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05
清風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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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南儋州的民宅横联呼应苏东坡的《赤壁赋》(衣若芬攝) |
斑駁的木窗欞，褪脫的藍漆被塵土覆蓋成灰色。窗上的白磁磚牆面，貼了一張紅紙─"清風明月"。紅紙底是被撕去的舊紅紙殘跡，之前，這塊地方寫的是什麼呢？
"清風明月"。四個娟秀又遒健的書法，帶著宋徽宗瘦金體的意味，"風"字的外框第二筆瀟灑飛舞，率性的線條連動到框內的"虫"字。"清"、"明"、"月"三個字的"月"字右上折角各有特色，末筆的鉤起或含蓄、或張揚，和"風"字的外框弧度呼應反襯。
我昂首翹望了一會兒，十二月的海南儋州冬陽和暖。我去尋訪蘇東坡的故居桄榔庵，青綠菜園裡唯有一方清朝的碑石，紀念這裡曾經安頓那位被流放外島、被逐出官家宿舍的老人身心。
儋州中和鎮，宋代昌化軍所在地。午后街上偶見行人，除了磚瓦和水泥的赭褐灰白，幾乎家家戶戶門面都有紅通通的顏色。出入的門頂貼了象徵"五福臨門"的五張紅紙，有的紅紙上印了"福"字和花的圖案。大部分出自手寫書法的對聯，顯示了屋主的心願：
入宅喜逢黃道日，安居欣遇紫微星。
醉舞醉歌歡樂節，如詩如畫吉祥年。
勤奮春來早，和諧福自多。
即使廚房後門，門外野草地豬隻雞群隨意散步，這家仍貼著對聯：
廚裡菜肴真可口，房中食品實稱心。
橫批："萬味清香"。
然後，我看到"清風明月"貼在窗上端。然後，我看到好幾張筆跡不同的"清風明月"。
可以明白對聯的趨吉避凶民俗，但是，"清風明月"是祝福什麼呢？不像"風調雨順"，對應著"國泰民安"，單單一張"清風明月"，沒有"下聯"，橫貼著，高高地，迎著人們瞻仰的目光。
李白說："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蘇東坡的《赤壁賦》講得更透徹："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比起祈求"家財萬貫"、"日進斗金"，儋州百姓享受的是無價無窮之寶，是大自然給予的無禁聲色。
距離海口130公里，時見土路牛屎，摩托車和牛車在老城門洞裡狹道相逢。2010年的儋州，我彷彿回到了蘇東坡的詩句─"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的現場。我沒有料到的是，什麼樣的心理素質或文化底蘊，讓"清風明月"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光大磊落？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蘇東坡了悟唯有放棄追求名利，才能突破身不由己的窘境，做自己的主人、做江山風月的主人，細細品味悠閒。他的詞裡常見好閒的心態，例如〈南歌子〉：
日出西山雨，無晴又有晴。亂山深處過清明。不見彩繩花板、細腰輕。
盡日行桑野，無人與目成。且將新句琢瓊英。我是世間閒客、此閒行。
〈行香子〉：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也許，我們過不上閒雲野鶴的生活，至少，我想像儋州人，把"清風明月"常掛心窗。忙碌時，喘口氣；疲累時，打開《赤壁賦》，看看蘇東坡的筆跡，再喝一口清茶，暫且放空。
2021年6月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6/01
2021/05/26
带着好奇心 探索苏东坡的步履 ——衣若芬谈《陪你去看苏东坡》
来自 / 联合早报2021年5月26日
文 / 张曦娜
《陪你去看苏东坡》作者，近年来苏轼重要研究者衣若芬说，她随着应邀讲学和参加学术会议，规划行程，积累旅行的收获。“我带着好奇的心态探索、印证和体验苏东坡的步履轨跡，尤其是古今悬而未决的‘疑点’。”
2020年面世的《陪你去看苏东坡》，是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衣若芬第四本书写苏东坡的个人专著。
衣若芬被公认为近年来苏轼书画的重要研究者之一，她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正是苏轼的文本与绘画艺术，并于2019年出版《书艺东坡》，内容着重探讨五件苏轼书迹。在这之前，衣若芬出版过《赤壁漫游与西园雅集——苏轼研究论集》与《苏轼题画文学研究》。她还有一本和国际学者合写的《苏轼研究史》，获2003年四川省政府优良学术著作奖。
结合文学、旅游与学术研究
《陪你去看苏东坡》是衣若芬多年来到苏东坡走过的山山水水旅游后，结合文学、旅游与学术研究写下的书，另外，本书也做历史与文化考证，对苏东坡一些辗转的八卦轶事做出澄清。
多年来，衣若芬研究苏东坡，开设有关苏东坡的课，为何《陪你去看苏东坡》是一本非学术研究，散文书写式的“东坡书”？
衣若芬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得谦和：“《陪你去看苏东坡》的成书，感谢《联合早报》读者。经常在我演讲或看展览的场合，遇到读者告诉我：长期剪报收集我的文章，希望我能出版专书，便于完整阅读。”
之所以追寻苏东坡的足迹，衣若芬形容自己原先是“无心插柳”。她说：“我对苏东坡的生平事迹和作品比较熟悉，到了某地，自然想起苏东坡曾经到过、写过这里。”
1990年第一次去中国大陆，衣若芬却是在无意间找到苏东坡的足迹。她说：“当时台风横扫杭州，我坐在巴士里，恰巧看到‘苏东坡纪念馆’的牌匾，顿时心情十分激动，央求司机让我下车。狂风暴雨下，司机当然不肯。我心中暗自许愿：我必再来！我想尽可能走过苏东坡走的路，徜徉他笔下的风景。”
衣若芬说，那之后她才随着自己应邀讲学和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规划行程，一点点积累旅行的收获。“我带着好奇的心态探索、印证和体验苏东坡的步履轨跡，尤其是古今悬而未决的‘疑点’。比如他被贬谪到黄州，自号‘东坡居士’，从此世界上有了‘苏东坡’这个名字。可是，当年他在城的东边坡地耕种的区域，究竟在现在湖北黄冈哪个位置？‘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实际的景象怎样？”
创造三个“第一”
《陪你去看苏东坡》在台湾推出后，仅三天就已经再版，现已九刷。本书并登上《联合早报》年度好书，以及博客来年度华文创作类畅销书第11名。
衣若芬说，《陪你去看苏东坡》受欢迎，因为它创造了三个“第一”。“首先，这是第一本探访苏东坡行迹的女性见闻。第二，这是第一本结合文学、历史、地理、考据、旅行、书画艺术、文化思考，穿梭古今的苏东坡游记。第三，这是第一本设计视觉图像，直观苏东坡家族谱系、科举考试历程、乌台诗案真相的参考书。”
为何《陪你去看苏东坡》有如此热烈的回响？衣若芬说：“这是苏东坡穿透时空的魅力。苏东坡的人格魅力，不拘阶层身份，上可和玉皇大帝谈笑；下可结交平民乞儿。他的作品融合李白的‘飞扬跋扈’和杜甫的‘沉郁顿挫’，有潇洒，也有内敛，能触及读者的内心。他的精神魅力──自由，是我们希望企及的境界。”
她说：“从读者的反馈，得知这本书的奇妙效应。读者们说读了‘震撼’‘感动’‘风趣俏皮’‘叹息落泪’‘心暖治愈’……《陪你去看苏东坡》原来也是苏东坡陪着我们，联结人生的过目风景，以为已经失去的幽情，在书页间如光流淌，映照出自己。”
见证学习苏东坡的实际用途
衣若芬不久前出版新书《倍万自爱：学着苏东坡爱自己·享受快意人生》，这本书和她过去的苏东坡专著又有所不同，简单的说，这是一本将苏东坡与现代生活挂钩的书。
衣若芬说：“我曾经自剖，写《书艺东坡》的衣若芬，是学术研究者；写《陪你去看苏东坡》的衣若芬，是旅行者；写《倍万自爱》，我是个见证者──见证学习苏东坡的实际用途。”
她说：“去年新加坡执行阻断措施期间，我避疫宅居家里，借着足不出户整整77天，闭门读书和写作。”
衣若芬说：“《倍万自爱》里有霸凌、冤屈、自杀倾向等等人生低谷，我把苏东坡的故事融会心理学、管理学、认知科学，从‘认识自我’开始，谈如何安顿、调节和乐活，提供爬出人生低谷的自救方式。我的亲身经历和创伤，受惠于苏东坡给予的启发而平抚，愿把这‘福音’分享给大家。”
早报文学节2021
文学沙龙——早报书选谈
讲题：《陪你去看苏东坡》的路上风景和故事
主讲：衣若芬
日期：5月29日（星期六）
时间：下午4时30分至傍晚6时
主持：张曦娜
早报文学节2021
可到下列面簿观看两场讲座直播：
联合早报面簿：facebook.com/zaobaosg
新加坡书展面簿：facebook.com/sgbookfai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