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8/12

刘抗的南洋风格 Liu Kang’s Nanyang Style

 

刘抗《文化尖兵》(衣若芬摄)

虽然钟泗滨在1980年就主张要建立起南洋画派,直到1996年,刘抗在接受吴启基访问时,仍然认为南洋风格并未成为一个画派,即使很多人都在创作类似的作品。

那么,又回到对“南洋画派”的质疑了吗?

我想,像钟泗滨说的:“新加坡要形成自己的南洋风格,就是你做一步我研究,我做一步你研究,互相配合,互相观摩,要集合大家的力量才能成功。”画家只管创作,没有研究者关注和诠释,尽管作品有市场价格,还是欠缺传播艺术意义的价值。

1980年代,几场标榜“南洋风格”或“新加坡风格”的画展加深了观众对南洋风格的语词熟悉,但是也引发困惑:画传统中国梅兰竹菊四君子,也可以在南洋风格的画展呈现吗?蕉风椰雨、亚答小屋和乡村甘榜之类的风景,随着国家城市化发展,已经逐渐消失,后继的画家如何维持南洋风格?为此,1988年吴新慧访问了第二代画家陈世集,他表示:画家已开始尝试以新角度看新加坡的高楼大厦,希望也能画出具有情感的新南洋风格作品。只要作品能反映新加坡和亚细安地区的实际风貌与民俗,那就是南洋风格。

钟泗滨在1983年去世。陈宗瑞在1984年去世。陈文希在1992年去世。到了1993年,4位先驱画家唯有刘抗硕果仅存,成为定义南洋风格的焦点。媒体采访、美术座谈会等场合,刘抗多次谈到南洋风格的特色:

1.      热带的题材

2.      鲜明的色彩

3.      原始或半开化的趣味

4.      简单朴素的表现手法

其中第3点正是陈世集所说,转向“新南洋风格”的起点。除了旁观异族部落,想象岁月静好,日常生活里,触动艺术家心弦的现实事件,同样能够留在画面中,谱写南洋历史的篇章。

支撑起南洋画派品牌的,必然是视觉语言,语言因区域和时代变迁,风格随之影响。时至今日,我以为南洋风格无分新旧,但凭人间关怀和深造技艺。1988年刘抗为《新明日报》创刊21周年所作的彩墨画《文化尖兵》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幅画右边自上而下铺排着南洋的特色水果,垂枝带叶的红毛丹、果后山竹、果王榴莲,占满五分之四的画面,仅留左侧上方题写画题和落款。全篇构图方式直达海上画派的吴昌硕。红、绿、橙—鲜艳的设色接近刘抗在上海美专的老师刘海粟。和刘海粟的快笔写意不同的是,刘抗较为细致地处理了物象:红毛丹叶子的向背,果实由半生到熟透的渐层,果刺突出的角度都恰如其真。山竹果蒂的立体感,饱满果身反映的光彩,以及剖开榴莲,挖出的厚实果肉,像是西洋的静物写生,可是没有盛放这些水果的平面,形成抽象的空间感。

画题《文化尖兵》既直指新闻业者作为探查公众事务的前锋,又表扬报社的引导地位。“尖”字含有拔尖、尖端的领先意味,还包括目光尖锐、文笔尖利。报社是为读者服务的兵,为社会安定与平等和谐,协助政府打击不法,宣导政令。这些工作,都在巩固文化,传承思想。

三种南洋水果有类似的性质,果肉都在硬壳里,红毛丹和榴莲的外壳带有尖刺,象征不畏棘手,去除艰困,让真相大白天下。《文化尖兵》的文字多重意涵结合图像隐喻,吸引观者如食香气馥郁的南洋水果,回味无穷。

我最喜欢的,还有画面右下角那枚闲章,刻着“丹青不老”。和画家的签名下方朱文印“刘”、白文印“抗”遥相呼应。绘画(丹青)将水果保持生动新鲜,沉浸在艺术心流里的画家不知老之将至,美术相伴,日新又新。

 

2023年8月12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3/07/30

谁的“南洋”?Who’s “Nanyang”?

 


 《狮城美术.百年光华》特展结束那天,我在公众演讲中谈了我从展品打开的视野,并且回复反思我导览时观众的提问:“你说这些画是南洋风格,为什么画那些外国峇厘岛的女人可以代表我们的美术?“

我问他:“不能吗?她们不算南洋吗?“

“南洋就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啊!”他指着身旁李文苑画的新加坡河景,补充说:“像这样。”

是的,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在南洋,印尼也是,南洋就是东南亚嘛。

这好像不大需要解释,其实在我刚开始写《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时,也曾经困惑过。翻看《叻报》,经常出现在头版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广告,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个新加坡本地的香烟品牌。进入深内研究,才知道这家公司是广东人简照南和简玉阶兄弟在香港成立,取名“南洋”,有和天津的“北洋烟草公司”互别苗头的意味。

香港有“南洋”,天津有“北洋”,“洋”的南北分界在哪里?

陈佳荣的《“南洋”新考》和李金生《一个南洋,各自界说:“南洋”概念的历史演变》,都探讨了“南洋”的指涉,梳理了从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到清代陈伦炯《海国闻见录》的“南洋”范围。简要地说,清代的“南洋”是以长江出海口/江苏为界,所以在山东有北洋舰队;江浙海防依靠沈葆桢主理的南洋舰队。随着华人移民“下南洋”,除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南中国海周围的国家都属于南洋,后来人们逐渐用“东南亚”取代南洋,甚至于近年有“南洋不合时宜”的质疑。

因为“南洋”是用汉字表述的吗?给予“非常华人”的印象?那么,其他也使用汉字的国家,比如日本,如何认识南洋?

2008年11月7日至2009年1月18日,日本冲绳县立美术馆和博物馆举办了《艺术家们的南洋群岛》展览,“南洋群岛”翻译成“The South Sea Islands”。1985年新加坡《南洋风格美展》的策展副主席陈世集在专刊发表了《南洋风格的展望》,文章的英语翻译将“南洋”翻成“Nanyang(South Seas)”。乍看之下,“The South Sea Islands”和“South Seas”似乎意思一样,问题是:从哪里为坐标的南方?

19世纪末日本明治时代维新开国以来,就有向海外扩张的企图,所谓的“南进”政策,目的地是太平洋以南。矢野暢在《「南進」の系譜: 日本の南洋史観》讲述了日本如何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逐步从德国手中占领现在密克罗尼西亚、帕劳、塞班、关岛等岛屿,设置南洋厅管辖。志贺重昂1878年的《南洋时事》,谈的就是对这些南洋群岛的巡视。

山田毅一1934年的《南洋大観》,涵括了南洋群岛和菲律宾、暹罗(泰国)、兰领东印度(印尼),称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为“英领南洋”。可知当时的“南洋”概念有两重,一是南太平洋;一是赤道南北附近。如今南洋群岛已经不归属日本,日语和韩语讲的“南洋”接近华语“东南亚”的意思。

也许你会说:搞了半天,南洋就是东南亚,何必牵扯那么多?

我想解释的是,看“南洋”如何历史发展成和“东南亚”的对等关系,显示中国视角和日本视角被西方视角置换的过程。地球是圆的,谁来决定谁位于东方呢?为了避免“非常华人”的印象,不用“南洋”一词,请问问日本、韩国、越南的朋友,“南洋”只是华语吗?

所以我一再强调,“南洋”并不过时,它是与时俱进的概念,可以超越族群和国家,是热带南方的意象、区域文化的认同。在新加坡建立艺术大学之际,正是我们认识本土文化资产和全球艺术趋势的良机。

这次《狮城美术.百年光华》特展,林利国女士提供展出姑姑林子瑄的水墨画。林子瑄曾经就读上海美专,在印尼坤甸和新加坡创办华人学校,参与十人画会。1965年的清迈游客,穿着时装徜徉山径林间,那不是对异族的凝视,是身在其中的南洋之美。

 

2023年7月29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3/07/16

南洋画派好品牌 Nanyang Painting School, a good brand




在《南洋画派非憧憬》一文中,我提到了“有图有真相”,举了新加坡第三代画家林仰章的《亭亭玉立》致敬陈文希画群鹭的例子。现在,我们再来“有文字有证明”─“南洋画派”不是从Nanyang art, Nanyang style的曲解翻译,且看1980年1月1日的《星洲日报》,钟泗滨(署名钟四宾)的文章《建立起南洋画派》,他说:

新加坡的绘画在最近才被提倡和受注意,目前的趋势,纯粹从事西洋画或水墨画都是不合适的,因为我们处于亚细安这个地区,应该向南洋画派发展,要从新加坡这个地方去找新加坡的风格调子,无论话是好是坏,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至于怎样建立南洋画派,他没有具体完整的理论,但是指出了方向:“配合工艺美术,……只有从题材上着手,才能出现南洋的风格。”

钟泗滨早在10年前就已经结合工艺美术和本地题材创作,1970年的《灯笼制造》(秋斋收藏),将学习后期印象派画家例如高更的分隔主义画风立体化,本来作为图像轮廓线的部分,用竖立的金属圈绕,形成浮雕的效果。制造灯笼的艺人手拿铜管笔正在着色,他的头顶上方悬挂完成的灯笼,那盏上下装饰如意纹的红灯笼充满喜庆气氛,使人联想中秋节的风景。衬底的麻布朴实粗糙,暗示工作场所的陈年老旧。灯笼和人物的衣衫同材质布料,区块里面错落不一的纺织纹理呈现韵律般的起伏。

这种混合媒材的造型艺术,是“绘画”吗?钟泗滨突破了用画笔平涂的技法,创造带有实验趣味的视觉印象,直接告诉我们:“南洋画派”沿用“画派”的词语,却超越绘画形式。如我先前谈的,现在“南洋”是超越国家和族群的审美概念,“南洋画派”也是,而且是动态流变的审美概念,便于指称的品牌。

2011年4月2日在纪念刘抗百岁冥诞的国际研讨会上,Rawanchaikul Toshiko女士发表了《南洋艺术与他者》(“Nanynag Art” and Otherness),认为刘抗等画家的“南洋”身份经过了以中国或西方为中心,南洋是双重的边陲,到去峇厘岛写生,看见更为边陲的“他者”,反而重新建构自我的过程。我请教她关于南洋画派的问题,她肯定南洋画派,可惜没有时间细讲。至少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南洋艺术包括周边国家的风土,而不必限定新加坡,所以“南洋画派”的提法优于“星洲画派”。

那么,所有的新加坡画家都属于南洋画派吗?不尽然。先驱画家开创南洋画派,后继者可能依循,也可能毫不在意。南洋画派的品牌效益在市场经济和国家社会。

南洋画派是“别人对我的认识,给我贴的标签”。“贴标签”可能会让有的人担心名实不符、刻板拘束,于是不安或不爽。站在品牌经营的立场,与其面目模糊,不如清晰明朗,大众先知道和掌握得住品牌调性,之后再加以优化细分。

如果你熟悉海上画派吴昌硕的花鸟画,看黄葆芳和范昌乾的作品想必会似曾相识。范昌乾的弟子赖瑞龙还师从过岭南画派的赵少昂,当我们为他们贴上“南洋画派”的标签,彰显继承中国又开展南洋风格的层次感,就区隔和定位了他们的品牌。在相对海上及岭南画派人数少的南洋画派范围里,保有辨识度和可见度,为国际艺术市场的经济效益加分。

新加坡的国家治理,底层思维里兼容品牌建设,将南洋画派放在国家美术历史的脉络,巩固国民肯定“我们也有自己的美术”,也就是视南洋画派为文化资产,具有一定的社会效益。

在2023年苏富比现当代艺术品拍卖会的展场,听到一对青年男女的对话。

男:这是张荔英……

女:这不是红毛丹吧?

男:傻子,红毛丹和荔枝分不清吗?

女:南洋画派还是红毛丹好看些。

男:还是荔枝好吃些。

女: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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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6日(星期日)下午2时半,衣若芬主讲【‘狮城美术·百年光华’展览的历史意义】,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6楼Recital Studio,免费入场。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2023年7月15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