竹難書」的新加坡購物誌可是讓人對這裡充滿了幻滅的憤怒與無奈。
我的結論是:新加坡不像他政府宣傳的那麼了不起,觀光客和居民的生活感受截然不同。要住在這裡,要學著面對現實,拋棄自己在別的地方的日常習慣和「理所當然」的想法。(雖然仍有難以嚥下去的抱怨會陸續出現在日後的書簡中)。
還是拉開尺寸不符的窗簾,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流通流通。灰暗的天色混著絲絲的細雨,點滴飄入窗台,下方窗框的滑道裡夾著一尾小指頭粗細大小的壁虎乾屍。
這隻小壁虎,是要從窗戶潛入我家,還是想此間家徒四壁,溜之大吉?
乾枯的壁虎屍體頭部特別大,讓人想起醫院玻璃瓶中浸泡著浮馬林的嬰兒胚胎標本。醫院裡為什麼要放置一排大大小小依成長月數而陳列的嬰兒胚胎?我真不明白,浮腫而蒼白的人類雛型讓醫生研究就好,病人看了,就如同看他人的遺體似的,至少對我而言,就是很不舒服的視覺印象。難道因為那些胚胎沒有出世,就不算是條生命,展示給人欣賞也沒關係?
家裡有壁虎進出,跟有蟑螂螞蟻一樣不值得大驚小怪,我的同事還拍攝到住屋附近的牛蛙和蛇。學校的報紙上也刊登過,校園的山區有山豬出沒,親眼見過的學生告訴我:那是一家子山豬出動,讓她們趕緊讓路退避。從馬來西亞來的學生說:「我就跟我家人說,新加坡還有野生動物,真想不到哪!這明明是個國際大都市…」後來又有人說看過校園裡的松鼠、猴子,難怪我向孩子提議去逛植物園時,孩子說,我們就住在森林裡,幹嘛還要去逛植物園?
清理掉壁虎的死屍,才注意到一進家門忙著除去濕氣,衣服還沒換。
衣櫥裡好些衣服都發霉了,家居穿的便服沒有明顯的霉斑,可是也是充滿了腐朽的臭味,不得已只好勉強穿上。
那霉氣不僅瀰漫了屋子,也蔓延到我的全身,我想去買台除濕機,想著想著,肩背上過敏的那片皮膚愈來愈癢了。

2007/01/09

人字拖


新加坡大學女生的標準服飾


可不可以不要穿短褲和拖鞋上學?
對學生這樣要求時,現場一片沈默。
忍不住說:「新加坡的大學生是我見過最邋遢的。」
話已出口,可能已經造成傷害。我再解釋,穿著打扮也是一種禮貌,一種文化教養。
見他們的表情,有人點頭,有人不以為然。
我說:「我初來乍到,看不慣我就講,也許以後我見怪不怪,就不會說了。算我多管閒事。」
有學生寫email來,感謝我「雞婆」。她說從沒有老師關心他們的衣著,解脫了制服的約束,卻不曉得應該穿什麼上學。
曾經看到別的學院的同學穿著在宿舍寢室的睡衣直接進教室。
我一點也不驚訝,一眼望去,像睡衣的,或是根本是睡衣的比比皆是。
天氣太熱嗎?
我說,亞洲各國不是只有新加坡有高於攝氏三十度的氣溫。
何況,教室裡的空調有時候冷得可以穿皮草。
我說,尤其是你們的鞋子,不管多麼美美的衣服,配上拖鞋,就是不搭,而且扣分。
大姆趾和食趾夾住一條鉤帶的拖鞋,台灣叫做「人字拖」,因為鞋面上只有兩條帶子,呈「人」字型。
人字拖也有精緻的皮製品,但是還是塑料的居多。有的是橡膠材質,標準的拖鞋。
那種人字拖看似簡單,其實露出的腳背和趾頭多,要穿得好看,還得靠天生的本錢和後天的修護。
天生的本錢,腳背的豐瘠得宜,肉太多則嫌粗肥,骨太多則嫌寒傖。後天的修護,不可有厚腳皮,過長或過短的趾甲,甲縫裡更不可有汙垢。一般二十歲的女孩子腳皮不厚,腳後跟卻乾燥如生縐紋,玉足未蒙保養之故也。有的女孩懂得保養,可惜過猶不及,擦上顏色不恰當的蔻丹,完全不管腳趾頭以上整個人的色彩協調,尤其是大紅或朱肝色的指甲油,氣質稍一不慎,不是流於老氣,就是淪於輕浮,把大好可愛的青春朝氣,變成了殘柳楊花。
由於長期穿人字拖,造成腳趾間的空隙日益寬大,走路重心下移,不是臀部下垂,就是小腹突出。有些女孩子明明很瘦,偏有個超乎你能想像的小肚子,像是產後還沒復原。假如時髦一點,穿個露肚中空的小背心,窄緊的牛仔褲,那可憐的小肚肚就更加明顯。目前為止,我還沒看過這種裝束的女孩有個平坦漂亮的腹部。當然,必須在此補充聲明,我這裡說的都是新加坡的華族女性,馬來族、印度族的女性雖然也穿人字拖,她們可不會只穿著短褲。
臀部下垂的結果,就是顯得上半身比例較長,腰的位置下移的視覺錯覺,相形之下,腿就短了。穿裙子時,不管是A字裙還是窄短裙,會變得拖拖拉拉,鬱金香式包覆大腿的樣式還好看一點,因為把失去的臀部線條用布補回來了。
我也曾經想學新加坡女孩買雙人字拖來穿穿。
記得小時候穿過夾腳趾的木屐,走起路來扣扣作響,自己覺得像日本娃娃一樣可愛,不過大概是太日本氣,父親不喜歡我穿。母親則說,穿這種鞋子,以後腳會愈來愈大,女孩子腳大很醜。反正那雙木屐後來也穿不下了,就再也沒穿過夾腳趾的鞋子。
我發現,日本女孩穿木屐可是很講究的,不是坦露著腳趾。而且木屐有高度,走路時腳趾的施力點和重心的調整很重要,效果應該和穿高跟腳差不多。
人字拖則不然。在店裡試穿時,首先的困難就是腳趾頭不習慣硬被分開,穿不進去。等把腳趾頭掰開,鉤套住腳帶時,不曉得該怎麼走路才能讓腳趾頭不痛。
真的蠻痛的,看似簡單的腳子,對我卻一點也不輕便。
而且我的腳背太乾枯,趾頭上還有長年穿鞋磨出的厚結繭,骨節也突出得像雞爪,真是自暴其短。
如果觀察市區的上班族女性,穿包鞋對她們恐怕是一大考驗。人字拖穿慣了,腳間縫變大,腳板變寬,即使不是包鞋,有些「五趾並進」的涼鞋也穿不下。再加上不懂得穿有跟的鞋子應該把重心放在腳弓,而不是腳趾,她們的痛苦,我可以想見。
難怪在餐廳裡、在MRT上,她們經常不知不覺就脫去鞋子,兩腳互相磨擦,痛的嘛!
不但腳趾痛,走路時踢踢躂躂,她們穿起正式的套裝,也讓人覺得戰戰兢兢不自然,「搖搖欲墜」。
不曉得重心下垂會不會影響子宮下垂?
研究纏足的人說,小腳的好處是能夠縮緊陰部,促進魚水之歡。據說不是只有男人享受,懂得個中滋味者,像潘金蓮,也在《金瓶梅》裡提過。高跟鞋做為性慾的象徵和挑逗,說是為了調整女性站立時的重心,也有收束的效果。
我以前逞強愛美,買過一雙小一號的包鞋,鞋跟大約六公分。一次開會時穿了去,可能是鞋型和高度的關係,我的腳看起來又細又小,還為此沾沾自喜。走路時還沒感覺,會場上一坐兩個小時,竟然腳趾全麻木得沒法站起來了。說纏足的歷史是一部「痛史」,我完全感同身受了。
「纏足」似的鞋型,又是高跟,那天撐著回家,解脫之後,不但腳痛,腹部也痛,高跟鞋果然有收束的效果。
為了雙腳的健康,我看還是不要硬穿高跟鞋,但我想穿有一點跟,比如兩三公分的鞋子比平底的好。
人字拖呢?馬來族和印度族的婦女穿著傳統服飾時,腳趿人字拖,是我覺得最佳的搭配。

2007/01/08

跨年

J J Lin















台北101



沒感沒覺的,年就這麼跨過去了。
台北101大樓的煙火秀一年盛過一年,輝煌的188秒創下新的記錄。讓台灣在國際媒體上露臉,也可以不用靠醜聞。
厭倦了被稱做「口水消費」的政治新聞和垃圾訊息,2006年台灣人的一肚子「鳥氣」除了穿上紅衣發怒,不如把精力轉移消耗在載歌載舞迎新年。台北市政府發布的消息說,當天現場湧進了五十二萬群眾。
台灣人已經磨練了一身參與群眾運動的熱情和本領,連續好幾年,我也都就近參加了市政府廣場前的跨年晚會。101大樓建成之後,摩天煙火更是吸引人,與其在家隔著螢幕欣賞,我更愛隨著現場的觀眾尖叫歡呼!
家有小孩的情形大概都差不多,本來不熱衷過年過節的,為了給孩子美好記憶的童年,帶他們東奔西走湊熱鬧,並且「拍照存證」。真的,我如今才曉得孩子對於過去看過的耶誕花燈、跨年晚會、元宵遊街一概沒印象。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冒著大冷天出門趕集,看那相片裡的人還哈著白霧氣呢!
後來我想通了,何必痴心想為了孩子製造回憶?說是孩子的童年,也是父母的人生呀。一起度過時光,恐怕回憶起來,父母的樂趣更濃呢。
在倒數計時的緊繃氣氛裡,依偎懷抱著彼此,趁著煙火大作時擁吻,互道「新年快樂」,許下祝福和心願,前幾年的台北生活,總是這麼興高采烈地跨過舊年,滿心盼望地期待「明年會更好」。
在五十二萬人中缺席,也是刻意的,我和孩子選擇在新加坡迎接2007年。想要知道新加坡人怎麼度過新年。
往年耶誕節前,就有大大小小各地的跨年迎新活動消息傳來,過了耶誕節,跨年活動更是媒體的重頭戲之一。政治人物出現在娛樂晚會裡,台灣人早就習以為常。尤其是地方政府舉辦的節目,各地要員和首長們當然不會錯過接受滿場群眾歡呼的虛榮。因此不僅在報紙的綜藝版,政治版、社會版,都在提醒你,新年就要來了。
於是習慣似的,孩子問我:「今年在哪裡『跨年』?」
哪裡呢?
放煙火的地方在濱海區,聽說會有十六萬人參加……
還是,去Vivo City,如果你不想看演唱會,可以去Page One書店?
媒體裡關於「跨年」的報導比起台灣少得多,我還擔心沒地方沒活動帶孩子去感受新加坡的新年。
Vivo City和新加坡其他大商場甚至公共場所一樣,令人最受不了的是標誌不清。偌大的走道上橫放著樓層說明和平面圖,新達城、義安城也是,人群圍在四周指指點點,我總是擠不進去看上一眼。好容易攲身一探,想去的那家服裝店沒有位置編號:「Coming Soon」。結果我走沒兩步,好端端的服裝店就在眼前。為什麼不豎直了立個大看板,讓顧客遠觀就能一覽無遺呢?好了,Vivo City裡也有立柱,而且有的立柱竟然就在手扶梯前,讓上下的顧客撞個正著。撞上了,還是不明瞭,字小小的,你想找的地方就是得費勁兒。這種設計完全配合瞎逛者的需要,反正你沒準頭,沒目標,走到哪家店就算哪。
假使你想「按圖索驥」,或是「路長在嘴上」求教於人,很抱歉,我已經有太多次失敗的經驗,有時離譜到讓你想不懂此地怎會是旅遊勝地。就說第一次去Page One 書店,先在一樓查好了位置,上樓,卻不知該往左走,還是向右轉,記得了單位編號,卻發現好多商店門口根本沒有寫編號。我問了一家商店的店員,他說不知道。算了,頂多多走冤枉路,我繼續往前,隔不到二十步,竟然就是Page One!(這家書店是沒有敦親睦鄰還是怎樣,隔壁鄰居都不曉得你在這裡!)
失望失望,興致勃勃和人群流到Vivo City,竟然沒有明顯的跨年活動的宣傳,叫孩子去Information 櫃台問,小伙子隨手一指,我們順其所指走出商場,店外的海邊停泊了一艘瑞典大帆船。後來朋友告訴我那艘船從瑞典到亞洲,航行兩年期間去過上海和廣州,瑞典公主也接受過停泊港口的歡迎儀式。
這不是孩子想要的跨年活動,我們從商城外繞了一圈,再走回Information 櫃台,這次換我去打聽,原來跨年演唱會在三樓,可是票早賣完了,你們上去也沒用的啦!
即使如此,我們晃盪著晃盪著,還是上了三樓。演唱會是露天的,場外有電視螢幕轉播,可是警察先生不讓我們在場外逗留,這就奇特了,不停下來怎麼欣賞表演?孩子若有所悟,說:「在新加坡,沒有『免費的』這回事!」資本主義社會不都是這樣的嗎?
不忍心讓孩子失望,我想辦法去問還有沒有演唱會的票,至少,能讓我們在場外開開眼界。轉來轉去,就是不知道該去問誰。
要不要去濱海區看煙火?我和孩子商量。
「濱海區的什麼地方?」
好問題。
當初決定到Vivo City跨年,就沒再理會關心在濱海區的什麼地方可以看到煙火。
孩子說,逛逛電動玩具店和書店再說好了。他想在這裡跨年。
我真的擔心了,到了午夜時分假如什麼活動也沒有,大家安安靜靜,或者,店門都關了,怎麼辦?
九點半,書店開始廣播,再三十分鐘打烊。
九點十五分,廣播提醒,還有十五分鐘。
我收拾攤在書店裡小桌上的論文資料,還有十天該交稿的台北故宮博物院會議論文仍在起步狀態。感謝書店的店員容忍我明目張膽在店裡「做功課」。我從宋徽宗的詩詞裡站起來,商店真的一家家休息了。
不死心,再去三樓瞧瞧,有人在排隊,孩子還等不及搞清楚就衝去長龍尾巴,我問了,演唱會的外場開放進入。
孩子像撿到了便宜,開心地手舞足蹈。
我聽到警察說,不能帶食物進場,水也不行。
手裡剛買的大杯檸檬紅茶……
兩個人努力喝掉了一半,乖乖扔入垃圾桶。
進場的安全檢查挺嚴格,先在每個人手背蓋上黑星形狀的印章,然後到第二關,男女分開檢查,打開隨身提袋,確定裡面沒有危險物品之後才放行。
我因為不懂規矩,在第二關被警察要求和孩子走不同的通道而緊張地大叫:「他是我兒子,我們要在一起!」
萬一在人群中和孩子走散可麻煩了。
雖然飄起小雨,觀眾們興趣不減。孩子搶到圍籬邊最靠近外場表演舞台的位置,可以近距離觀看明星。
可惜的是,新加坡的明星我們認識的很少。
觀眾的反應也很節制,大概因為忙著照相,沒有空餘的手鼓掌。
場內場外的幾位主持人一直帶動大家的熱情氣氛,要大家「scream!」
「scream!」
和「Happy New Year」說的次數差不多的話──「scream!」
唯一孩子聽過名字的歌手是林俊傑,J J Lam,我聽了好多遍,猜想J J Lam就是林俊傑。
果然,將近午夜,J J Lam登場了。
我們在場外的螢幕看J J Lam,孩子說:「他為什麼不唱『曹操』呢?」
大過年的,曹操不是形象好的人吧!
「曹操不是壞人,唱『曹操』也不會不吉利。」
我真不想說,歌手在新年演唱會就是要打歌嘛!
慌慌亂亂的,進入了倒數十秒……
現場爆出了金銀色的長塑膠紙條,我們隨人群的眼光向後仰望,大樓的一角天邊,煙火紛紛閃耀降落。
那裡大概就是濱海區吧。
「新年快樂!」我把已經快和我同身高的孩子如往年一般擁抱在懷裡親吻。
「好熱!」他推開了我。
新年的心願呢?
「大家身體健康。」
另外兩個?
「我保留。」
好吧。新加坡的2007年,大家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