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1/04

做客清宮

清代錫製一品鍋

清宮戲看多了,走在紫禁城,腳下彷彿有些飄乎。三大殿、御花園、前廷後宮都像是劇棚裡,我從數百年前穿越而來;又從21世紀回到古代。
這裡曾有義正詞嚴;有讒言低語。有血腥殺戮陰謀造反;有民胞物與萬國來朝。被踩凹的石塊路滲入了汗水;再上油漆的紅粉牆抺不乾眼淚。俱往矣!但仍感到空間裡有氣息──王氣、霸氣、怨氣、晦氣,圍繞著權力的核心,散放在周遭。
我發表演說的地點,是紫禁城西北邊建福宮花園的敬勝齋。這裡在1923年被熊熊大火焚毀,一般認為是宮監為了規避末代皇帝溥儀清點宮內收藏,唯恐盜竊寶物出宮變賣的事蹟敗露而出此下策。敬勝齋正是當年火患的起火點,現在已經重建得美輪美奐。
登上建福宮花園內的樓閣,可向南飽覽故宮全景,向北遠眺崇禎皇帝自縊處的景山,向東則是我下榻的旅店。由於這裡尚未對公眾開放,又是居高臨下,光景異常殊敻。
夕陽下的宮殿頂琉璃瓦,反照著黃澄澄的餘暉,與朱紅的欄柱窗欞相映,氣象華艷。這時明白何以許多次大型的國際體育賽事,中國國家代表隊總是穿著黃紅兩色為主調的制服,好似這兩種自古至今的鮮麗顏色能給人氣勢和能量。
就著優雅的仿古燈籠,再望一眼没入夜幕的宮城,雕欄玉砌今仍在,帝王妃嬪朱顏改。
幾次在故宮博物院開會,晚餐就在宮裡的「御膳房」。說「御膳房」並不精確,清代的御茶膳房是掌管宮內餐飲的機構,不是現代意義的餐廳。皇帝和皇后並不一同用膳,也沒有固定的餐廳。我們聚餐的房舍外有兩株松樹,匾題「雙松齋」,陳設素雅。
菜色倒是一般,唯有製得小巧的北京點心驢打滾、碗豆黃、芸豆糕特別討人喜愛。有人問起我這次談的「千叟宴」,乾隆皇帝請客人吃什麼?
為慶賀乾隆登基50年,乾隆皇帝仿傚祖父康熙皇帝舉辦千叟宴,邀請60歲以上的老人,包括皇室宗親、内外文武大臣、致仕官員、士農工商、外藩蒙古王公、台吉、回部、西藏代表、西南土官及朝鮮賀正陪臣等等,於1785年正月初六在乾清宮宴集。
我回答:「吃火鍋。」
眾人不敢置信地說:「沒吃滿漢全席?」
請吃火鍋,有點擺不上檯面吧?
我解釋道:客人超過三千餘人,皇帝席開八百桌,這樣大的排場,吃火鍋不算小器了。何況,乾隆皇帝特別喜歡吃火鍋,宴會那天還在過年,寒日在宮裡吃皇帝御賜的火鍋,是無上尊榮,暖身,且暖心哪!
那次的宴會,客人依身份等級而有不同的桌次和膳品,我們看第一等桌的客人食單:火鍋2(銀、錫火鍋各1),豬肉片1盤,羊肉片1盤,鹿尾燒鹿肉1盤,煺羊肉烏叉1盤,葷菜4碗,蒸食壽意1盤,鑪食壽意1盤,螺螄盒小菜2盤,烏木箸2雙。根據出席乾隆千叟宴的朝鮮使臣記載,兩人一桌,所以這是兩人份量的食單。
在故宮展出的「普天同慶——清代萬壽盛典展」裡,可以看到和今日所食涮羊肉很像的光緒年間銀製火鍋,還有造型新穎的錫製一品鍋。我們從食單裡可以想像:兩個火鍋煮不同的肉類,「煺羊肉烏叉」是燙熟的羊肉,搭配裝在螺螄盒裡的小菜。主食是蒸的和烤的壽桃(壽意)。如果沒吃飽,還可以享用外膳房準備的肉絲湯飯。
帝王家裡的火鍋宴,不可小看吧?
就在130年前舉行過千叟宴的地方,90年前成立了故宮博物院。前幾年,人們反對美國連鎖咖啡店入故宮設點,現在有面向普羅大眾的快餐店。我看見許多遊客帶了各種食品在宮裡野餐,還包括方便麵。大家做客清宮,不耆望和皇帝老爺一樣的珍饌玉食,求的是日常簡單的口腹飽足,以及平等而真實的快樂。


2015年 11月 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0/26

再見《寒食帖》

蘇軾《寒食帖》屢罹火患,引首有乾隆皇帝題寫"雪堂餘韻"
       

       今天早上,很好的日光。
  我不見他,已是八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
      
    在人潮還未流向這裡之前,我霸占住展櫃櫥窗,我是這一檔期首先見他的人。
「雪堂餘韻」,乾隆皇帝的四個楷書大字寫在印有海棠花的仿澄心堂紙上,鈐印「亁隆御筆」。「堂」和「韻」字的下半截幾乎被薰黑掩蓋。歷經1860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1923年日本關東大地震、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空襲等幾次劫難,他仍以頑強的生命力堅持於世間。
9月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參加《石渠寶笈》國際研討會時,大陸中央電視台的記錄片製作小組告訴我,他們想製播一套名為「蘇東坡」的節目。研討會適好集合了不少研究宋代文學與美術的專家,製作小組在開會的酒店租了一個房間權為攝影棚,約時間訪談錄影。
導演很認真,設計了幾頁的提問,我笑說:「好幾個都像是讓大學生作答的考題呀!」
其中有一道問題是:您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看到《寒食帖》?那時的印象和感受如何?
1082年,被貶謫到黃州(今湖北黃岡)的蘇東坡,度過了第三個寒食節。寒食節是冬至過後的第105天,與冬至、春節同為宋代的三大節日,官員休假七天。寒食節不生火煮食,只吃事先預備好的食物,於是發明了「春捲」,也叫「潤餅」或「薄餅」。寒食節有掃墓、踏青的習俗,由於日期和「清明節」相近,後來逐漸被清明節取代。
不能回四川老家掃墓祭祖,也不能到京師汴梁服務朝廷;蕭瑟如秋的春天,快要淹進屋裡的滂沱大雨,讓這個寒食節過得狼狽而抑鬱。東坡寫了兩首詩,隨著情緒起伏的昂揚寞落,留下深沈直率的書藝,後人稱為《寒食帖》。
我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寒食帖》呢?是《寒食帖》首度在台北公開展示的1987年?
我記得,像面對火傷後難飾殘容的臉,想看,又不忍看。想撫著他的疤痕,問他是否還疼痛?
我沒有直接回覆導演,試著用現代女性的眼光,看這一位讓家人擔心,自己卻天真自信的男人。大家都為他「烏台詩案」的政治失利叫屈,我卻認為他的天真自信終於遭來禍害。不能不說,他人生的一跌,才站立起一個千年英雄;不到黃州,就沒有「東坡居士」。
本來預定30分鐘的訪談,導演讓我滔滔不絕講了將近三倍的時間。錄製到尾聲,我突然覺得眼前變暗,頂上的燈光不再那樣明晃,周圍異常地安寧。我的話並沒有停,但是身心游離,像是要從座椅上飄浮起來…
飛回台北,為了八年前告別時的心約,只要展出,我盡可能與他相見。
徘徊於聚散依依,為了下一次的相見,我會好好的。

"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
坐上出租車,司機劈頭朝我說。
我報上地點。彎下身整理剛才買的圖冊提袋。
司機嘰哩咕嚕又說著日語。
我把提袋裡的圖冊重新挪拸調整,安置好相等重量的兩袋。
他的日語還是說個沒完。
"日本人ではありません." 我說。
是沒聽見我說的話嗎?他自顧自說不停。
「我不是日本人!」我終於耐不住性子傾前朝他大聲說。
「啊小姐妳長得很像日本人哩!」(這是拍馬屁的話嗎?)
我沒理他。他又說:「可是妳也說日本話咧。」
我和台灣出租車司機的對話能力已經退化了嗎?
「故宮只有外國人和阿陸仔才會來。」他從後照鏡看了我兩眼。
車過忠烈祠,秋色盈盈,我閉上眼睛。
他仍不放過:「我看妳不像阿陸仔,應該是外國來的…」

今天早上,太好的日光。
我見了他,分外爽快的精神,照耀在那本沒有年代的歷史書上。我從書的夾縫裡,瞧出四個上下左右顛倒的字──「文化中國」。

(《寒食帖》於台北故宮博物院「天保九如:九十年來新增文物選粹特展」展出,至1115)

2015年 10月 3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0/14

為這平生一二回





2015年10月11日,慶祝故宮博物院90周年的「石渠寶笈特展」第一展期告終,爭睹「清明上河圖」風采的觀眾們熱情燃燒徹夜,離開武英殿展場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5點。

聽到現場維持秩序的保安人員告訴我那時的盛況,並且說:「今天應該很快,4、5個鐘頭能看到,『清明上河圖』撤了嘛,大概會輕鬆點兒,不像昨天我們站到天亮…。」

這是「石渠寶笈特展」第二展期的第一天,我開過了探討康熙、乾隆兩位皇帝,以及乾隆的母親崇慶皇太后、慈禧太后大壽的「萬壽盛典」學術研討會,參觀過午門和東西雁翅樓的特展,決定這次和一般觀眾一樣,排隊進場。

5點50分,天色初綻曙光,午門前竟然已經長龍綿延到中山公園。問站在龍頭的中年婦女幾點來的?她驕傲地說:「三點半!」

「那麼早來?豈不一宿沒睡?」我上一次聽到的「搶頭香」紀錄是五點半,以為六點以前到達的話,肯定是前一百名。我看著她精神奕奕的眼光透露著興奮,非常好奇。再問她:「幹嘛這麼勤快積極?」

「為這平生難得一見國寶一兩回呀!」聽得出她的口音不是北京當地人,很想再同她聊聊,見身旁後面的男女人士似有懷疑的注視,是恐怕我插隊吧?

我悻悻然朝隊伍後頭走去,順便觀察一下這數百位國寶「發燒友」究竟何方神聖。

青年人居多,但中老年人也不少。排在我前面的兩位男士交換著這幾天看展的心得和「攻略」,比如花三塊錢穿越中山公園是抵達午門的捷徑、先從微信的「微故宮」做足知識準備、搞清楚名品在武英殿的具體位置…三兩句話飄進我的耳朵─這實在不是看熱鬧來的啊!

突然,前方驚呼騷動,隊伍立即朝左方跑,我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想問問情況,一個女孩子口裡還咀嚼著餅,口齒不清地說:「難道今天不發號碼牌了?」

對呀!不是領號碼牌依序進場嗎?

我半跑半走隨人群前進,剛才一直線的隊伍已經散亂了。

約莫以為沒有人氣爆點的「清明上河圖」, 大家就意興闌珊了嗎?殊不知多少人和我的計畫一樣,在兩期展覽的交接時段「上京進宮」呢。

本來悠閒等待的氣氛逐漸因人潮聚集而緊張起來。那位三點半來排隊的女士不曉得站到了哪裡。人擠人,朝陽下映照著準備「故宮跑」的衝動面龐。

我退出人海,思量著待會兒開門後要不要也蜂擁而上,拼命奔跑?

兩期的「石渠寶笈特展」展品,我大多數都在畫冊裡欣賞過,並不陌生。為的只是親睹原件,察看細節,但是在人頭鑽動的縫隙裡怎可能看得詳盡?保安人員為了疏散群眾,讓隊伍前進,想必也不允許人在作品前長時間佇足停留,我能怎麼好好「做功課」呢?

9月中旬的「石渠寶笈」學術研討會,做為與會的學者,為了增益研究工作,故宮博物院院特別為我們開闢了夜間專場,在8點多觀眾離開之後上殿觀書畫。耳聞觀眾漫漫期待,個中辛苦,那時無從感受。

於是,我讓自己走進殿外的人龍,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曝曬在秋老虎的烈陽下,站到雙腿腫脹酸麻,移動前行時彷彿身體已如植物,要連根拔起。我和附近的同好攀談,五湖四海,大家都在準備一飽眼福。

來自包頭的老太太,送孫子到天津上中學,轉到北京遛達。江西南昌的大學生拖著行李,說負荷不了北京的開銷,看完今天的各個展場就要趕去火車站。來自宜興的小商人純粹就是喜歡文物,也搞點小收藏。南京的一群青春男女邊吃喝邊鬥嘴。從內蒙古到北京工作的女畫家,說看這些古代大家的作品特別能開眼界、長見識,還能激發靈感…

12點30分,踏進展廳,超過6個小時的排隊等候,終於得以一嘗所願。

我避開還要排隊觀賞的「蘭亭序」、「列女圖」、「重屏會棋圖」,找了位子坐著欣賞─櫥櫃裡反射的光輝,映襯一個個人形的剪影,一幅好美好美的圖畫。


(2015年10月1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09/29

奔向「清明上河圖」

 圍觀「清明上河圖」



我常說,近年中國大陸不但有「國學熱」,還有「國寶熱」。
而且,「國寶熱」可能還烈過「國學熱」。
就看電視裡尋寶、鑑定、估價的節目大受歡迎,來賓帶來的文物古玩五花八門,可以知道這股熱勁之燃燒蔓延。
2015年正值故宮博物院九十周年,兩岸故宮都備下了賀壽大禮。故宮的生日禮物不是呈給自己,而是獻給觀眾。自從末代皇帝溥儀退位,紫禁城內以及熱河避暑山莊、盛京瀋陽行宮的重要文物被聚藏於武英殿和文華殿的「古物陳列所」。90年前的1010日,故宮博物院正式向外開放,百姓不但得以觀賞歷史文物,還能在皇帝「家裡」走動,象徵著封建帝制的瓦解。
所以,如果本著設立的初衷,「與眾同慶」可以說就是故宮博物院耆壽的精神吧。台北故宮博物院以北宋山水畫家范寬和清宮義大利畫家郎士寧為重點,標誌著中國山水畫和西方藝術東傳的時代意義。從106日起開始的「天保九如:九十年來新增文物選粹特展」,展出天下第三大行書─蘇軾的「黃州寒食詩卷」(1115),令人期待。
北京故宮博物院更是大手筆,有分兩期推出283件書畫珍品的「石渠寶笈特展」,還有「普天同慶─清代萬壽盛典展」等,琳瑯滿目,不少罕見或初次亮相的作品,使得自98日起便吸引了大批觀眾湧入。這兩項特展都舉行國際學術研討會,我榮幸受邀,努力以赴,加上與東坡「寒食帖」的約會,今年幾次飛往台北和北京,忙得不亦樂乎。
《石渠寶笈》是乾隆皇帝的收藏著錄,展出《石渠寶笈》裡記載的作品,被暱稱為「摸清皇帝家底」。其中特別受到關注的,要數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為了一睹「清明上河圖」的廬山真面目,有人清晨五點多就在故宮博物院午門售票處排隊,等到買了票,院門一開,就奔向展廳武英殿。這「故宮跑」,真是蔚為奇觀!
1990年代,以及2003年在上海、2005年在北京、2012年在東京,「清明上河圖」都曾經展出過。上海世博會期間,還展示了動畫版的「清明上河圖」,這動畫也在香港和新加坡等地巡展過。我於2003年躬逢上海博物館展場的盛況,當時佇候於綿綿寒雨中,38天的展期,上海博物館總共湧進了23萬人次,可謂空前。這一回在北京,聞說跑到武英殿前還要排四到七小時的隊才能進場,當然是要破上海的記錄了。
大家爭觀「清明上河圖」為哪般?
我曾在〈「好古」思想之審美文化心態試論〉一文(收錄於《藝林探微:繪畫.古物.文學》)裡談過,中國藝術史上,像「清明上河圖」一般命運多舛,影響廣遠的書畫作品大概絕無僅有。「清明上河圖」時而流轉於民間,四出五進帝王宮門,歷代以來惹出的虛虛實實、風風雨雨,傳為奇譚。為了爭奪「清明上河圖」,不但鬧出人命,還牽涉到小說《金瓶梅》、范允臨《一捧雪傳奇》的寫作。
這次展出「清明上河圖」還有一個亮點,就是包括圖後的題跋全幅展出。把圖與文合觀,視為作品的整體,這是博物館和美術史研究的漸變。過去偏於圖象部分,且受限於展櫃的空間,不能總覽全貌。如今,歷代題跋的文獻價值受到重視,也是研究題畫文學的我最感欣慰之事。
連續幾天的「故宮跑」,在故宮博物院單霽翔院長的及時調度後,改以領號碼牌的方式循序參觀,混亂緊張的情況大為減少。單院長還親自去問候排著長隊的觀眾,向媒體宣布2020年故宮建成600周年時,「清明上河圖」還會再與大家見面。
其實,乾隆皇帝有生之年並沒有欣賞過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清明上河圖」是在他離世後幾個月才入宮。乾隆皇帝的遺憾,就讓我們的極目觀覽和認真探討來彌補吧。


(2015年10月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文章)


2015/09/11

「刺客聶隱娘」之「出格武俠」


  
「這樣就完了?」
「書讀得不夠…」
螢幕上還播映著製作群的長長名單,我座位後面及旁邊的觀眾紛紛起身走人。獲得國際影展大獎,侯孝賢導演的「刺客聶隱娘」,沒有如我預期,特別首映會結束時通常會響起的掌聲,只聽見喃喃的低語,以及,一片的沈默。
戲院裡沈默,網路上熱議,佳許和批評各有說法,轟轟鬧鬧。
電影的劇情主線其實很簡單:聶隱娘被道姑師父訓練成刺客,能迅捷取人性命。她的柔軟心腸有時不能讓她順利完成任務。在被要求殺自己青梅竹馬的前婚約夫婿,她陷入了矛盾,最後違抗師父,和醫救自己的磨鏡青年遠走他國。
大學時修中國繪畫史課,老師喜歡拿不常見的作品讓我們鑑賞,為的是避免我們先入為主的成見。繪畫史的訓練之一,便是尋思建立藝術創作的規律與譜系。雖然,很多曠世的奇作未必都能被歸納入藝術發展的脈絡中,被稱為「逸品」的「逸」,本來就有「不合常規」的意味。
「刺客聶隱娘」是由於「不合常規」,才遭到觀眾兩極化的對待吧。
看不懂「刺客聶隱娘」的觀眾,一部分是「反求諸己」型的,以為自己由於沒讀過電影的素材來源─唐代傳奇小說〈聶隱娘〉,所以缺乏背景知識;又不懂「文言文」(即使導演說那不是文言文),不明白演員在說什麼。大多數惡評本片的觀眾,認為情節零亂、人物生硬、冗長拖沓,都是編劇和導演的失敗。
我研究文字與圖像關係的「文圖學」,探討文字的敘事功能和圖像的視覺特色。電影是把文字為主的劇本具現為影像(連串的圖)的「第八藝術」,從「文圖學」的角度來看,就能發現:影展的評審都說「刺客聶隱娘」美不暇給,喜愛「刺客聶隱娘」的觀眾,分析長鏡頭、方框構圖、俯瞰視角等等「侯式風格」,強調的是視覺性,說導演是用畫面來說故事,是去台詞、去戲劇化的簡約鏡頭語言,也就是「圖」的勝場。
至於電影的「文」,理應是吸引觀眾的基本條件,卻得不到共鳴。
不是所有的電影都要「文」「圖」協調,蔡明亮的電影裡也經常言語稀薄,但那描述的是現代人的處境。從武俠小說到武俠電影,已經類型化了的題材,被習慣接受的是「文」的結構,而且是古代的邏輯、抒情和敘述方式,比如因果關係─報恩復仇;善惡對立─邪不勝正;道義維護─捨己為人,是一個偏向於「二元」的世界觀。在「刺客聶隱娘」裡,這些元素不是很模糊,就是被打破了。
我們看過胡金銓的「俠女」、看過李安的「臥虎藏龍」、讀過金庸《倚天屠龍記》裡的周芷若,在豐富的參照文本裡,「出格」的「刺客聶隱娘」倒像是現代人穿越時空到古代,說著斷句不大通順的古話。外表假裝是古人,擺弄著古裝戲裡免不了的美人入浴、定情信物、歡歌妙舞、厭勝弄鬼,這些在唐代傳奇小說〈聶隱娘〉裡沒有的老套,骨子裡和動作間洩露出的是現代人的自我意識和孤獨感。如此地「違和」,被導演用疏離的遠景、人物無特寫、無眼神交流的「處理」,加強了「旁觀」的感覺,豈知「參與」、「融入」、「認同」,藉著打鬥抒發情緒,才是武俠片的本色。
但「刺客聶隱娘」又並非「後現代」的作品,侯導「十年磨一劍」,一劍還是在「不忍人之心」的婦人之仁下收拾起。「青鸞舞鏡」的典故,折射的是渴求同類的願望。影片最後,誇讚聶隱娘重信諾的村民,對比玉玦婚約的失信,也還是人情倫理。
武俠片,難道是華語電影導演的終極任務?
看「刺客聶隱娘」,我的三點個人小貼士:
1.      不一定要先讀相關小說或電影劇本,反正和導演呈現的不一樣。
2.      看不懂時請留意英文翻譯。尤其是人物和地名,英文的翻譯是一致的。「窈七」就是聶隱娘。「河朔」泛指魏博。「主公」是田季安(或其父)
3.      本片以「圖」取勝,畫面像一張張PPT,多用眼,少費腦,樂在其中也。

(2015年9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