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5/19
我,只有一個
2021/05/08
那是旗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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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準的旗袍是雙弧立領,右側開襟(部分照片取自網路) |
這兩年韓國和奧斯卡金像獎特別有緣。去年奉俊昊導演的Parasite(中譯《寄生蟲》或《寄生上流》)奪得最佳導演、最佳影片和最佳原著劇本等大獎。今年,韓裔導演鄭李爍的Minari(中譯《夢想之地》)入圍最佳導演、最佳電影和最佳原著劇本之外,還包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原創配樂總共六項提名。
演技精湛的"國民奶奶"尹汝貞不負眾望,榮膺最佳女配角,成為第一位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韓國演員。韓國觀眾固然歡欣喜悅,話題卻因和尹汝貞一起走頒獎典禮外紅毯的片中女兒韓藝璃穿著而燃燒對立。
"那是旗袍嗎?"眼尖的網民盯著韓藝璃的一襲紅禮服曳地長裙。小立領,削肩露臂,胸前皺褶起伏,左側斜綴五顆大金扣,腰線合身,搭配白金耳環和戒指,俐落大方,卻遭來"中國風"的批評,和"好可惜"的嘆惋。
乍看之下,不熟悉旗袍的人,而且只看她上半身剪裁的話,可能會誤以為是旗袍,"而且還是大紅色的!"或許媒體報導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韓藝璃耳中,她後來換了一身黑白相間的衣衫。
"為什麼不穿韓服呢?"這樣的聲音是針對"中國風"、"旗袍"而來的吧?在中韓兩國關係緊張微妙的當下,一位女演員的"服裝語言"被當成國族符號解讀,即使Angela Basset、Amanda Seyfried等女星那天也穿了同樣的紅色禮服,說紅色令人感到力量強大(powerful)。韓藝璃被時尚記者選為紅毯最佳服飾之一;George Hollins 在他的節目給韓藝璃滿分10分中的9分。
我看了韓藝璃的照片,發現跨國奢侈品企業集團酩悅.軒尼詩-路易.威登集團(LVMH)的副總裁Delphine Arnault在2019年穿過類似的服裝:黑扣取代金扣,削肩露臂改為長袖─韓藝璃的禮服,正是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2018年的秋冬款。
大數據時代,很容易從一張圖像延伸到類似的圖像。中國的網路商店出售和路易威登設計相近的白色洋裝裙,品名描述是"立領單排斜扣旗袍式"。"旗袍式"的意思,似乎指的是斜開襟,其實重點在對開雙並的方領,旗袍的開襟不在左側。看來中國商家也不明所以,不能驚訝韓國觀眾過於敏感了。
我打開家裡衣橱,取出我的幾件旗袍,成衣或定製,雖然是立領,都不是平直如一,而是雙弧相並。更明顯的共通點,是右側開斜襟,上有如雲朵或花瓣的盤扣,這才是旗袍的特徵,和韓藝璃穿的左側綴飾大金扣完全不同啊!
把紅色定位為"中國紅",把立領定位為旗袍,我們平常簡單隨意歸類的事情何止這一樁。
不知是否是過去台大中文系的(不成文)傳統?我在大學畢業典禮和一些同學一樣,穿著旗袍式的衣裙。母親的嫁衣旗袍,我曾經試穿,那大概22吋的腰圍,讓我直接卡在臀腿間,馬上放棄。想到畢業袍罩住全身,露出的不過是頸項,就取巧買了件雙弧立領的套裝,倒也有模有樣。
旗袍是非常能襯托氣質和暴露身材的服裝。得體的穿著能讓人優雅清淑;相反的,又可能顯得陳舊古板,或是淪於情色鄙俗,我一度對旗袍敬而遠之。王家衛導演的《花樣年華》裡,張曼玉的幾件旗袍迷亂了我的眼睛,啊!要說華人女性的美,是旗袍的風情呀!
在學生的畢業典禮,我開始穿起旗袍。去年最初也是唯一的亞洲文明博物館現場導覽,我穿著旗袍。敬重這文化,呵護這藝術。標準的旗袍是右側開斜襟,是古來漢服"右衽"的傳統,老人家甚至忌諱"左衽",說那是蠻夷、是亡者穿的"殮服",孔子不是說過嗎?─"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那不是旗袍,不用爭議韓藝璃穿的"中國風"、"中國紅",那700萬韓圜(8400新元)的國際精品很美,品味出眾,那不是旗袍。
2021年5月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5/06
2021/05/02
愛自己很自私嗎?
2021/04/24
我,只有一個
當你發出"我"的聲音,懂得華語的人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除了少數生僻的同音字,華語裡的"我",就是"我"。
"我",只有一個。
不像甲骨文裡的"自"字那樣直白,"自"像人的鼻子(所以"鼻"字的上方是"自"),當你的手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子─"自",就是"我"。
甲骨文裡的"我"字比較複雜,右邊是"戈"字,一種兵器;左邊的偏旁,有多種解釋:"垂"、"殺",或"禾"、"手",表示行刑、肢解、收割、割手,後來才演變成第一人稱,並且從單複數不明確(我或我們),到只指單數。
拿著武器,防禦別人,保護自己,於是,"自我"就畫分了人與人的邊界。我與你、我與他,中間隔著對自我的認識,必要時,那自我的認識會是武器。既然是武器,便可能有殺傷力,傷人,或傷己。
也許你會想:不傷人不傷己的做法,就是去除過於強大的"我",把我和他人一視同仁,皆大歡喜,天下太平了嘛!
然而,事實是:做不到。或者,稍微客觀地說:很難做到。
許多文學作品和宗教經典的主題都是"追尋真正的自我"。這似乎是一種吊詭─我就是我,在呼吸、在心跳,怎麼還需要外求去追尋呢?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小說《流浪者之歌》(又譯作《悉達多》),主角悉達多經歷教義理論和生活實踐,從富庶到空無,探求真我(神我,Atman),以及"自我"的層次,啟發無數讀者心靈。
自我的基本層次建立在物質上,比如穿衣、吃飯。
日本服裝設計師山本耀司曾經說:
"自己"這個東西是看不見的,撞上一些別的什麽,反彈回來,才會瞭解"自己"。所以跟很强的東西、可怕的東西、水準很高的東西相碰撞,然後才知道自己是什麽,這才是自我。
山本耀司和川久保玲、三宅一生並稱日本服裝界三巨頭,我的衣櫥裡還有高田賢三,唯獨沒有山本耀司,大概因為我"駕馭"不了他的設計。這位從慶應義塾大學法學院生轉向服裝設計的裁縫之子,用嘲諷時尚、反潮流來製造時尚;用輕蔑"穿著整整齊齊"來形塑彷彿垃圾裡的精英。也有人用"喪"來形容山本耀司的風格,呼應他執著的黑色,宛如葬禮的秀場。
人生雙眼,但看不見自己。攬鏡自照,看到的也是一時片刻的自己映像,那可是"本來面目"?所以要接受各種撞擊,扣問自我;撞擊可能來自逆境挫折、來自人情冷暖、來自艱難任務…總之,山本耀司的態度是接受,並且樂於被挑戰和激發。他除了設計服裝,還玩音樂、寫作,不斷"跟很强的東西、可怕的東西、水準很高的東西相碰撞"。
碰撞、反彈、迸現對自我的認識,我的思考和歷練也和山本耀司一樣。執教大學之初,吃的是知識不對等的紅利,古籍文獻需要用新式標點斷句,翻譯成白話口語,以及闡述內容意涵,一套教材如果不更換,真的可以倒背如流,閉著眼睛也能講課。但我喜新厭舊的個性很快便趨使我變動,我教的是"人文",因應互聯網的發達資訊,我從重在"文"(語文),到近年重在"人"(人格),我願意被一年年新生代的價值觀撞擊,反彈出看不見的自己。
我,只有一個。卻希望有十八種武器,認識自己的方方面面,始終在探索,隨時有新發現。
2021年4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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