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05

老大有代誌



學生喜歡叫他「老大」,親切、隨和,有時有些無厘頭。
我們好像是同一年開始在南大教書,用平均一年說不到一句話的頻率彼此知道彼此。偶爾從學生那裡聽到老大長老大短的零言碎語,像聽故事一樣,老大黃凱德是「活著的口傳人物」,在我的校園生活裡。
「 老大上課喝咖啡。」
「老大是假台灣人。」
「老大愛夏宇。」
「老大家的馬桶壞了。」
而我也從沒有感到什麼遺憾或欠缺,如果認識一位作家最好的方式是讀他的作品,我在南大中文系首辦的書展買到了他的《代誌》,就著研究室的黃昏雨窗讀完,我想,我仍然會讓飄進我耳朵裡的老大長老大短繼續出入。
2004年青年書局出版的《代誌》,用的是福建話「事情」的意思。寫作本來就在敘事,《代誌》裡沒有驚天動地的事情,像一個混度假期的男孩蹲在水溝邊看,水溝有時乾涸有時盈滿,有時倒映模糊的,不知是臉龐還是天上的雲影。水溝裡可有泥鰍?可有蝌蚪?還是發臭的腐鼠爛葉?他拿著一根枯枝,撥撥弄弄,翻攪記憶與幻想─做過的別人的夢,聽來的自己的傳說,蹲著蹲著,日日月月,就到了三十歲。
預曉會死亡的愛情,會磨蝕輪廓的事物,不斷嘗試的翻攪和書寫,黃凱德出版過散文集、詩集、小說、閱讀評論,被殷宋瑋稱為「文體家」;柯思仁認為他是「隱藏得最為深沈与神秘的瑰寶」。林高、懷鷹等資深作家對他的析解和期許,對照他的我行我素和率直任性,這是年輕人崇拜的老大魅力吧。
年初開始,老大有「代誌」,他成為南大中文系的駐校作家。他自問:「以你的美學和人生的品性及態度而言,為何會願意接受所謂駐校作家這樣有為和嚴肅(甚至有點可笑)的頭銜身份,難道不覺得有點虛偽諂媚嗎?」
我笑了,如同他的作品,不按「一般」的方式對待世間;不依「正常」的情形回應外界,他總有出奇的,也是駐校作家被渴求的創意。
黃凱德之前的南大中文系駐校作家蘇童告訴我:「作家是個體力活兒。」我很有同感。我談到村上春樹以馬拉松鍛練身體和意志力,藝術創作是身心靈的工作。生理的狀態直接影響書寫,失去生命動力的作家不得不停筆;或者說,不得不停筆的作家於是失去了生命的動力,比如川端康成。
後來我遇到了另一位以作品詭譎著名的作家,我向他請教寫作的種種。他自豪地說:「坐下來就寫,不加思索,像自動書寫一樣。」國外已經有以他為對象的研究會,可見他受重視的程度。
本來打算聽他演講,我心想:不世出的天才能教會我什麼?我怎麼學,也自動書寫不出令自己滿意的作品的。
我把聽天才作家演講的時間用來再翻看《代誌》和蘇童的《黃雀記》,從頭想想「敘事」的操作性。蘇童說他不大關心讀者,不大受讀者影響。黃凱德字裡行間的曲折與斷裂則展示了對讀者的開放和對寫作的自覺。他借用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概念,思索蔣勳的作品:
…已經外延到了完全揚棄傳統及現代的閱讀,進入「可書寫文本」(scriptable text)更深一層的詮釋階段? 我們又應該如何在汲汲追取虛構與現實的小說規律的夾縫裡注入散文的不羈和詩的氣質?
「散文的不羈和詩的氣質」正是《代誌》裡小說形式溶注的元素,是有別於「可閱讀文本」(readable text)的動態呈現。〈還在〉這篇文章裡,透露他的反思:
身為一個敘事者頹然放棄線性敘述的可能性。
我還在那裡。即將快樂起來的念頭還在。我們稱之為虛假的敘事策略的母題還在。
是他的選擇讓語言文字延伸自我,探向更多未知,很高興見他傳授不甘平凡而源源湧出的創意給學生們。他即將有新書出版的計畫,願新加坡的文學園地裡,他一直「還在」。
老大,馬桶修好了,繼續幹活囉。

2015年 2月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01/21

琉球.沖繩.島唄

沖繩那霸市尋常人家門口的新年擺飾:松竹梅

還沒有準備好的身心,飛越在三個島嶼,2014年末到2015開年,新加坡、台灣、琉球;太平洋、南中國海。
積壓了忙碌與疲憊,將近二十攝氏度的溫差,使我一走出桃園機場,就被迎面的冬雨寒風擊倒。發燒加上咳嗽,吃過藥昏沈沈發脹的頭腦,仍要打起精神應接早安排好的活動:我的新書《感觀東亞》的分享會、雜誌採訪、電台錄音…。
聽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從麥克風流出,為熱情的讀者和友人簽書,任務完成後的輕鬆感──直到在凌晨的稀微曙光中坐車奔駛往機場,我行囊裡那本琉球旅遊指南還沒有打開看過一眼。
在飛機上翻閱著地圖,一個小時後降落在那霸機場。藍天、陽光、海洋,我的身心,還是沒有準備好。
違和的病體不打緊,要緊的是,我被心裡兩股對琉球的態度拉扯,該忘卻她苦難的歷史,悠閒度假?還是直視她的現狀,一探實情?古代的琉球(Ryukyu),如今的沖繩(Okinawa),穿插使用的名字,糾結的情緒。
這個在明代以前和台灣共同擁有「流求」、「琉球」名字的地方, 1372年起,和中國維持了五百年的朝貢冊封關係。從福建移民的「閩人三十六姓」協助開拓此邦,琉球王國學習漢字、儒學及中國的典章制度,因著位於台灣與日本九州之間的地理位置,一方面進行國際貿易;也謹慎處理著國際關係。
不過,夾在中日之間的處境還是難逃被剝奪自主權的命運。1609年,日本鹿兒島的蕯摩藩島津義久繼豐秀吉侵略朝鮮的「壬辰倭亂」之後入侵琉球,迫使琉球受蕯摩藩支配,雖然繼續向中國朝貢,也與日本維持「兩屬」關係。1871年,發生在台灣屏東的琉球宮古島人船難,造成台灣原住民和琉球人衝突的「牡丹社事件」,成為日本出兵台灣的藉口,終而導致1879年日本的第二次「琉球處分」,廢止「琉球藩」,改設「沖繩縣」,琉球王國滅亡。
最後一任琉球國王尚泰曾經派遣大臣林世功等人向清朝求援,無奈未能得到清廷的重視。林世功先是絕食請願,後來留下兩首絕命詩,在北京總理衙門前揮劍殉國。
林世功的事蹟觸動了大江健三郎,大江健三郎的友人古堅宗憲畢生積極於琉球的回歸運動,可惜不幸葬身火窟。大江健三郎造訪琉球,寫下《沖繩札記》,揭露日軍在1945年沖繩戰役強迫琉球人民為節省糧食而自殺的暴行。《沖繩札記》和出版社被日本右派份子以報導不實為名,告上法院,纏訟三年多,於2008年在大阪宣判作者勝訴。
沈重的《沖繩札記》,以及駐紮沖繩的美軍引起的數起不公事件,我所知道的琉球,過去與現在,都很難將她簡單想像為安逸的東方夏威夷。於是旅遊書裡的圖文並茂在我看來總帶著些浮誇虛假,一種不管他人死活的樂陶陶。
可是,我一個外國人,能為琉球的生存說什麼話呢?批判軍國主義、帝國主義、殖民主義?那是不是又成為一種自以為是的假惺惺?
我反覆回憶著琉球歌手夏川里美的「島唄」(島歌),走在彷彿台灣中南部小鎮的巷弄裡,路口的石敢當、建築的空心磚、門牆上的石獅子、台階旁竹節和春花裝設的「賀正」盆飾,熟悉又生疏的琉球哪!
元旦的飯店自助式早餐,有小小的壽桃、肉粽、紅白綠三色小湯圓,還有製成祥鶴圖案的魚板,看似隨意卻處處精心細緻的新年餐點布置。我顧不得又要趕去機場,慢調斯理地欣賞盤裡的美景。國家歸屬是變動的組合,沈澱在生活裡的文化底蘊,才是可長可久的幸福源泉。
創作「島唄」的宮澤和史並不是琉球人,卻能恰如其分地運用三線和琉球方言傳達了對和平的祈願:
大海啊 宇宙啊 神靈啊 生命啊
就這樣永遠風平浪靜吧
島歌啊 乘著風 和鳥一起飛過海
島歌啊 乘著風 把我的淚也帶走
島歌啊 乘著風 和鳥一起飛過海
島歌啊 乘著風 把我的愛也帶走

我居住的島嶼可也有她的「島唄」?讓人們傳唱著,如海浪拍岸,一波波、一層層,撫慰人心。


(2015年1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01/06

孔子公懂英語咩?



台北孔廟「Q版孔子公仔」

「妳的華語說得真漂亮!」把零錢找給我,這位滿頭華髮的德士司機仔細看了我一眼。
剛剛接到電話,交談了幾分鐘,很平常的,被這麼「表揚」,覺得挺異樣。我隨口應答:「華人嘛,講華語沒什麼的。」
大概他又要批評一些不講華語的華人,我收拾東西準備下車。「語言的選擇是個人自由啦!」想搪塞過去。
「妳是老師吧?妳拜孔子公嗎?」他說。
我一下子還沒意會「孔子公」是誰?
「孔子公懂英語咩?」他理直氣壯。
我笑了笑,下車。
小時候就聽過的笑話,英語考不好的學生怪拜孔子「沒效」,我看豈止英語,數學、物理、化學等等,都不可能靠孔子「保佑」的吧?
崇敬孔子,為的是什麼呢?
孔子的誕辰日仍存有爭議,不過大部分的地區已經接受訂於9月28日,大陸還稱這一天為「全球祭孔日」,一年比一年還普遍、熱烈、高調地舉行儀式,與五十年前罵孔府是「萬惡的『聖人家』」真不可同日而語。
「祭孔」又稱為「釋奠」,「釋奠」是指陳設祭品、音樂、舞蹈紀念去世的老師,並不限於紀念孔子,嚴格說來是比較合乎重於「學」的道統。「祭孔」的「祭」,強調的是血緣關係,孔子既然被尊為「至聖先師」,古代釋奠儀式又有上升至國之大典的趨勢,皇帝親自主祭,如禮敬先祖一般,「祭孔」之名也就應時而生。
過去,祭孔的地點在大(太)學旁的文廟,「學」與「廟」相結合,既是學習研讀的空間,也是認識先聖,見賢思齊的所在。沒有文廟的地區,單獨設置孔廟,做為祭儀的場所。「孔廟」的「廟」被理解成「寺廟」,其實並不是原義,世事的「一體兩面」,看孔子的神聖化過程就是很好的例子。為了普及孔子的神聖形象,明代的「孔子聖蹟圖」版畫採取了通俗的方式以便傳播,本屬於士人階層崇拜的對象,在「孔子聖蹟圖」的渲染推波之下,孔子反而被世俗化了。
「神聖化」兼「世俗化」的孔子,在北京孔廟、越南河內文廟清晰可見。出售給「信眾」的香燭、神牌、繪馬,滿足許願的需求。為孔子添點兒香油錢似乎也很自然,生前「不語怪力亂神」的孔子不知有何感想。
而在台灣和韓國,孔廟大成殿裡是沒有孔子「神像」的,只立著「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神位」的神主牌。台北孔廟設了「准考證放置箱」,讓考生向孔子祈禱後將准考證的複本投入,箱外特別書明:「心誠則靈」,「請勿投錢」。台南孔廟廣場開放藝文表演,讓民眾免費觀賞。日本東京湯島聖堂內的孔子像是明遺民朱舜水帶去的,平時供奉在神龕裡,不輕易示人,只有每年四月的第四個星期日「孔子祭」時,才打開神龕,接受神道教式的祭儀。
韓國首爾成均館大學本來是朝鮮時代的太學,釋奠的儀軌繼承六百多年前的傳統,每年春秋兩祭,並奉祀本國的儒者聖賢。我在〈八佾舞有點長〉那篇文章曾經介紹過(《聯合早報》2013年10月12日)。台灣的祭孔儀式是民國改良版,孔子的嫡系子孫參與。日本長崎孔廟的祭孔儀式是雙聲道,司儀唸一段華語,一段日文,很像日本人演清宮古裝劇。同樣行古禮的還有日本沖繩的至聖廟,展現古琉球的風采,祭品裡還有香蕉和甘蔗呢。
去年新加坡南洋孔教會慶祝百年,我躬逢其盛,參加了莊嚴隆重的祭孔典禮。道教化了的新加坡「孔子公」、「孔子爺」信仰也讓我眼界一開,民眾可以向宮觀訂購包括象徵聰明(葱)、精算(蒜)、勤奮(芹菜)、升官(豆干)的「福物」,以及「答謝孔子公」的紅彩,祭孔時有法師誦經,點硃砂「開智慧」。三清宮的「孔子殿」供奉了孔子及七十二賢人弟子,十分壯觀。

一位孔子,東亞各國各自以本地化的方式崇敬,神聖化、世俗化、宗教化、商業化之外,台北孔廟還創發了卡通化的「Q版孔子公仔」。下次如果再遇到那位德士安哥(uncle),我會告訴他:別說英語,日語、韓語、琉球話、福建話,孔子公「攏嘛通」!

(2015年1月1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12/17

地球Sompoton



Sompoton (也拼寫成 sumpoton,sompotan等等)是一種馬來西亞婆羅洲沙巴(Sabah)的原住民樂器,外形像是葫蘆笙。Sompoton的大小不一,笙斗是葫蘆,笙苗(笙管)有兩排各四根(或五根、六根)竹管綁束,左邊的竹管長短不齊,右邊的竹管則是同樣高度,一般是九公分長。和葫蘆笙不同的是,笙管沒有完全插入葫蘆的底部,而是用蜜蠟黏在葫蘆的外殼。
吹Sompoton時,左手的姆指控制左邊最靠近臉部的氣孔,右手的手指按笙管,並有油棕樹枝削成的簧片調節音調。Sompoton的聲音類似葫蘆笙,因為輕巧,也可以吹著Sompoton一邊跳舞。
在沙巴的原住民中,許多族群都會吹Sompoton,像是Dusun、Iban,以及人數最多的Kadazan(近來由於文化習俗相近,和Dusun族合稱Kadazan-Dusun)。我對Sompoton淺薄的認識,其實是為了欣賞我收藏的一位年輕沙巴藝術家的作品─「Bumi Sompoton」。
在沙巴博物館看到「新秀展」(New Talent Exhibition),眼睛一亮,想不到感覺在地球邊緣地帶的這個島嶼,藝術的創新生機竟然如此蓬勃躍動。我轉了好幾圈,流連忘返,這些新秀,有的還是小學生,從他們的姓名判斷,有華人、馬來人,還有的可能是原住民。
包著伊斯蘭教頭巾的西思是現場的管理員,觀眾不多,她大概已經注意到我徘徊不去。不曉得能不能為這些作品拍照,我走向她,想徵詢她同意,剛好她也起身走向我,用英語對我說:「這些畫是可以買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喜出望外,當時正值農曆春節,我們到此度假,何不當新年禮物收藏?
我更加徘徊了,難以抉擇,西思告訴我,展覽明天結束,好多幅作品都有買主了。我按照她的提示再仔細瞧瞧作品標籤,果然,英雄所見略同,一些我中意的作品都有售出的記號。
馬來語的拼音方式和英語一樣,我站在兩幅題為「Bumi Sompoton」的作品前,完全看不懂這兩個單字,分不清是馬來語還是英語。我問西思,她說:「Bumi 就是earth。Sompoton,我不會說,一種樂器,沙巴的樂器。」
我請她形容一下Sompoton的樣子,或是聲音。她想了想,說不會,很難。
兩幅我都要,我乾脆帶回家慢慢研究。
她說只剩左邊這幅了。
那麼,請破個例,讓我在這兩幅作品中間照張紀念相片吧。
回到旅店,上網查到Sompoton的資料,原來是這個呀!前一天在Mari Mari Cultural Village看過,解說員還故意說Sompoton的吹嘴像陽具,吹Sompoton像求愛呢。
「Bumi Sompoton」是Salbiah Kindoyop在沙巴大學視覺藝術工藝系的畢業製作,她在自己的部落格介紹,刻意以日漸被忽略的沙巴原住民傳統樂器為主題,創作結合油彩、壓克力和剪貼畫,呈現稚拙感的13幅系列作品。我收藏的是第10幅,是13幅中少數沒有出現吹奏Sompoton 場面的作品。Salbiah Kindoyop生於1989年,「Bumi Sompoton」流露小孩欠缺的熟練技巧,成人難得的活潑童趣。
整幅作品用色鮮麗,以綠、藍、紅、黃為主調,畫面下方圈出的半圓是做Sompoton笙管的竹林。半圓之上,黑白範圓的外框,形狀像Sompoton的笙斗葫蘆,內貼四個人形剪紙,男女交錯,從他們的服飾知道是沙巴原住民Kadazan人,他們正跳著豐年祭的Sumazau 舞,手臂伸展,隨音樂節奏上下起伏擺動,模仿鳥兒飛翔的樣態。
從笙斗外壁生出,彷彿漫畫裡表現的風,又暗示Sompoton的四根笙管,結合成飄揚的綠色氣流,向上飛散出Sompoton的樂聲。饅頭似的山丘,層層湧出,呼應舞蹈者的黑與白,密密畫上像是田裡的稻米、花朵、茶葉的農作物。天空裡三原色的雲朵,拖著如孔雀扇尾的白花。全幅幾乎沒有留白,布滿裝飾性的圖案和線條,使人聯想印度和波斯的細密畫(Miniature Painting)。
這是一幅旋律輕快,視覺愉悅,以圖象描繪音樂的傑作。像Sompoton的蘆笙在東南亞、中國等地區的原住民都有,是相當「原生態」的樂器。「地球Sompoton」能不能象徵“Global Asia”的概念?讓我們環顧「亞洲全球化」,或是「全球化概念架構下的亞洲」?那四位伸長了雙臂的男女,似乎要攜手連結,慶讚富饒的地球,祈念平和的世界。
以〈地球Sompoton〉結尾,收錄在我的散文集《感觀東亞》的五十多篇散文,就是我近年來對“Global Asia”的一些體驗及反思。感謝本書的幾位推薦人:美國耶魯大學孫康宜教授、台灣政治大學陳芳明教授、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王潤華教授、韓國延世大學白永瑞教授、日本東京大學藤井省三教授,他們都是我在學術研究及寫作上景仰的學者,他們對東亞文化的主張,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我。謹以這本小書,表達對他們的敬意,並做為對他們的貢獻的一點點回應與延伸。

《感觀東亞》,台北二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

2014年12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12/09

橋下撿來的孩子

新加坡河邊一景

有一天,我的孩子很認真地對我說:「妳應該跟我道歉。」
我闔上書,問:「怎麼啦?」
我做錯了什麼?這年頭真的變了,孩子直接要媽媽道歉?雖然不曉得原因,心頭還是揪了一下。
「我不是從橋下撿來的。」他說。
什麼嘛!
我笑起來,起身要去抱他,一邊說:「你當然不是啊!」
他躲開我的雙臂,正色說道:「你不應該騙我。」
「我沒有騙你啊。」我抬頭望著比我還高比許多的孩子。
「有!」他的聲音裡顯出憤怒:「妳和爸爸都說過,我是橋下撿來的!」幾乎激動得要哭了。
「那是開玩笑的嘛!你怎麼可能是…」我努力回想著,是哪樣的語境前後文?是哪個時候?
我不是迴避性教育,孩子在幼稚園時,老師就告訴過他們,人和動物一樣的生殖原理。
「你真的以為你是我和爸爸從橋下撿來的?」我又想笑了。繼續說:「爺爺和阿媽也說我是從橋下撿來的,還說我是在橋下的垃圾堆裡哩!大人有時候是這樣子的…」
我還沒說完,他就大聲喊起來:「因為你們是大人,就可以隨便亂講嗎?亂講覺得很好玩嗎?小孩子不可以說謊,大人騙小孩子就沒關係嗎?」
我也禁不住提高嗓門:「我們不是故意亂講,沒有人會相信這種『橋下撿來』的話的!」
「我相信!」他真的吼叫了:「妳是要說我比妳笨嗎?妳不相信妳爸爸媽媽說的,我相信妳所以我比妳笨嗎?」
這是什麼跟什麼的…
我的孩子比我同齡時聰明得多。帶他去書店,選「二十四孝」的故事書給他看,他翻了幾頁,說:「很無聊。」
我解釋道:「這是講孝順的,你要不要孝順父母?」
他斷然地說:「不要!」
五歲的小孩就「敢」不孝順?我想他連什麼是「孝順」都不懂。於是「機會教育」,說:「『孝順』的意思,就是…」
他馬上跑開了,一個字也聽不進。
回家後,替他洗澡,我再接起未盡的話題:「你不曉得什麼是『孝順』,所以你說『不要』。」
他說:「我不想知道。大人要小孩做的事都是對大人有利的。」
那時,他的幼稚園正在為要不要繼續教《三字經》而傷腦筋。園長應家長的建議,教孩子們誦讀《三字經》。教了一陣子,被另一些家長反對,說是填鴨灌輸,會讓孩子失去獨立思考和自我判斷的能力。
我默默坐在家長會教室的一隅,真同情那位「被質詢」的園長。這所學術研究院的附屬幼稚園,家長個個是有來頭的東西方博士,人人都有一套學理根據。本來為了愛惜資源,園裡回收研究院打印過單面的廢紙,讓小孩畫畫和摺紙,有家長反應:碳粉有害呼吸系統,不可以讓小孩接近。結果,《三字經》和廢紙都被扔掉了。
養不教,父之過。我怎沒想到五歲的孩子該培養「獨立思考和自我判斷的能力」?
拒絕盲從,反抗威權,十多年前我就從孩子那裡學到了對「孝順」的反思。正如我在中學時從不勝任的老師那裡看到了「尊師重道」的背面。
用制度規範,用法律約束,都只是解決或控管人的慾望和私心,孝順如此,婚姻如此。 盡「義務」,保「權利」,人的生存假使是立足於斯,其實是非常卑微的。
1983年,費孝通在《家庭結構變動中的老年贍養問題─再論中國家庭結構的變動》一文中,觀察中西文化在親子關係上的差別,提出西方是第一代撫育第二代,第二代撫育第三代的「接力模式」。中國則是第一代撫育第二代,第二代贍養第一代;第二代撫育第三代,第三代又贍養第二代的「反饋模式」。費孝通也承認,這樣的二分法過於簡單,但基本說明了一個現象,就是中國孝道思想的實踐,諸如「養兒防老」的觀念,是一種「反哺」的心理。
如今,全世界不但大部分完成了「現代化」,更積極傾向西方化,費孝通所謂的中國孝道「反饋模式」之外,還有學者用「社會交換理論」(Social Exchange Theory)詮釋親子關係。

不輕易答應「孝順」我的孩子,請接受我的反省。你當然絕對根本不是「橋下撿來的」。

(2014年12月1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