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13
墨西哥圖畫手抄本日曆 Aubin Tonalamatl Codex of Mexico
三种真人 Three Kinds of “True Man”
| 《咒术回战》真人 |
解读作品时,我们通常会注意角色人物的名字,以及周边配件的象征意涵。宫崎骏的动画电影《苍鹭与少年》(The Boy and the Heron)设计的主要配角是苍鹭,“鹭“的日语是 “さぎ”(sagi),和“诈欺”的汉字日语读音一样,真人受到苍鹭的诱导而进入异世界,展开他的奇幻成长之旅,这样,算是“诈欺”吗?我想未必,不过观众既然执着于看懂全片,多一些联想,无可厚非吧。
既然如此,我也绕着主角“牧真人”的名字,和芥见下下的漫画《咒术回战》(后来改编成电视动画和动画电影)里的咒灵“真人”,还有《庄子.大宗师》的得道“真人”,天马行空,大胆狂想。
“牧真人”有“牧养/饲养真人”的意思;“牧”的日语发音 “まき”(maki)也有书籍卷册的意思。我在《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联合早报》2023年12月30日)文中提到:真人是读了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吉野源三郎的小说《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才像小说的主人翁本田润一一样,明白哥白尼的“日心说”(地动说)的道理:原来,生活中的人事物相互围绕影响,并不是以自己为主。也就是说,真人是凭借着书籍启蒙,然后被苍鹭带领,体验生命轮回。
《咒术回战》里的咒灵“真人”是人类彼此憎恨与恐惧所发出的诅咒集合生成的超级咒灵,他冷酷残忍,骗取人类信任,又无差别地杀害人类,想毁灭人类世界。这种鲜明的反派角色,本来可能是连载的《周刊少年Jump》的负面教材,却由于直率/草莽的个性和行为,袒露人类极端现实的恶意,以及强大的格斗战力,反倒受到读者的认同。我说这叫“自我即正义,他人下地狱”,释放不满的情绪和社会的压力,代表了某些人的价值观,于是咒灵真人受到欢迎。
《庄子.大宗师》说:“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又说:“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意思是:古代的真人心中无牵挂,睡觉不做梦,醒了也没有烦恼。吃东西不求美味,呼吸深沉不急切。不像那些欲念重的人,缺乏天然的智慧。真人解脱生死,生时不欣喜,对死不抗拒,来去自由自在。
牧真人和咒灵真人达不到《庄子》的境界,他们做梦、忧虑焦躁、困限在欲念里,所以即使是虚构的角色,观众读者对他们非常有“代入感”。牧真人的异界游历像是层层叠叠的梦境,无法摆脱的情感羁绊让他在梦境的大水火海出生入死,他的成长不是“参透”,而是直视自己的意愿,拒绝顺从。咒灵真人是人的怨气制造的,怨气源于欲望不遂,将失意归咎他人,汇聚成对人的仇恨和报复。也许我们会尊敬《庄子》里的真人,但那样的崇高只适合仰望。我们更容易接近动画和漫画的真人,他们太富“人性”。
咒灵真人认为灵魂先于肉体,肉体犹如容器,可能替换,而灵魂不灭,或是需要极强的武术才会被彻底消灭,所以在《涩谷事变》那集,真人最后被虎杖打败,他完全“死亡”了吗?还是以后另起肉身?牧真人在异界见到母亲,触身时母亲化为溶水。他又遇见少女时的母亲,说宁愿为了生下真人死去也不留恋天国。比起《庄子》,漫画和动画的宗教意味浓厚。
两个少年真人头脸都有“破相”。牧真人拿石头砸自己的头;咒灵真人的脸像是被手术缝合过,伤口愈合的痕迹,正是人间无惧的真。
2024年1月13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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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31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What kind of life do you want to live?
一边听着米津玄师唱的片尾曲《地球仪》,拭去眼角的泪珠,我刻意回头看了看全场的观众。在片尾曲刚播放不久,有两对青年情侣手牵手走出影院。然后,听见两人轻声的日语交谈。然后,一位马来妇女抚着男孩的背从阶梯下来。这部宫崎骏的动画电影《苍鹭与少年》(The Boy and the Heron)被列为PG-13级,说是部分内容有暴力、流血和抽烟画面。星期天的下午,15位观众,我赶在两次飞行的间隙来观看,想它在亚洲一些地区的票房成绩,这里或许是例外吧。
如果只想消磨时间,找娱乐欢快,视听冲击,《苍鹭与少年》不是优先的选项。电影的日文片名取自吉野源三郎1937年的小说《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小说讲述15岁的本田润一和舅舅(一般错以为是叔父)关于人际关系、贫穷社会、自然科学等等的对话思辨,指向少年成长过程中孕育的人生价值观。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早已经是日本青少年文学经典,相对地,日本以外的观众恐怕会感到陌生和沉重,于是拿电影中的主人翁和关键角色为片名,突显二者的依存和对立状态。
一些影评已经揭示《苍鹭与少年》和宫崎骏以往作品的关联现象,包括人物形貌、绘画风格、反战思想,还有半自传性质等等。Susan
Napier(苏珊·纳皮尔)的书“Miyazaki
World: A Life in Art”(《宫崎骏世界:艺术生活》)也分析了宫崎骏作品的丰富想象力和人文关怀。我想谈谈被忽略的电影和吉野源三郎小说的关系。电影不只是借用了小说的书名而已,小说是转捩点,带动了电影剧情,从主人翁牧真人读了小说以后,开启他的觉醒和异界之旅。
牧真人和本田潤一都是在父亲疏离/去世的情况下,由母系的舅舅/曾舅公启迪和发现自我。真人的母亲去世以后,他随父亲移居到母亲的老家,得知父亲娶了母亲的妹妹,并且自己即将有个新生的弟弟或妹妹。本田潤一也是在父亲去世之后搬家到郊区。空间和人际的变异,给予少年体悟人生的机会。
新环境里有一只会说话的苍鹭,告诉真人他的母亲并没有死,一再引发他的好奇心和挑衅他。在制造反击苍鹭的弓箭时,意外看见母亲留给自己的遗物—吉野源三郎的小说《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流泪读完小说,原本矜持压抑的真人鼓起了前往怪塔寻找(解救)后母的勇气。
真人的转变,正是綽號“小哥白尼”的本田潤一从舅舅那里得到的成长意识:小孩子都是像托勒密主张的“地心说”(天动说)一样,认为自己像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有人事物都是绕着自己运行,以自己的喜怒哀乐为依归。真人在学校受到排挤和霸凌,受了一点皮肉伤,他回家途中拿石块重击自己的太阳穴,血流满面地引起众人紧张。有人认为这是真人的“叛逆”,我想这是“操控”(所以他后来说是“恶意”)。前一晚,真人看见晚归的父亲和后母卿卿我我(电影出现亲吻声),他愤怒父亲早就淡去母亲逝世的伤痛,而自己毫无生活乐趣的理由,作为报复,他伤害自己以获得关注,也使得后母自责没有好好照顾他。
读了《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真人明白了哥白尼的“日心说”(地动说)道理,周边的人事物相互围绕影响,至于谁是核心的太阳?有待自己去探索。有人以为电影只在回顾过去二战时期的日本,没有思考“现在”和“未来”。其实,电影的时空设置不但勾起观众的历史感,进入“下界”的真人最后见到主宰者曾舅公,两次和曾舅公“交手”,打破巨石神话和用积木维持平衡的作法,是否暗讽联合国的安全理事会?真人不愿意接收继承曾舅公的“成就”,宁愿回到现实世界,是否代表新生代的态度?19世纪以来的世界格局和沉疴,可以当成“礼物”直接赠送给后人吗?
2023年即将结束,“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思考,历久弥新。
2023年12月30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