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4/09

行動人形會說話

 

衣若芬攝於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

 

舞子(舞妓)藝子(藝妓)是行動的人形(玩偶)。

在京都先斗町看見低首急行的兩位穿和服的濃妝女子,我隨手舉起相機拍了她們的背影。日本友人告訴我,拖著長長背腰帶,頭上戴滿花飾的是“舞子(maiko)”,是旁邊背腰帶和頭飾比較簡單的“藝子(geiko)”的“妹妹”。

昏暗窄仄的小徑,傍晚下過一陣暴雨,她們抓提著裙擺,露出潔白的布襪和夾脚拖。我看了一眼我的米色圓頭低跟鞋,上面的淺黃蝴蝶結好像已經有污水滴。

你那麽清楚,是不是和她們玩過呀?”我再望望周圍,那對姐妹花不知去向。

“這這是常識吧?”友人突然結巴,漲紅了臉。

“日本人都知道的常識嗎?”我用手指點了點右邊的太陽穴。

“嘛~”他一著急,就會進入漢語“斷綫”的狀態。

在預定的餐廳坐定之前,我們尷尬一路沉默。

“只有大商人才能花得起錢請她們陪伴。”他呷了一口冰啤酒說。

“現在還有像永井荷風一樣熟悉花柳風月的大學教授嗎?”我注意到這家圍繞料理區設置吧台的迷你餐廳只有我一個女性。

“嘛~”他搖搖頭,不清楚呢。

話題轉到電影《藝妓回憶錄》,他說沒興趣看華人假裝日本人。我說除非是李香蘭,能扮演日本人和華人,讓觀眾接受的女演員幾乎沒有。從身體骨架,姿勢動作,到面容表情,日本女性和華人女性一看就能分辨。那些華人女星,即使穿上和服,舉手投足完全無法複製日本女性的柔美。這種拍給西洋人看的東方電影,不但不能增加對東方的理解,反而深化刻板印象!

“舞子藝子是行動的人形。”他說。“人們喜歡看吧。”

繁複的舞子,精美的藝子,外表的“非常”裝束既是吸睛的表演,也是勾人幻想的起點。從事陪伴行業,基本的“被看”位置决定了客人的優越感。她們淺笑斟酒,應對閑聊,把真實的自己裝進藝名的扮相裏,花紅柳綠的扮相提升氣場,讓客人目不暇給,隱約調整壓抑客人的主場地位。老道的行動玩偶,善於營造宴飲時的氛圍,玩弄曖昧,她們需要客人爲她們的時間付費,爲感官的愉悅付費。

所以,舞子藝子如果像《藝妓回憶錄》裏“獻身”給客人,等於糟蹋了這個行業的賣點。穿著層層嚴實的和服才是性感;化著戲劇舞臺的艶妝才能引誘,顔色、姿色、景色色相堆積成視覺震撼之美。

當色相刻意簡化爲黑白色調,便有新加坡攝影師黃國基Russel Wong,1961-“自我作古”的突兀趣味。黃國基當《藝妓回憶錄》的攝影師,對藝妓産生好奇心,等候多年,終於有機緣登堂入室,一窺從學徒訓練爲舞妓,培養成長晋身藝妓,舉行更換衣領的“衿替”儀式過程。2011年起他拍攝祇園甲部茶屋つる居(Tsurui)紗矢佳(Sayaka)和紗月(Satsuki)人生中的幾個重要高光時刻,她們真實的“藝妓回憶錄”。

藝妓的白粉底妝據說是延續還沒有電燈的三百年前,爲了讓客人在燭光中看見她們。後頸髮際以下故意保留部分皮膚沒有塗抹白粉,勾引客人想像她們的肉體。彩妝主要是黑紅兩色,紅唇鮮艶,眉毛用紅色襯底,眼角勾勒狹長紅尾,流露微醺醉態。

黑白的照片失去红色魅力,只有沉澱,但又不像專拍攝花街的溝縁ひろしMizobuchi Hiroshi,1949-)鏡頭下的黑白昭和祇園,带著歷史變化的滄桑。黃國基設計浮世繪大小的景窗,抓住擺拍的角度,如同他所擅長的,製造劇照的效果。

同樣的藝妓在店屋門口被圍觀拍攝場景,溝縁ひろし的作品中,圍觀者佔畫面二分之一,有男有女還有小孩,或站或蹲或跪。他們有的持專業相機;有的拿手機,還有的只是觀看。溝縁ひろし採取仰角,攫取藝妓轉身的瞬間,翹起的高木屐,往上看是拉提黑衣擺露出的純白內里和大紅底裙,展現眾人“拜倒石榴裙下”的風華。黃國基的作品,圍觀者佔畫面三分之二,男性爲多。舞妓由男眾撐傘,端正站立,很有發布新聞的架勢,一個風靡花街新星的誕生。

近年京都市政府提出罰則,禁止游客拍攝藝妓。然而你不用失望,還是有樂意爲你的鏡頭綻放笑容的舞妓,她們說著流利的華語

 

20224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2/03/26

蜥蜴爬上書

 



“小气鬼,人家传播知识怎么了?就看不得别人进步是吧”

“你这种人真恶心”

“我们没有资源去现场听讲座,听听录播还被你要求删除,太过分了”

“沒喵吃的魚”留了訊息給我,我覺得莫名其妙。這是誰?

我看了一下發訊息的日期—219日。哦,明白了。

2月中旬我主辦了三場“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的系列線上講座,分別邀請韓國外國語大學的林大根教授談“韓流與文化溢價現象”;日本關西大學的陶德民教授談“爲何廣東人羅森在培理將軍打開日本國門時這般有人氣?”;以及上海復旦大學的陳正宏教授談“旅程實錄,還是導游地圖?—越南出使清朝使團所繪使程圖新探”。

講座爲配合我的研究生課程而策劃,同時開放給公衆,每場聽衆大約有200多位,第三場關於越南的討論尤其熱烈,越南社會科學翰林院漢喃研究院的前後任院長也來參與,時間所限,意猶未盡。過了幾天,查詢研究資料時,發現這一場演講的視頻被發布在網路上。

看發布者的網名,我知道TA(不確定性別)是去年側錄我的演講的同一人。我發了訊息請TA删除。在講座伊始的公告注意事項裏,已經聲明尊重主講者的智慧財産權,禁止錄影,錄音和轉發演講內容。很多時候,應邀演講和會議論文發表一樣,都是把初步的研究結果提出,讓同行和同好一起檢驗探討,聽取批評及修改的意見,作爲寫定論文的共識基礎,我的大部分應邀演講就是這樣的心態。也有學者認爲這樣不够“安全”,學術競爭猶如商業機密,一旦被競爭者得知“風聲”,搶前一步取得“先機”,正式刊登,自己反而居于落後的局面,甚至“下場”不堪。

類似的尷尬委屈情形我已經屢見不鮮。在還沒有實行線上演講和研討會之前,我的論文發表就經常被“參考”,即使我注明了“會議論文初稿未經作者同意請勿徵引”,參考我的初稿的人不但沒有詢問我,連參考資料的部分也隻字未提。讀著與我研究思路和分析框架雷同的論文,我這個評論審查者,是應該支持自己的學術發現,讓這篇論文過關刊登?還是因爲有“抄襲”的嫌疑而退稿?我記得此人並沒有參加我發表論文的研討會,一再重複出現 “英雄所見略同”的巧合未免太牽强。基于推進學術發展的職業素養,我讓此人的論文刊登了。研討會論文集結成書較爲費時滯後,和被搶先取得專利一樣,我的論文受審查時,竟然以“缺乏新意”受阻!

除非我完全閉門造車,爲了防不勝防的“相似”,隔絕商量舊學開創新知,也無濟於事。我仍然願意分享初次公開的資源和見解,並不是强調自己多麽心胸寬大,而是深知藏私的結果對文明文化毫無幫助。

去年我應華中科技大學邀請,講了三場文圖學研究,注意到其中一場“魯迅錯了嗎?從《再論雷峰塔倒掉》談東亞八景/十景文化旅遊”視頻被上傳網路。我以爲TA是工作人員,便發訊息請求給我檔案。TA馬上道歉,問我是否應該删除,我想算了,順便得知TA對我的觀點看法。在我們的文字對話最後,我表示感謝,TA回答:“沒什麽,我只是個盜錄者。”

TA删除了那場越南主題的視頻,大概收到回應,告知對方是應我的要求。“沒喵吃的魚”不樂意了,矛頭指向“噁心”的我。

我想到意大利畫家Bartolomeo Guidobono1654–1709) "The Sorceress"巫女),畫面右下方畫了爬上書的蜥蜴。蜥蜴是冷血動物,象徵理智和邏輯。相反地,蜥蜴身處肮髒和危險的環境,也代表卑劣殘忍。我若是那畫中的巫女,看見爬上書的蜥蜴,是贊許它渴望好學,賦予魔法;還是嫌棄它污染知識,揮刀斷尾,令它別處求生呢?

 

20203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2/03/23

Sistine Chapel by Nam June Paik| 白南準作品-西斯廷教堂


1993年威尼斯雙年展得獎作品 1993 Venice Biennale, the Golden Lion aw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