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閱新加坡早期報紙的資料,以前人用的中文真是典雅啊,這大概就算是「去古未遠」。
賣香煙和賣藥的廣告特別多,所占的篇幅也特別大,經常整版都是。
還有一種叫做「人造自來血」的東西,後來查了,原來是治貧血的藥。典雅的用語裡,也有「生猛」的一面呢。血可以像水龍頭一開就「自來」嗎?那不是「大出血」?
慶賀人結婚的廣告也很好玩,除了一般我們常用的「百年好合」、「琴瑟合鳴」,還有人登「豔福雙修」。那不是「福慧雙修」?我想,如果登「豔福齊天」、「豔福不淺」,不曉得會不會被罵。
印象中,沒有在台灣的報紙看過離婚啟事,「警告逃妻」、「尋人啟事」倒是常見。郁達夫和王映霞、徐志摩和張幼儀、徐悲鴻和蔣碧薇都公告過洋洋灑灑的離婚宣言,連細節都交代。
至今,新加坡的報紙上還有訃聞,初看時嚇一跳,有的登好大的照片。又有慶賀人榮升的新聞,也是好大的照片,起先不明白,看內文才了解。
早期的新加坡報紙還有我以前沒見過的廣告,就是中國名醫、神算到叻的消息,要舊雨新知及早掛號,以免向隅。醫身和醫心,對遠離祖國的僑胞(當時的稱呼)都很重要吧。
最大篇幅的賣藥和賣煙酒的廣告,也可以說是醫身和醫心的一種方式,和「人造自來血」一樣,「民智未開」的豪爽。
2009/01/02
濃得化不開:徐志摩的星加坡印象


研究中國近現代文學中南洋意象的學者,幾乎都不會忘記徐志摩。王潤華、南治國、林春美等幾位教授,都對徐志摩寫於1928年的小說〈濃得化不開〉(星加坡)做過精闢的研究。
〈濃得化不開〉敘述青年林廉楓旅居星加坡,受到大自然鬱鬱勃發的生命力感染──色彩鮮艷的紅心蕉、被驟雨狼虎似親吻的綠草,使他萌生了本能的慾望和幻想。
不耐煩獨自待在房間裡,林廉楓乘車往瀦水潭(蓄水池)。一路上,熱帶雨後的涼爽晚風吹散了他的睏倦。在蓄水池的湖亭,一雙親密的人影又刺激了他的情緒。
回到旅店,昏沈的林廉楓上樓時,視線被「一股流彩襲擊」,那是一位妖嬈的印度女子,烏黑蓬鬆的秀髮,鬢角插朵紅花,蜜色的挂肩,朱古律(Chocolate)般的肌膚,令他目眩神迷。
林廉楓對那位美女念念不忘,回味著她朱古律的香味,濃得化不開。他躺在床上,陷入春夢,夢裡佳人投懷送抱,他卻無福消受,矜持與掙扎間,佳人變成羅剎,色慾變成了懲罰,使他在驚魂甫定中醒來。
徐志摩的小說作品不多,1930年出版過小說集《輪盤》,〈濃得化不開〉(星加坡)和其續篇〈濃得化不開〉二(香港),就收錄在《輪盤》裡。在《輪盤》的作者自序,徐志摩說:「我常常想像一篇完全的小說,像一首完全的抒情詩,有它特具的生動的氣韻,精密的結構,靈異的閃光。」〈濃得化不開〉就帶有馥郁的詩歌抒情性質。
〈濃得化不開〉雖然不是徐志摩非常具有經典意義的作品,「濃得化不開」這樣帶有色、香、味感官的形容,卻恰如其分地符合徐志摩強烈深厚的文學風格,也就是沈從文在為《輪盤》作的序中所說的──「獨特的華麗」。
在新加坡的藍天綠樹下,我也時而想起徐志摩〈濃得化不開〉裡的自然活力與異國情調。校園裡恣意生長,早已令我季節感時序錯亂的花草;小印度區的香料氣息、五顏六色對比衝擊的沙麗。陽光溶解了視覺,軟化了意志,我不是林廉楓,也沒有滋養春情,怎麼就筋骨綿綿,欲振乏力呢?
前些日子,同事帶我去一處蓄水池遊玩,說是「蓄水池」,其實像個湖;說是「遊玩」,更像是「健行」。繞著蓄水池邊的步道一圈,走走歇歇,大約四個多小時,比爬武吉知馬山還久,真不可小看這島國啊!以為「遍歷」了新加坡,連烏敏島都去過幾次,怎麼還有我沒見過的風光呢?
茂密的熱帶雨林,洪荒般的濕地,突然竄進水中不知是四腳蛇還是鱷魚的龐然大物,翻找垃圾箱的野生猴子…原來除了百貨商場和摩天大樓,新加坡還有這麼原始的一面。
雖然原始,但步道和路標都整治得很好,也很乾淨,沒有人造的垃圾。路途蠻平緩,大多有綠蔭蔽日,的確是適合一家老小活動的自然環境。
八十年前徐志摩欣賞過的景致,還能存有餘韻,這島國的情味,至今仍然「濃得化不開」啊!
(2009年1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08/12/27
南國之水
隔了一個多月再去游泳,明顯感到體力衰退。大概前陣子咳得厲害,肺部有受損的感覺,有時呼吸不順暢,走路時也容易氣喘噓噓。這些症狀在水中尤其嚴重,一趟五十公尺的距離都有難以支撐的困窘。
還是勉力為之。學校的游泳池很舒服(只要人不擁擠),沁涼柔滑的水,周圍椰影婆娑,很有度假的悠閒情調。
自從去過組屋區的公共游泳池,不敢恭維缺乏自覺的「游人」,在新加坡,我只去學校的游泳池。儘管泳技不怎麼樣,速度也很慢,至少磨練出能換氣,能持續前進。(不怕人笑話,以前我還曾經原地踢水,雙手亂划,白費力氣呢!)這樣,已經心滿意足了。
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斷斷續續練習游泳,卻始終在肢體和心理上有障礙。年齡漸長,愈認識運動之必要。不擅於團體活動,獨自跑步固然不錯,多次騎機車摔倒,傷及膝蓋,大學時代唯一得過的獎狀──四百公尺賽跑季軍,也不過是「當年勇」了。
於是想,游泳最好,運動傷害的情形少,在水中不必與人交談,身體有「與世隔絕」的疏離感,適合我想安靜的孤僻形態。
可惜下了水,才曉得自己多僵硬,一位教練甚至問我:「妳是不是經常穿裙子?」
穿裙子和游泳有關係嗎?
「妳的腿,不習慣打開嗎?」她問。
我不知如何回答。
她又說:「穿高跟鞋,讓妳的腿緊繃,妳應該練習放鬆。」
真冤枉,我是「拼命」想「放鬆」啊!
後來為了陪孩子學游泳,我也一起報名上課。
配合工作的時間,游泳課從晚上六點半開始。
經常在案牘勞形一整天後,上游泳課時,我早就累癱了。
抱著浮板只想睡覺,努力地打水,還是原地打轉。孩子已經趴趴趴游到對岸了。
盡職的教練不肯放棄不成材的我,一直鼓勵。我說:「沒力氣了…」
他反而說:「沒力氣更好,妳太用力了,漂都漂不起來。」
想像自己是條死魚,翻肚皮,順水而流…
那時的我,有時身心狀況都很糟,只想躲在不必說話,不必理人的地方,游泳池真不錯,不會游也可以。
雖然是室內溫水游泳池,水溫卻不穩定。冬日的下午,水溫二十一度,比戶外的十二度氣溫高得多,我還是冷得打哆嗦。
因為不會換氣,不敢到腳踏不到底的區域。教練曾經說:「這怎麼行,萬一掉到海裡,妳死定的。」
我完全自暴自棄:「萬一真的掉到海裡,我也不掙扎,死就死吧!」
他真有「濟世救人」的熱忱,說:「這就對了!不掙扎,妳就浮得起來了!」
總之,那課程結束,我還是沒學會游泳。
教練也是游泳池的輪班救生員,看到我去練習游泳,他誇讚:「不錯喲!今天有寒流呢!」
我不是勤於鍛鍊,實在是活得煩到不行,無處可藏呵。
不想讓他看到我的醜態,故意到離救生員位置最遠的水道。先以水中步行的方式,走到心理可以接受的深度,然後朝池邊游回去。
來來回回,這種游法根本不能讓身體溫暖。糗的是,我發現整個水池裡只有我一個人。
剛才進場時和教練打招呼,沒注意到今天游泳池生意清淡,即使故意到最遠的水道,這種小心翼翼的游法,看在教過我的教練眼裡,一定又可笑,又失望吧。
(什麼叫做「想找著地洞鑽進去」,這下子明白了。不過,抱歉,我們這裡是游泳池。)
如果有「自己很差勁」的自知之明,就要懂得混水摸魚,我是說,混在人群裡別被認出來。
比如,改在下班後的熱門時段去,認識妳的教練不會注意妳怎麼亂游。
可惜,妳會成為妨礙別的高手的麻煩。
那天晚上,妳繼續妳的「自力救濟」式游法。妳能感覺到,在妳身後,一隻海象緊追過來。
妳來不及在腦海播放「大白鯊」電影的背景音樂,海象朝你的腿用力撞擊。
本能的,妳立即站起來(腳一定能踩到池底的安全深度)。
「操妳媽!」
妳站起來,耳朵沒有進水,清清楚楚,妳聽見海象的吼罵。
妳頓時愣住了。
這是學術研究單位的附屬游泳池,雖然也向社區居民開放,非假日期間,外人鮮少。
也就是說,辱罵妳的,應該就是妳的同僚,他的體態,不會是年輕的助理人員。
也就是說,辱罵妳的,應該就是差不多和妳一樣,擁有博士學位,在此單位工作的同僚。
很怪啊,是他「追撞」我的呢!如果是開車,錯在他,沒有「保持距離」,怎麼還罵我呢?
而且,很難聽的三字經呢。
我回神看他,他已經繞過池邊返游向對岸。
「神經病!」我也回敬以「三字經」,不過是在心裡罵。
當時我並沒有非常生氣,一來可能真的我妨礙了他的水道;再者,想到不久前,一位研究人員在開車駛出單位,在馬路上與人擦撞,憤而以喇叭鎖打傷對方的新聞,這隻海象的語言暴力,也和游泳一樣,被水掩護著發洩罷了。
發洩罷了。
電影「海角七號」一開演,男主角阿嘉擊碎吉他時罵的三字經,不也是為了發洩嗎?
阿嘉和原住民警察勞馬的「不打不相識」,動不動幹來幹去自稱國寶的茂伯,連不甘心當助手,強調自己也是模特兒的女主角友子,「海角七號」裡的人物,幾乎都有一肚子的怨氣,要靠行動、靠語言、靠音樂、靠抽煙,或是搞不明白的上床來「發洩」。
這是很寫實的台灣哪!
暴戾之氣,怨懟、不滿、憤恨、哀傷,通通透過角色人物的暴戾之氣來宣洩。
連搞笑的馬拉桑,也有難言之隱,有不得不嘻皮笑臉的無奈。
已經很「後現代」的台灣,還擔心「海角七號」電影裡的「親日」、「皇民化」,是不是想太多?還是想不夠啊?
深愛款款的情書旁白,說的是六十年前一段黯然銷魂的師生戀,充滿了遺憾與懺悔。網上的影評有人說和主線格格不入,氣氛相差太遠,而且電影最後也沒有很恰當地把兩段劇情融會,除了顯示當前角色和過去人物的親屬關係,師生戀和阿嘉友子的對比不夠鮮明等等,這些討論都很有意思的。
聽到「野玫瑰」的中日版歌詞,我才真的受感動了,歷史或政治,能永遠操縱人們的情感和思想嗎?那些檯面上的小丑和獨裁者,能理解他們手中握有大權,精神卻是多麼空虛嗎?
「海角七號」,在台灣最需要鼓舞的時候浮出水面,讓所有不擅游泳和願意助人的識水者都享用同一塊浮板。
「海角七號」其實並不成熟,太過於偶像劇。我在南國之水中漂流,不慎被碰撞時,總能聽見禮貌的致意,excuse me。
如果再有人罵三字經,我不曉得有沒有勇氣追游上他理論。
這裡是新加坡啊,海角,不曉得多遠多遠的世界一角了。
2008/12/25
雨天的平安夜

台北101
很難得的,從昨夜的傾盆而落,到今晚的淅淅瀝瀝,除了偶有停歇,新加坡竟然下了整天的雨。
平安夜。濕涼的平安夜。
一頓家常的咖哩飯,印度咖哩加上日本咖哩,辛香裡有軟甜,勝過動輒價位驚人的外食餐點。
(順便提醒一下不熟悉新加坡餐飲的讀者,菜單上的價錢是不包含百分之十的服務費,以及百分之七的消費稅的。即使像台灣百貨公司的地下室美食街,攤位似的店舖,吃個拉麵或包子,也要收服務費和消費稅。還有,濕紙巾、茶葉梗煮出來的「中國茶」,甚至白開水,也都要按人數計費。)
收到一位署名「非常困擾的媽咪」給我的部落格留言,以寫作者自居的我,寧可隱身在文字之後,文章登出了,讀者自可閱覽品評,如果有意見或是留言,都會呈現在部落格,那是屬於讀者們的空間,我盡量不參與(請讀者們體諒)。
由於這位「非常困擾的媽咪」沒有郵件地址,因此,在平安夜,曾經也是「非常困擾的媽咪」的我,破例來說點話。
她的留言如下:
您好我是一位嫁給新加坡老公的台灣女生,但是十多年也沒回去長住過,現在有些問題想請教:
1.新加坡教育真的好嗎?好在那?
2.我的孩子目前在台灣讀小六,回去新加坡讀書容易嗎?聽說他們的成度都很好.我家孩子並沒有很好的程度.
3.有什麼學校能選擇呢?
如果您願意幫忙我將萬分感謝!
先聲明,我不是對新加坡的教育制度了解得夠多,沒有資格幫忙解答問題,您的先生是新加坡人,一定更清楚。我有限的經驗,寫在「Dr. I:新加坡教會我的事」裡的情形,也很可能只是特例。我不是對孩子的學業非常關注的媽媽,因緣際會來到新加坡,也只是抱著「給孩子多彩多姿的體驗」的態度。所以,可以說是一路「摸著石頭過河」走來的。
談談經驗和感想,權充對讀者的回覆吧。
在三個國家、四所小學,經過了六年半,今年十一月,孩子終於小學畢業了!如果有小學畢業典禮,我一定會在現場喜極而泣!(孩子的畢業典禮屬於校內活動,沒有邀請家長參加。)我參加的是他的頒獎典禮,他的學期成績名列全班第二,頒獎典禮只有全校各年級各班的前三名和學生的家長參加。
總之,在孩子拿回小學畢業證書,我捧著那張紙,心情還是很激動,得來不易啊!
兩年半前剛到新加坡,為了把孩子送進學校而四處碰壁,在短短的一星期之內,讓我見識到新加坡的現實。那種被學校拒絕的沮喪是始料未及的,嚴重一點說,是毫無心理準備的打擊。
同樣是外籍孩子的身份,在台灣讀小學一點困難也沒有,學費也和台灣孩子一樣。但是在新加坡,不但學費有等級(公民、永久居民、外籍),外籍小孩在愈高年級愈難進入一般的國民學校。因為小學六年級畢業時,要通過全國的會考(簡稱PSLE),依會考成績選填志願,再依志願分發中學(和台灣的大學聯考一樣)。為了顧及學生的會考成績,免得「一仗定終身」,大部分的外籍孩子都會被要求降級入學;此外,小六會考的結果也是校長的業績,不願意被拖累整體成果,也使得小學校長對於程度不及的外籍學生避而遠之。
吃閉門羹、領教小學校長的架子,如果不是後來決定轉換工作,我大可不必在新加坡受這種罪。其中一次的經歷是:經人介紹聯絡一位小學校長,說明「求見」的理由,請對方撥冗面談。
在約定時間之前十分鐘到達校長室外,祕書打電話報告校長,我和孩子在校長室門口等了二十分鐘,才被「召見」。在我們之前,並無別的訪客,那位看來可能比我還年輕的女士,一句「抱歉讓您久候」的話也沒說,接過我的名片就放在桌上,(她到底看了沒有?)先問孩子是不是永久居民、目前讀幾年級(貴人多忘事,聯絡的電話裡已經回答過),然後說:「我們學校很受歡迎,學生普遍成績很好,小六會考出過全國狀元。」
說實話,當時我一點也不明白「小六會考」是怎麼回事,也不在乎這所學校學生的功課如何,只祈求有一所小學能夠「收容」我的孩子,讓他平平安安小學畢業。
那時孩子在國際學校讀書,學費極為昂貴,尤其學校裡沒有中文課,孩子讀了一年下來,中文顯著退步,英語的聽力增強了,口語還是不大靈光,為了長久在新加坡受教育打算,我們勢必要融入體制內的系統,才能繼續升學。於是,恭恭敬敬請那位校長給孩子筆試的機會。
校長請副校長安排考試時間,就在第二天下午。副校長還不知如何稱呼我,校長從桌上拿起我的名片,叫我某某「講師」,我立即糾正她:「對不起,校長,我是副教授!」
先前在「Dr.I」那篇文章裡,我被新加坡教會了要「表明身份」,以獲得對方的尊重,況且,名片上明明寫著的。一位小學校長,無法分辨大學講師和副教授的不同嗎?
走出校長室,和更年輕的副校長約第二天下午筆試的時間。接過我的名片,他說名字眼熟。
是因為我每一個月左右會在報上寫文章嗎?
不是,他說。
追究起來,原來是我在台灣大學的後輩。學級差得遠,「聽說過學姐的大名。」他的態度有所轉變。
第二天的筆試在下班後的辦公室裡,考英文和數學,是五年級的試卷。
副校長「學弟」在試卷上圈選了幾個該做的大題,告訴我們,考兩個小時,又很善意地說,如果時間不夠,再看情況。
孩子從來沒有坐在桌前寫字超過一個小時,撐到一個半小時左右,交卷。
「寫完了嗎?」走出辦公室,我問。
「會寫的寫了。」他說。
過了幾天,副校長來電話。孩子徵求的是就讀六年級,但是他的程度勉強只能在五年級。而且,五年級也未必有名額。
「那天校長說,五年級還有名額的。」我說。
「那麼我再問看看。」他說。
現在想想,那位副校長還是挺關照的,在「Dr.I」那篇文章裡的小學,筆試要收費的,好像是四十五新元。這所出狀元的小學沒向我們收費,已經很仁慈了。
更仁慈的是,我們幸運地遇到被其他校長說「好膽」,願意收留我們的H校長,在我幾乎絕望,打算收拾行李回台灣的時候。
H學校在東邊,我們住在西邊,校車沒有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回巴士加上MRT(捷運)要一個半小時。小學生必須在七點十五分之前到學校,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清晨五點多出門。
問題是,第一班抵達我們住處附近的巴士是六點半左右,根本不可能來得及。搭出租車的車資是二十多新元,一個月下來,光出租車就要花四百多元。我們改以搭出租車,轉MRT的方式,這樣,可以節省半個小時。
凡是在新加坡有等出租車等到氣極敗壞遭遇的人都知道,即使打了電話也未必叫得到車,接線生的新加坡英語未必聽得懂。每天清晨電話叫車前,我都要暗自禱告,希望孩子順利坐上車,上學別遲到。
住在校園裡的宿舍,六點天還沒亮,視線不清,出租車司機有時會找不到路,一直沒來。眼看時間一分分過去,我打電話給出租車公司,只得到「就在路上,就要到了」的回答,接線生不讓我直接和司機通話,我真的火大了,破口大罵,說孩子今天要考試,司機再不來,誰負責?
終於,接線生要司機打電話給我,我急忙問他在哪裡?附近有什麼?
司機老大說:「在校園,附近都是樹。」
……
瘋子似的我,在孩子終於坐上出租車離去時,獨自在陽台喘息落淚,寧靜的大樓,彷彿還有我方才嘶吼的回聲。
也許有讀者會說:「既然天天要搭出租車,何不向一位可靠的司機約定,按時來接呢?」
在一開始打算這種交通方式時,我就想到過了。問出租車公司,說沒有這種服務。問認識出租車司機的朋友,司機都不願意定時來接。有的說不想受約束;有的說怕萬一早上起不來……林林總總的理由。
後來問打電話叫來車的司機,明天同一時間,可以再來嗎?
被多次拒絕後,才明白,司機覺得固定載乘客會吃虧。
打電話叫車,要多付兩塊多車資,司機可賺一元,為了不想少賺那一元,他寧願空著車在街上晃。
當我為每天早上的「格鬥」精疲力竭,心疼孩子為了我的轉換工作而受累,我又打算收拾行李了。
孩子說了許多次:「為什麼妳換工作要改變我的一生?」
是啊,我們在台北,有車,有房子,上學讀書只要走十分鐘的路,下大雨的話,媽媽會開車載我去上學。上學路上,早餐有好多種選擇,同一家便利商店,也賣很多不一樣的餐點。(可以想像嗎?孩子回台北最喜歡逛便利商店,新加坡的便利商店很少,而且餐點極難吃)。
不怕讀者笑我迷信,這是親身的經驗。一天清晨,我和孩子一起出門,「走投無路」了,我要去觀音堂請示神明,究竟我們何去何從。接近MRT站時,司機突然開口了,問是不是天天要坐出租車到MRT站。
我點頭說是。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他說一個月之前曾經載過孩子。據說新加坡有三萬輛出租車,我們電話叫車了兩個多月,每天登記車號,竟然重覆的機率這麼少!
不擔心每天少賺一元錢,那位好心的吳先生自願天天來接孩子。後來我們多付他一點錢表示感謝,這樣,至少每天早上是安心多了!
新加坡從小學四年級能力分班,我的孩子並不在好班,小六會考成績只能說差強人意,畢竟他只讀了十個月不到的國民小學,拼命請家庭教師補習,也就是填灌罷了。
「非常困擾的媽咪」,我的孩子的求學經過說到這裡,當我回憶這些往事,充滿了感恩的心情。
我無法斷言在新加坡受教育好,還是台灣好?請您隨便走進台灣的任何一間便利商店,聽聽店員隨著開門聲喊的「歡迎光臨!」,看看架上琳瑯滿目的貨物,想想每隔一段時間變換花樣的促銷活動,小小的吸引購買慾的贈品,什麼是創意?什麼是台灣的活力?
在台灣,孩子學會自由發表意見,向老師挑戰「標準答案」;在新加坡,孩子學會服從,在規範裡發發牢騷和不服氣。
孩子的未來人生不是我們能全部決定,只要身心健康,平安,無論在地球哪一個角落,都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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