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2/08

哦。







外子在克拉碼頭招待他遠道從韓國來新加坡的友人。
我所翻過的台灣有關新加坡美食的旅遊指南都會介紹那家「X寶」海鮮酒樓。最著名的,當然是斯里蘭卡來的螃蟹,新鮮而味甘,無論是黑胡椒料理,還是醬汁紅豔,沾油炸小饅頭吃,讓人再三吮指的辣椒口味,都相當可口。
雖然不是挑食也不嫌麻煩的個性,我卻對吃螃蟹本來興趣缺缺。一位長輩曾經問我,為什麼女人多半愛吃有殻的東西?像是蝦子、螃蟹、瓜子、核桃,邊吃邊嗑,邊吃邊剝,掏掏弄弄,不過就那麼一點兒吃頭,費那麼大番勁兒幹嘛呢?是不是女人的手巧,舌頭也厲害?
我說那可不一定,不愛那些蝦子、螃蟹、瓜子、核桃的女人大有人在。老實說,要吃那些東西還保持優雅,不碰碰撞撞,搞得狼狽不堪,可是得有技巧和訓練的。
我的一位男性朋友就極端講究女人的吃相,他說以後他的獨子帶女朋友回家時,肯定有一道芒果招待,而且是台灣的小形土芒果,無法先在廚房裡削皮切塊再捧出來待客,就看那女孩怎麼對付那外皮青綠,果肉酸香,吃起來卻滑不溜丟,很難控制的食物。「從吃台灣土芒果試探對方的家教」,這一招我期期以為不可,就怕通得過這一關的女孩寥寥無幾,耽誤了他寶貝兒子的終身幸福呢。
美麗的女孩總是占盡便宜吧。即使吃相不怎麼樣,也會被視為可愛吧。我曾經看過一齣日本偶像劇,戲的片頭還是片尾,石田光吃著一顆像愛文品種那麼大的芒果,一邊吃著,黃澄澄的汁液從她的指間滴下……男人看了,會覺得噁心,還是性感呢?
螃蟹不比蝦子,還有蝦仁可以取巧,「蟹肉棒」也者,蓋無一真蟹肉也。因此,真材實料的吃螃蟹恐怕還是唯一品嘗其美味的正道。以我有限的經驗,號稱陽澄湖來的大閘蟹,都不如新加坡吃到的斯里蘭卡螃蟹,肉質肥厚,善於烹調的師傅把蟹殻稍稍敲裂,讓佐料滲入,天然的肉香與佐料融合一體,吃完了之後手指油膩,碗盤狼藉,對那隻下肚的螃蟹心存感激──「啊!這就是人間哪!」真想學日本人讚嘆美食的本領,大大誇耀一番。
「X寶」海鮮酒樓的螃蟹究竟滋味如何,我無緣親自品嚐,外子招待過朋友一次之後,說「不去也罷」。
問題不在螃蟹,而是那天的炒空心菜(甕菜)。
裡面有一根牙籤!
作為宴客的主人,竟然餐廳發生這種離譜的事,立即招來服務生:「你看!你們這盤菜裡有一根牙籤!」
「哦。」
服務生的反應只有如此。
外子非常驚訝,這是什麼態度?連一聲道歉都沒有嗎?
這下換成他不知道該如何了。
他叫服務生找老闆來理論。
同席的友人也有在韓國開過餐廳的,出面緩頰,說:「這種小事在廚房常發生的。」
我沒細問那天後來怎麼收場的,只問他:「那盤青菜還收錢嗎?」
當然。
(親愛的k,你想到的「當然」是什麼結果呢?)
著名的海鮮酒樓尚且如此,我和同事去學校附近的組屋區吃「大排檔」就更不必計較了。
晚餐時分穿流不息的食客,讓整個飲食中心熱鬧哄哄。我們找到一張空桌,同事看見桌上仍有水漬,說:「請把桌子擦一擦。」
「擦過啦!已經很乾淨了!」店主人說。
我們只好說:「哦。」

2006/12/07

買!買!買!

義安城高島屋




















VIVO City


我不是正在逛商場,就是在往商場的路上。
親愛的k,在新加坡的第一個星期,見識到了所謂「購物天堂」的真假。
而直到四個多月之後,才恍然明白,「商場」或「購物中心」和我原來習慣的「百貨公司」是不同的。
怪不得經常找不到想買的東西,尤其是心想新加坡一定隨處買得著,根本不必帶來的日常用品,比如棉花棒,比如針線盒,為了買那些「不可能沒有賣」的零碎物品,幾度接近發怒。
一切由於我對台灣、日本和韓國等國家的生活習性比較了解和依賴吧。搬到一個位於起伏山坡上的校園裡,「沒有7-11」的居家環境,沒有隨時可以出發的交通工具,我開始感到恐慌。也就是說,我告訴自己,不可能少了雞蛋缺了鹽時立即熄了爐火跑下樓去補貨,別想三更半夜晃到街角買一瓶飲料、吃消夜、翻看八卦雜誌和研究新的「滿額贈送」的小玩意兒──miffy的手機吊飾、hello kitty的磁鐵,即使毫無用途,看看各家便利商店怎樣攪盡腦汁頻出奇招來吸引顧客上門,也都是新鮮有趣的。
去年為了蒐集7-11的hello kitty磁鐵,我們連去離島澎湖玩,都在可能是最偏遠的7-11店口急忙停下租來的汽車。購物滿77元可以獲得一個hello kitty 磁鐵,我們出門在外,本不需要買什麼柴米油鹽,車上的飲料和食品也夠我們吃個三天還綽綽有餘,還有什麼可買的呢?
你想不到的吧?我買了一瓶調理女性體質的中藥飲品,叫做「玫瑰四物飲」,那種口感和味道,不習慣中藥的人大概很難下嚥呢。
結果,勉強自己喝下價值超過77元的「玫瑰四物飲」,換來的hello kitty 磁鐵裡,竟然有一個是罕見的「隱藏版」!酒香不怕巷子深,敢情我們倒像是渡海到澎湖尋寶似的。
後來那枚「隱藏版」的磁鐵送給同事的女兒,「禮輕情義重」,她那張可愛的小臉上感激神情,可真叫我不虛此行啊。
說來,竟像是多年前的事一樣。到了新加坡,沒有明顯變化的氣候,也會讓人的記憶力改變嗎?
「沒有7-11的居家環境」,讓我在新加坡每次出門,遇超級市場必定進去巡禮一番。那種心情很像我從前去中國大陸後回到台北,研究室裡的糧食小櫃空無一物,我便有急切的補償心理,非買它個滿載而歸不可。
無數次的購物經驗,讓我也累積了失望的指數。還是7-11吧,在某家大賣場的入口處,發現購物推車要投一元銅板,使用完畢後將鍊條與前輛推車相扣,可以退回金錢。可是我只有一張兩元的紙鈔,便叫孩子去入口處旁的7-11換零錢。
啊,原來7-11不是全世界都一樣,「換零錢」不是全世界的7-11都有的服務項目。孩子進去了出來說,沒得換零錢。他自告奮勇去附近別的店家試試,搞了老半天,那張兩元的紙鈔還捏在手裡。
孩子的父親不耐煩了,去速食店買了可樂,終於有了銅板。
雖說是大賣場,也不是一應俱全,為了買被子、檯燈、瓦斯爐和訂製窗簾,奔波於不同的購物中心,這下發現各樓層賣的商品沒有「共相」。依我們的習慣,一般商場的地下室是停車場、超級市場和「美食街」,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首飾、皮件,二樓和三樓是女性服飾,四樓是男性服飾,五樓是體育用品,六樓是家電用品、廚具、寢具,再上去還有餐廳……原來,這是「百貨公司」的布置結構。
新加坡的購物中心,至今我還沒歸納出它的「章法」。銀行旁可能是理髮店,熟食攤位和服飾店比鄰,你必須學會看地圖,並且找得到那珍貴的指示,否則就會像我,好不容易弄清楚information櫃檯前喋喋不休的女子是來和她工作中的朋友敘舊解悶,我終於大剌剌趨前打斷她們的交談:「聽說這裡有一間叫做某某的店,有賣縲螺絲起子,請問是在哪一層樓?」
不只這裡,一問三不知的information center,要我自己看告示板的服務人員我踫過好多位呢,即使是位於烏節路上的商場也一樣。
至於看告示板也有學問,你得先曉得你要買的東西屬於哪一類,再去那一類項目之下找,「找」的前提,是你曉得它的店名或品牌名,然後依其編號去查其所在的樓層。更不方便的是,這些告示板通常都是橫鋪於平台上,像義安城、新達城和新開幕的怡豐城(vivo city),告示板前總是擠滿了人,觀看不到,只有退下陣來,自求多福。
人人都說新加坡政府照顧老百姓,安於被照顧的老百姓不知道有沒有感覺到商場卻讓他們學會了獨立。
後來我才知道大部分的新加坡人是在組屋區的商店購物,而我住的宿舍附近也有小型的商店,儘管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至少不必為了買一瓶牛奶等巴士去購物中心,看來,我也被磨練得獨立了。

新家


喜歡旅行的人,多半是對未知的環境好奇,喜歡離開家鄉的那種不安定感吧。
安穩的生活裡,如果沒有起伏變化,就會覺得不耐煩,反而感到枯燥和不安,離開日常規律,在異地的「非常」日子,才會有安靜的心情。這真是一種矛盾,要在「不安定」裡才會「安定」,要在不是「家」的旅店裡才能體會「家」。
旅店經常強調「賓至如歸」,要讓客人有回到家的溫馨感覺,除了親切的招呼,宛如家庭的設施更是營造「家」的氣氛和空間感的要點。例如自助式的投幣洗衣機、烘乾機,簡單的調理食物廚具。
我住過的一處美國旅店,房間裡有微波爐和咖啡機。早上起來煮咖啡,把旅店給的紙袋玉米花放進微波爐,讓煮咖啡的波波聲和爆玉米花的霹靂叭啦交織成為比電視裡的新聞節目更令人新奇的樂音。玉米花和咖啡其實並不對味,玉米花愈吃愈油,咖啡如果不加糖,就混著玉米花透出苦澀。如果加了糖和奶精,口腔中濃甜的咖啡溶解著愈吃愈鹹的玉米花,彷彿味蕾就要麻木,急需飲水救渴。
雖然如此,這種特殊的早餐我還是反覆實驗,咖啡加不加糖、玉米花在微波爐裡爆幾分鐘,吃了好多天。
日本大學的「會館」,在建築的某一層會有公共廚房,冰箱、爐台和餐具皆備。有時還能找到鹽和醬油之類的調味品,不曉得是否為私人所有,也就不敢動用。
日本的便利商店是我旅途中的精神與物質依靠,完全考慮和照顧到獨身者的基本生活所需,出售一人份或一次用得完的物品和食材。即使是在學校會館裡的公共廚房煮一碗方便麵,我也可以打個雞蛋,搭配現成的小菜,飯後還能來個東京大學著名的美味奶油泡芙。
如果這就是一點「家」的感覺,在「家」吃飯的舒適,沒有經濟壓力的話,多住些時日也不錯的。
台灣的房產業者很擅於「包裝」住宅個案,而且是「詩意」的包裝居多,什麼「楓丹白露」、「雅舍小品」,連「新家坡」、日本的「輕井澤」、「村上春樹」都派得上,拜李安導演之賜,台北市仁愛路的「豪宅」還自稱是「臥虎藏龍」呢。這股風尚吹到了對岸,中國大陸的住宅也時興「山莊」、「別墅」、「花園」的美名,管它小區裡有沒有花,見不見得到山。新加坡的私人住宅就樸實平易多了,大都叫做什麼「view」或是「garden」,我拜訪過的「豪宅」高大氣派,的確是有庭園也有景觀,一點也不浮誇,也不見詩意的名號。
特別的是,這幾年除了競相包裝,推出銷售產品,台灣的房產業者還強調「五星級的飯店管理」。「二十四小時警衛人員和電子監視系統」,站在安全和過濾不速之客的考量上,我還能夠理解。入門大廳建得像大飯店的lobby,有專人笑臉迎接您回家,倒是不明白何以需要如此,不知道他們是否還代管住戶的鑰匙、收發信件和留話訊息。這些豪宅標榜設備有游泳池和三溫暖(桑拿浴),「回家就像渡假」,他們的宣傳廣告這麼說。
「回家就像渡假」,我雖然無力購買那樣的房屋,也不心嚮往之。在新加坡的生活,有別於台北,時常保持著渡假的放鬆期許,希望用愉快的心情探索這個被譏為無趣平淡甚至苦悶的島國。
這是一段工作兼旅遊的長假,我們搬進除了桌椅和床組、櫥櫃之外,空蕩蕩的新家。什麼是家裡最重要的電器用品呢?冰箱、洗衣機,還是電視?
一個星期之內,為了布置一個新家,我們東西南北到處購物,真正的,以非暫時觀光客的眼光,開始認識了新加坡。

2006/12/06

地圖









親愛的k
我寄給你兩張校園的地圖。
一張是我初來時暫居的學校招待所給的;另一張是學校網站上的。兩張都標示著地圖的上方是北邊。
但是仔細看看,建築物所在的地理方位卻不一樣。按照我手上的招待所地圖(它還特別以紅色圈圈畫出招待所的地點),我住的學校宿舍是在和招待所同一建築群,是在校園的西北角。而學校網站上的地圖,我是住在校園的東北角,圖上藍色建築群的地方。
這就影響了我的行路判斷。
新加坡車輛是靠左邊行駛,開學上課第一天,我拿著招待所給的地圖,走到住屋對面搭B線的校車。等車時,一位黝黑瘦小的印度女孩也拿著地圖向我問路。
這真是「問道於盲」的最佳示例,難道她沒注意到,我手上也拿著地圖,左思右想地在研究嗎?旁邊有不少學生,她卻沒想去問他們!
總之,我告訴她,我也弄不清楚呢。
搭上校車,繞了森林似的校園一大圈,愈看愈不對勁,好像建築物的標誌名稱順序都和地圖上的不一樣。
咦……我探頭望向右前方,那不是我住的地方嗎?
也就是說,我繞了一大圈,回到了原地?
我立即下車,跑向街對面,應該是C線校車才對,相反的方向才是教室所在。
那位印度女孩可能是研究生吧,大概就住在附近,第二天,我乖乖等C線校車時,剛好她也在等。有趣的是,她又拿著地圖向我問路。
黃皮膚的東亞人都長得很像嗎?也許我們也不能分辨同樣黑皮膚的印度人、馬來人、印尼人、孟加拉人、斯里蘭卡人吧。她已經忘了,昨天我才告訴她,我也才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呢!
不過這一次,我有了昨天的錯誤經驗,稍稍可以指點迷津了。
我們在車上同座,她的皮膚黑得閃亮,腦後拖著又黑又粗的一根長辮子,穿著鮮橙色的印度服飾,睜著圓滾滾的大眼朝車外東張西望,一會兒又翻看著手中緊捏的地圖。
我真想告訴她:妳知道嗎?學校的網站上的地圖,和這張是不一樣的,兩者之中,可能一張有誤……
至今,我仍然不曉得,我住的地方,在校園的哪個方位。

2006/12/04

奔馳










新加坡樟宜機場已經有二十五年的歷史,距離我所居住的大學宿舍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
2006年7月16日,我和家人奔馳在橫貫全島的高速公路,一天之內,跑了三趟。
孩子不乏乘坐飛機的經驗,到「外國」也不是頭一回,在桃園機場等候時,還因為想到與同學分離而熱淚盈眶。我因為早起而昏昏欲睡,他卻遠望到海中進入眼簾的青翠島嶼而興奮大叫:「到了到了!我看見新加坡了!」
新加坡附近海島很多,真不知道他指認的是不是就是新加坡,反正,台北的總總先拋諸腦後,我們來到了熱帶島國。
從排隊入關,孩子就蹦蹦跳跳不肯安份,從前帶他搭機,還曾經離開隊伍跑出關防,十歲了,拉扯不住的大個子,我讓他自己通關,試試他面對陌生人的膽量。皮膚黝黑的馬來族海關人員很是親切,我先通關後,回頭看孩子接受詢問,他還有說有笑,不曉得怎麼聽得懂對方說的話。海關人員拿了幾顆櫃台上的糖果給孩子,他嘻嘻哈哈道謝朝我跑來。
還在等著提領行李,已經看見玻璃門外前來接機的友人向我揮手。行李轉盤轉得非常快,是我沒見過的速度,孩子追著行李跑,一會兒行李就轉回了平台裡。我拉下站上行李轉盤的孩子,這種速度要容易跌倒的,機場警察也過來制止。出門之前好幾回耳提面命,新加坡是法律嚴謹的國家,弄不好犯了錯,外國人也是要受罰的,嚴重的話還要挨鞭子!
孩子見警察來了,跳下行李轉盤,挨到我身邊。從小我要是不乖,外婆就會威脅我說警察要來了,或是說要警察把我捉去派出所關,我想到了新加坡,大概可以靠「警察來了」約束孩子的調皮吧。
不久,再度循環轉出三大兩小件行李,和友人走出航廈。馬來族的計程車司機幫我們把行李扛進後車廂,我才發現新加坡的計程車後車廂真寬敞又乾淨,不像台灣的計程車,後車廂總是堆滿了司機個人的雜物,請司機開後車廂,看見有限的置物空間,有時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侵占」了他的地盤似的。
公路上,外子看見路橋上淡紫色的九重葛,問說那些是真的花嗎?開得那麼整齊一致。我說,這裡沒有明顯的四季,九重葛應該是經年常開哪!何必裝飾假花?初來乍到異國,我們都不免有些驚奇和土氣。
孩子指著經過的組屋牆上零星平鋪的紅白布塊,說:「看!新加坡的國旗!」那些國旗可能自從垂掛上去就不曾清洗,灰暗而陳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人家的桌巾或衣物。我向友人確認:「那些紅紅白白的,就是新加坡的國旗嗎?」友人說8月9日是新加坡的國慶日,大概為了慶祝國慶而預備的吧?
孩子頗不以為然,說:「國慶日應該掛新的國旗。」
我說:「因為他們很愛國啊,一直掛在窗外,捨不得拿下來,要讓坐車經過的人都看見,這是我們新加坡的國旗。」
近幾年拜世界杯足球賽之賜,孩子的所謂「國際觀」和對「世界」的認識都是從足球比賽而來。尤其是各國的國旗,更是令他津津樂道,辨識指認各國的國旗成了他的嗜好之一。他還告訴我:紅色代表友情,白色代表純潔,紅色那邊左上角還有月亮和五顆小星星,代表新加坡是新的國家,有自由和民主的理想。我真不曉得他對新加坡國旗的常識是怎麼來的,新加坡並沒有進入世界杯足球賽的最後三十二國啊。
暫時住在學校的招待所,有兩個房間,清爽而舒適。孩子打開電視,沒有他喜歡的節目,三個人便沈沈睡了個午覺。
準備第二天去學校報到的個人資料,突然找不到孩子的護照了!
為了訓練他獨立,這次我讓孩子自己保管護照,心想以後可以讓他獨自飛行,沒想到首度嘗試,就出了亂子。
怎麼要他回想,就是記不得護照可能掉在什麼地方。
我倒出所有隨身的提袋和孩子的書包,檢查每一個口袋和夾層,就是沒有護照的蹤影。
問孩子記不記得海關叔叔給了他糖果之後,護照有沒有放回書包?放回書包以後,拉鍊有沒有拉上?還是把護照拿在手上,出關以後去上廁所,順手擱在洗手檯?從行李轉盤跳下來的時候,書包有沒有掉落?
通通沒有印象。一個沈沈的午覺醒來,連自己怎麼回事都不知道了。
我立刻連上房間裡的網路線,查詢「樟宜機場」的電話號碼。
告訴對方乘坐的航班和抵達的時間,對方要我改撥失物協尋處的電話號碼。
重撥電話給樟宜機場的失物協尋處,對方問:「是哪個國家的護照?」看來遺失護照的人還不只一個。
沒有,沒有人撿到。
我又想,坐計程車時孩子因為窗邊的陽光而煩躁,不肯安份坐著,是不是他擠來擠去,把書包扔在車地墊時,護照順勢滾出了?
打電話向友人求救,問他是否知道今天乘坐的計程車公司名稱和電話號碼。並且非常羞愧地告訴他,孩子遺失了護照。
我的羞愧,有著「歷史」的前因。
1998年,我在哈佛大學的Harvard Square 一家法式麵包速食店失竊了背包,機票、護照、錢包,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裡面。本來預定第二天返回台灣,這下子走不成了。報案以後回到旅館,才得知房位已滿,不能續住。在等待台北傳真來我的個人身份資料,去駐波士頓台北代表部重新辦理護照、重新買機票、排機位的那幾天,正是這位當時在哈佛大學留學的友人解救了我,以及被我連累的同行友人,讓我們借住在他公寓的客廳,不至於淪為露宿街頭的無名氏。
老天如此捉弄人,這位友人在我身上,印證了「有其母必有其子」的老話。從大學畢業之後,我不曾和這位友人聯絡,得知他在哈佛大學留學,就趁訪問哈佛大學之便,見了一面。結果中午才見過面,晚上就打去求助的電話,幸虧有他慷慨的接納,讓我們兩位女不速之客,搬進了他和室友的男子公寓,造成的麻煩和不便是可想而知的。哈佛失竊事件之後,除了寫了封電郵表示感謝,匆匆過了八年。再度重逢,他已經是我在新加坡講學的大學老師,奉命來接機,帶領我辦理所有報到及安頓的手續。
歷史再度重演,中午見過面,晚上又接到我的求助電話了。
同樣是先打給計程車公司,得到失物協尋部門的電話號碼,然後再問是否有人撿到護照?
這次比較麻煩,計程車公司的車輛全島跑,據說全島有三萬輛計程車,就幾家公司經營,一家公司少說也有幾千輛車,你們坐的是什麼顏色的車?車號多少?
記得是藍色的,司機是馬來族人。
那不夠啊,開藍色車的馬來族司機很多的。
再打電話問友人,是否可能知道今天坐的計程車車號?
拿到車號,又撥計程車公司失物協尋部門的電話。
那個,你知道我們的車一天裡不是同一個司機駕駛的,你要告訴我,你幾點幾分從哪裡上車,幾點幾分在哪裡下車。
好吧,硬著頭皮再問一次,幸虧友人保留了今天乘車的收據,上面有完整的時間。
繼續打計程車公司失物協尋部門的電話。
對方查出那位馬來族司機的名字,說會向他詢問,要我過五分鐘之後再打去。
五分鐘之後,得到的回音是:沒有。
我說,剛才忘了告訴你,可能掉在車子右邊的地墊,還是司機座位的下方……
沒有。我們司機交接車子的時候,都會檢查過一遍先,他說沒有。
好,謝謝。
過了晚上八點半,中午用餐的餐廳就在招待所的附近,在餐廳打烊前趕緊去問一問。
「歡迎光臨,我們快要關門了,你要吃飯嗎?」服務生大概看我有些面善,我說明了來意,直接走到中午用餐的座位,朝前後左右的地毯巡視。
中午休息時候我們會把餐廳打掃清理一遍,那時就沒看到哩!
回到招待所,我向一樓櫃檯打聽此地報案的電話號碼。
依照我的經驗(慚愧),重新申請護照應該先報案遺失。
坐在櫃檯的男士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問: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
勞動到警方的事,那是非同小可。
我向他解釋,他拿出一張便條紙,用鉛筆寫下:「999」。
我正準備回房,他朝我背後叫住我:這種報案應該做筆錄吧?打電話就可以嗎?
「打999電話,警察會來這裡嗎?還是,我應該帶著孩子去警察局報案做筆錄?」我問他。
他看看我,歪了歪腦袋,說:「還是親自去一下比較妥當吧?」
好的。我問他,最近的警察局在哪裡?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說:「不知道呢……」
我謝謝他,反正撥打999電話能夠問得到吧。(後來我聽說,此地不是所有的警察局都是二十四小時服務的)。
不僅沮喪,我簡直全身無力,到新加坡的第一天就發生這種倒楣事,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我躺在床上,這時責罵孩子也於事無補,誰讓我信任本來就粗枝大葉的十歲孩子呢?
打「999」之前,想再試一次樟宜機場。
畢竟,我對新加坡警務存有畏懼的心理,方才櫃檯那位男士不就一聽說我要報警,臉色大變嗎?
樟宜機場是嗎?嗯,我剛剛打過電話,是有關今天從台北飛來的……
「Yes!」
我還不明白她說的「Yes」是什麼意思。
我繼續說:大約是中午的十二點抵達新加坡,男孩子……
「Yes, We found it.」
是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把護照的國籍、號碼、名字確認了幾遍。
之前打過電話,不是斬釘截鐵地跟我說沒有人撿到的嗎?
顧不得那麼多,我抄下了失物的編號,告訴她我馬上去領取。
「我們的部門十點鐘就下班,如果你來不及的話,明天早上……」
不不不,我說,我立即出發,十點鐘之前一定會到!
孩子大叫一聲:「萬歲!」好像失而復得是輕而易舉一樣。
請招待所櫃檯打電話叫計程車,即使機場方面已經說找到了,今晚沒有拿回護照,我就是不能安心。
計程車司機是華人,聽我們說要去機場,好心告訴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飛機了。」
我們不好意思明說去機場的目的,支吾以過。
我頻頻看手錶,九點十分,十點之前應該到得了機場。
連走帶跑直衝樟宜機場一樓「Information」服務台。報出失物的編號,兩位小姐,一位是華人,另一位是馬來人,都不是方才與我通電話的人。但是她們都知道我要前去領取,華人那位工作人員走往地下室。
孩子又開始活力十足,蹦蹦跳跳,說:「還沒吃晚飯呢!已經十點了!」
終於領回護照,這將近十個小時之內,你在樟宜機場的哪個角落,又是怎麼被人拾起,送交警方的呢?
我出示了我的護照,在領收單上簽名。孩子的爸爸要孩子向兩位阿姨鞠躬道謝,說:「這是在新加坡,要是在別的國家,撿到你護照的人隨便丟進垃圾桶裡,你別想找得到!」
「新加坡小嘛!」孩子天真地說。被他的爸爸敲了一下後腦勺。
在機場餐廳隨便吃了個簡餐,我們又奔馳在橫貫全島的公路上,今天,已經是第三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