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8/24

人家小一讀《論語》與我何干

改建中的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衣若芬攝)

如果這篇文章的題目讓你覺得無關,可以不用繼續看下去。如果讀到一半覺得胸悶氣喘,請量力而為。讀完本文,如果結論是"與我何干",恭喜你!你已經從世界的賽道上退出,準備閒雲野鶴,笑看我這紅塵中碌碌之人。
今年9月開始,大陸的中小學教材全面換新,各地逐步調整為只用教育部頒布的課本。顯著改變的例子,比如語文科,小學一年級就要學《論語》,課程內容增加大量的古典詩文,一年級到六年級學習古詩詞128篇,較從前增加87%。初中學習古詩詞量增加51%2020年大學人學高考要求學生背誦的古詩詞由60篇增加到70篇。
乍看到這一則新聞,我當下的反應是"恐怖"
知道有一股勢力正朝我湧奔過來,而我,還沒有準備好求生。
我把消息轉發到社群媒體,Facebook的友人反應冷淡,有的提及台灣的語文教科書,古典文言文和現代白話文的比重問題,前些年還引發激烈的爭議,呼籲搶救者和駁斥守舊者都不乏支持。有的說要考慮是否合適時代及當地環境,用怎樣的態度?怎麼讀?微信朋友圈裡許多文史專業的老師,大都慶幸自己所學受到重視,傳統文化經典代代繼承,不能消亡。
我知道這是信息繭房(Information Cocoons)的結果,我的社群媒體裡大多是同溫層,像個蠶繭包攏如防護罩,沒有直接受到教材改革影響。於是我把這則新聞告訴我這學期教的兩個班,一百多位大學中文系的學生。同學們起初很木然─我們不在中國受教育;我們不是中小學生了。
我為學生簡單算了一筆帳,16年後,你退休了嗎?這些從小把《論語》吃進肚子,養在腦子的孩子,有多少呢?中國教育部2018年的統計數字顯示,全國普通小學招生1867.30萬人,即使今年數量有3%左右的增減,也至少有1800萬人,這些人16年後大學畢業,有沒有可能生活在你的周圍?有沒有可能是你職場的同事?
再往近一點算,三年後,NTU會有多少優秀的中國高中畢業生來報讀?他們讀過整部《紅樓夢》、《唐吉訶德》、費孝通的《鄉土中國》,霍金(Stephen William Hawking)的〈宇宙的未来〉如果他的學校條件允許,他還可能選修過英語之外的日語、俄語、德語、法語和西班牙語做為第二外語─你呼吸困難了嗎?馬斯克(Elon Musk)實驗的腦機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把芯片植入人腦的技術,和這些被塑造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的"00後新人類"相比,哪一種更"指日可待"
所以你知道,這不僅僅是"國學熱""復古風"、重建儒家倫理而已。小一學的《論語》,哪怕就幾則,放在九年的義務教育體系裡,如果那是個規畫完善嚴整的體系,我們拿《論語》當話題,是對一套思維框架的見微知著;那已經把古今中外的世界寶藏挖出來,準備好好享用的財富清單,有沒有你可以瓜分的?
說到這裡,我隨口唸出《論語》開篇第一章的第一個段落:"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全場大部分的眼神茫然,沒學過嗎?學過忘記了嗎?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我轉身板書,把""旁邊加""字,這兩個字古代相通。再加上"論語學而",畫條箭頭線指向"學而時習之"
"孔子姓什麼?"我問。
這開學第一堂課大概太震撼了,沒有人回答。
"孔子姓什麼?請大家上網查。總之,孔子不姓孔;他也不叫子。"
一位學生答說:"'學而時習之'的意思是要把學過的東西經常復習。"
"是的,說得很好!"我點點頭,再問:"學過的經常復習,那沒學過的呢?"
這句話看似簡單,其實解釋的角度不一,至少有四、五種看法:
1.學過的東西要經常復習。
2.依照"",不同人生階段學不同的知識技能。
3.強調"",學過的內容要懂得踐行、演習,派上用場。
4.認為""""的意思,人的學習就是知覺、開發自我認知的過程。
這些解釋都有道理。我把這句話用現代的語境來推衍闡述,把""做為"習慣",時時學習,終身學習(lifelong learning)。孔子的弟子子夏說:"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就是每天學新的,每個月都不忘學過的內容,"好學""喜歡學習""懂得學習""培養學習的慣性"
人家小一學什麼也許與我無干,但我曉得,學如逆水行舟,沒有好奇心的漁人,到不了桃花源。

部分內容刊2019年8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8/10

把興趣當飯吃

資料來自網路

以前長輩常告誡我們:"興趣不能當飯吃。"
從小學二年級受到導師鼓勵,把我的作文投稿給校刊,讓我領了生平第一筆稿費,也是我第一次獲得"酬勞",意識到文字創作有價。總務處的老師告訴我:"小學生不必用筆名。"我回家查了字典,哦,寫文章的人會給自己取別的名字呀!我沒有取筆名,後來有了"筆友",筆友可能認為"衣若芬"是筆名吧。
很難說我是因為有"興趣",還是有"能力"而熱愛寫作。或者說,"興趣""能力"彼此相輔相成。被賞識、被誇獎自己在某方面稍稍出眾,趨使自己朝那個方面繼續發展,久而久之,就真的以為可以掙飯了。
"興趣不能當飯吃"的假設,是你的興趣沒有"市場價值"。如果你的興趣是數理、是醫學,長輩一定會改口,而且不擔心你會餓死。寫作有市場價值嗎?還是有人能當職業作家,關鍵在於寫什麼?誰來買?我中學時注意三毛、司馬中原和瓊瑤,知道自己的能力無法企及他們的暢銷作品,在校內外社團裡學得一點編輯採訪的皮毛,於是想做一個與語言文字為伍的人。
我有限的能力和比較集中的興趣,所謂的"偏科",反而讓我在選擇報考大學的科系時沒有很多的餘地和煩惱。我也幾乎從來沒有為"唸中文系將來要做什麼"發愁過。也許我真的幸運,遇上了好時代─台灣開放報禁,我進入了報社參與開創新的版面欄目;文壇歡迎新面孔,我順利出版了小說和散文。
所以,當我擔任招生事務,被一再詢問"唸中文系將來要做什麼",總覺得未能盡意答覆。我寫了一篇〈你想做什麼?(20163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文中提到:"還有許許多多我們目前不曉得的工作和職業隨著世界的變化而將陸續出現。"近日讀到兩份報告,剛好符合了我的想法。
2019年生活服務業新職業人群報告》,大陸美團點評與21世紀經濟研究院、智聯招聘聯合撰寫。基於平台數據、從業人員的訪談,以及回收9784份有效問卷統計結果,發表了包括餐飲、美容、家居、親子、學習培訓等等範圍的26個新職業,其中,我特別好奇的是"密室劇本設計師""電競顧問"

密室脫逃和電子遊戲競技都需要創造吸引人的內容和邏輯。電競和運動項目一樣,不但有高額獎金的國際大賽,還連結網路社群,使用線上支付,帶動周邊產業。

另一份報告,是北京師範大學考試與評價中心等教育機構共同推出的《00後高考志願興趣報告》。今年是中國"00"(2000年初到2009年底之間出生者)報考大學的第二年,這份報告含括了中國31個省和362個縣市的77.2萬名考生的志願測評。新聞報導說這份報告"與以往的志願測評不同,該系統與分數無關,而是從學生興趣和能力出發,評估、匹配專業的適合度。而報告也是基於此次的測評數據,對專業興趣進行的全面大數據分析。"
分析結果顯示,00後考生對人文學科最感興趣的前三個專業分別是歷史學、文物與博物館學、考古學,把以往名列前茅的會計、保險等金融管理專業拋到後邊。
媒體報導這份報告時,突出"冷門逆襲""不賺錢""電視節目熱播效應";也有人認為:由於"00"的父母大部分是"70",經歷社會經濟變化,思想觀念開通,願意尊重孩子的興趣。我想,除此之外,結合《2019年生活服務業新職業人群報告》,考慮將近46%的職業人口從事的是服務業,四年後還會有更多新的職業類型和細化的工作等著他們,設計歷史古風的劇本?玩考古盜墓的遊戲?可能早就熱到不行,更別說吃多飽了!
我曾經說過,中文系是為培養華文傳媒的讀者/觀眾,創作藝文的作者;以及研究學術、傳承文化的學者/教育工作者,看來不只如此。新的學期,我即將迎接"00"的學生,並且開設一門新課來嘗試因應"興趣""能力""市場價值"三重的挑戰。

2019年 8月1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7/27

你可以很富有

韓國全州鄉校(衣若芬攝)

為了講一場學術分享,飛行6個半小時,轉乘高速巴士4個小時,再換出租車,抵達旅店時,天色和我早上起床時一樣。
雨後的韓國全州清涼濕潤,一路從機場陪同我的京女士,如果不特別提醒,名字是十足的男子氣概。問她怎會有這樣的名字?她說是家族的排次,同一輩份,無論男女,都用同一漢字,沒辦法啊!她笑著夾了一塊魚肉,曲著一隻腳踩在椅子邊沿。
去北京留學,為的是去看去了解300年前的祖先去過的北京。
"老師知道燕行使嗎?"她嚥下飯。我點點頭,當然知道啊!我寫過研究論文呢。朝鮮時代前往清朝燕京出使的外交官,叫做"燕行使"
"我想研究,但是我的指導教授不曉得燕行使,說你學成回國以後自己研究吧。"她感慨地輕輕嘆息,這就過了12年。
"可以研究的題材很多嘛。"不算安慰,我問她為什麼放不下燕行使。
"因為我家裡的書不能裂成碎片啊!"她放下筷子,把曲著的腳放下。
"木山李基敬,我的十代祖先,留下一些書,300年,家族裡沒有人有能力研究。我學漢語,到中國讀研究所,這是我的責任。"她說。
1755年,李基敬擔任冬至使書狀官出使清國,那時候的皇帝是乾隆吧?妳的祖先見過乾隆?去琉璃廠買書帶回來?寫了燕行的記錄?
紙上的歷史,是真實的家族綿延。
第二天,全北大學金炳基教授帶我參觀全州鄉校。大成殿前兩側列站著頭戴黑儒巾,身穿天青色儒服的人們聽從司儀的廣播行禮。有兩次在首爾成均館大學參加過釋奠祭孔典禮,我知道這是在舉行祭祀,可是春秋兩祭,現在是7月夏天呢。
我們繞到大成殿後面的明倫堂,裡面是書法教室,懸掛學生的作品,看來是小孩子的筆跡,稚拙天真,不失個人特色。全州是韓國的書法城市,全北大學中文系開設有專業書法課程,每年展覽和出版學生學習的成果。在金教授推動和主持之下,已經舉辦過20年的國際書法雙年展。中國稱"書法";日本稱"書道";韓國稱"書藝",名稱略有差異,核心精神也各有千秋。
完成儀式的人們陸續退到明倫堂前的庭院,排隊一一向穿紅色朝服的主祭官行拱手屈躬禮。請教過後,才知道原來每個月朔(初一)(十五)鄉校會祭拜孔子及其傳人,還有朝鮮時代的先賢聖哲,今天正好是望日。我好奇什麼人會一個月兩次如此行禮如儀?
"認同儒家,覺得自己來行禮很合適很舒服就行,不需要被規定吧?"金教授說。
發自內心。我點點頭。
出發前應邀參與錄製新加坡講華語運動40週年的特別電視節目"華文華語.今天明日"論壇,聽沈穎部長語重心長地談鼓勵講華語的構想,能感到維持華人語言文化的期許和憂慮。為什麼韓國還有一些人寫漢字、練書法?就在7月初,韓國有9座歷史悠久,傳承不墜的書院成功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引發創建書院組織和體系的中國熱議,情況可想而知。
書院不是老建築而已。金教授盤腿坐在明倫堂西廂的木廊,唱讀朱熹的〈觀書有感〉:"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用韓語的漢字音,輔以韓語助詞,既有韻律感,也疏通了兩種語言的語法。
好像可以不用著急做什麼事,就這樣拍著腿打節奏,隨興吟誦經典和詩歌,吹吹風,看園中銀杏黃葉飄落,好像這才是身心怡然的理想生活…。
如果不是下午要演講,我真樂意一直聽著唱詩,一直跟著搖頭晃腦。
剛菴宋成鏞(1913-1999)先生是金教授的外叔祖,書藝在近代韓國頗有一席之地。金教授家學淵源,"剛菴書藝館"裡數家珍。我看見書藝館裡播放著剛菴先生的記錄片,他穿著儒服,頭戴黑紗笠帽─這是為了配合演出吧?
"先生一輩子沒有穿過韓國服裝以外的衣服。"金教授說。
書藝館的角落擱了幾個木質細緻的老木箱。我說:"這是放衣服的吧?"
金教授笑了:"妳果然是女人啊!"
什麼是"財富自由"?你本來就可以很富有啊!如果你知道遺產在哪裡。

2019年7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7/13

投宿安國寺

清代重修安國禪寺(衣若芬攝)


出城五里,至安國寺,亦蘇公所嘗寓。兵火之餘,無復遺迹,惟遶寺茂林啼鳥,似猶有當時氣象也。─陸游《入蜀記》
在前往四川夔州的途中,陸游特地前往黃州(今湖北黃岡),那裡是蘇軾曾經謫居的地方。黃州的唐代古剎安國寺─蘇軾靜坐習禪,尋春賞花,沐浴清心之處,在蘇軾離開後80多年,已經因為戰亂而毀壞,只有從自然景觀遙想當時。
900多年後,我環顧清代重修的安國寺,聽崇諦法師講古,茂林啼鳥杳然。金碧輝煌的新殿堂和正在擴增的巍峨樓宇,滿是重振寺院的雄心。9年前初次詣訪安國寺,只見工地圍籬,不知老廟仍在。今年承蒙武漢大學吳光正教授邀請,前往講學,又特意安排黃岡、黃梅之行,終於得以入寺參拜。
位於新建安國寺北隅的清代安國禪林是三進式格局,分別是天王殿、大雄寶殿(扶風堂)和觀音殿(擇木堂)。沒有蘇軾形容的"茂林修竹,陂池亭榭",三進之間的庭坪植栽花木盆景,清秀雅致,宛如家居民宅。
我注意到天王殿彌勒菩薩佛龕背後的韋馱(又作"")菩薩像,和一般立姿的韋馱菩薩像不同,是坐相!韋馱菩薩是佛的護法,面朝主殿,照看道場,通常是頭戴鳳翅兜鍪盔,身著黃金鎧甲,足穿烏雲皂履,手執金剛降魔杵。聽說從韋馱菩薩金剛降魔杵的位置,可以判斷寺廟是否接受雲遊僧人掛單或者信眾借宿,我請教崇諦法師,他表示這是民間講法。
這種民間講法從哪裡來的呢?我查了清代姚福均輯的《鑄鼎餘聞》卷四,他根據的是梁章鉅(1775-1849)的《浪迹續談》卷七:
按今大小叢林頭門內,皆立執杵韋馱,有以手按杵據地者,有雙手合掌捧杵者,詢之老僧,始知合掌捧杵為接待寺,凡遊方釋子到寺,皆蒙供養,其按杵據地者則否,可以一望而知也。
原來是一位老僧告訴梁章鉅的呀!老僧說,如果韋馱菩薩的金剛杵安置在合掌的雙肘,就表示這間寺廟可以接待外賓住宿;金剛杵直立觸地,就不行。無論哪一種,韋馱菩薩都是站姿,安國禪林的韋馱菩薩為什麼坐著,把金剛杵放在合掌的兩臂呢?
明末清初臨濟宗高僧晦山戒顯禪師(1610-1672)所著《現果隨錄》卷三,記錄了鎮守黃州的張大治夢見一坐相韋馱,持金剛杵對他說:"汝住華房,我反住茅屋,速蓋殿與我。"張大治問韋馱菩薩處所,得知在安國寺。於是請人造訪,果然在頹塌已極的安國寺廚房茅屋中尋得傾側欲倒的坐相韋馱,立發五十金蓋殿。張大治請晦山戒顯禪師協助,在順治十五年(1658)創建殿堂。
晦山戒顯禪師說:
考之古誌:南唐時,捨宅建寺者,名張大用;今來復興者,名張大治。知必前身、後身也。
這裡混用了安國寺創立的兩種記載,一是唐高宗顯慶三年(658)黃州人張大用捐獻家宅為寺,僧惠立創建。另一是蘇軾在〈黃州安國寺記〉裡說的,創立於南唐元宗保大二年(944),原名護國寺;北宋仁宗嘉祐八年(1064) 賜名"安國""張大治""張大用"畢竟是有佛緣啊。
中國其他寺廟裡的坐相韋馱菩薩大多和顯靈託夢的神蹟有關,蘇軾有沒有夢見過韋馱菩薩呢?從〈應夢羅漢記〉我們知道,他夢見的是化身僧人的羅漢:
元豐四年(1081)正月二十一日,予將往岐亭。宿於團封,夢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訴。明日至岐亭,過一廟,中有阿羅漢像,左龍右虎,儀制甚古,而面為人所壞,顧之惘然,庶幾疇昔所見乎!遂載以歸,完新而龕之,設於安國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陽君忌日,飯僧於寺,乃記之。
夢中面破血流的僧人讓蘇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彷彿感應,第二天在廟裡就見到了一尊顏面受損的羅漢像,於是請回羅漢像,修整好放進神龕,在母親程夫人的忌日供奉於安國寺。
蘇軾在黃州寓居過的定惠院、閉關修煉49日的天慶觀、和張懷民夜遊的承天寺都已不存,唯有安國寺幾度興廢,仍然香煙裊裊。
 投宿安國寺,聽過晚課,我也像蘇軾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消盡塵勞。今晚,我會夢見什麼呢?
直到清晨鐘聲響起,一宿安眠。

2019年7月1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6/29

避雨遇見她

葡萄牙女畫家Constança Meira的作品

離開里斯本的前一天下午,街邊的咖啡座傘篷東倒西歪,行人紛紛走避,烏雲在我抬眼仰望的片刻變為冷雨。
到現存世界最古老的書店Bertrand Livreiros裡繞了幾圈,除了邊角屋頂露出的紅磚,拱形的天棚現出古舊建築的韻味,裝潢和燈光、擺飾都很現代。瞎猜葡萄牙文的書名,非虛構類暢銷書第一名的作者是Mark Manson啊!好像是美國人。書店最末端是咖啡店,已經客滿。我走出書店,看到店外牆面的玻璃窗裡張掛吉尼斯世界紀錄(Guinness World Records)的匾牌,書店創建於1732年,迄今經營未衰,是罕有的300多年老字號。
堪稱里斯本文青據點的巴西人咖啡館(Café A Brasileira)裡也是高朋滿座,喧嘩流淌混入雨聲,店外的桌椅都聚攏收拾了,無處歇息。我回視Bertrand Livreiros書店,五層樓外牆貼滿藍白相間的花磁磚,即使天空有些暗沈,和隔壁的黃牆相襯,仍不失清麗鮮明。
轉進一間倉庫似的古物和舊書店,竟然空無客人。東方陶瓷、捲軸、風景明信片、辭典、地圖、聖書、褪色的複製畫,還有學生的作業簿、木雕面具─我想起曾經在首爾的弘益大學附近舊書店,看到文字學的課本,書上還有簽名。這裡好像也有不少大學用書,失去了主人的憐愛,灰頭土臉。
打算漫步踅出,一位在樓梯間打包貨物的絡腮鬍男子停住工作,下巴朝樓上揚了揚,用英語說:“上面有畫。”
是嗎?我想,該不會是更多褪色的複製品吧?
然後我遇見了Constança Meira。
連接兩層樓的玄關靠窗擺了一張長桌。深褐色的桌布上有一盆調酒,瓶裝水、一些葡萄和小餅乾。她一邊布置食物,對我點了點頭。我問她:“這是展覽會開幕嗎?”
“歡迎參觀。”她平淡地回答。
往畫廊裡走,一位高大灰白頭髮的男士熱情地迎接我。他說他曾經在澳門當記者,聽說我是華人,撓撓耳朵說:“可惜我都忘了該怎麼說!”我問他本來會講的是華語普通話還是粵語?他搖頭,不記得,那是1980年代的事了。
“這些是你的作品嗎?”我指著四周壁上的畫。
“畫家是那位。”他朝外伸出手,是那位正在準備點心的女士。
男士陪我觀賞一件件畫作,畫家的筆觸很特別,看來不明確,不像是直接畫出的線條。
“啊哈!妳也是畫家嗎?怎麼知道?”他笑了。
畫家是畫在絲織品上,然後印在畫布,所以產生這種效果。他比著手勢模擬創作的情形。
作品的色澤帶著一抹灰綠,畫面裡大部分是包裹頭巾,穿圍長袍,在自然山川中赤足而行的女性,彷彿印度的風光。還有分不清是牲口還是神獸的動物。
“故事?”他說:“這要問創作者了!”
Constança Meira送給我展覽會的邀請卡片,我讀到她的名字和展覽的主題“The Feminine Force”(女性的力量)。原來,她是出生在法國的葡萄牙人,在義大利求學,在美國學畫。她的皮膚赭紅,個頭嬌小,聲音細柔而堅毅。
為了表達難以預測和控制的隨機感,她把畫好的作品翻印到畫布。於是畫中人物的五官模糊,背景色彩疊加混雜。
“顯得不穩定。”我說。
她認可地說:“我喜歡妳說’不穩定’。”
“’不穩定’也會有力量(force)?”我問她作品是不是和印度有關?
沒錯。她說多次在印度旅行和小住,對印度神話尤其有興趣。源自濕婆(Shiva)神妻子眉心(第三隻眼)生出的迦梨(Kali)女神的故事,啟發她的創作靈感。
黑色女神迦梨張揚災難和毀滅的暴力,卻也有著“致於死地而後生”的意義。Constança Meira說:“迦梨象徵勇氣。”
我很好奇她怎麼認識印度的?她終於笑了:“妳知道的,我們葡萄牙人十五世紀就到訪過那裡啊!”
哦哦,是的。那是達伽馬(Vasco da Gama,1460-1524)1498年的航行探險,歐洲人首次從海上登陸印度。

2019年6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