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8/12

在俄羅斯遇見的幾位女子(二):D

D的名字是Deliash,不長,但我總是發不出標準的讀音,她的姓更別提了,一串字母讓我不曉得重音應該擺在哪裡。幸好人與人共處用不著天天指名道姓,我和她在聖彼得堡大學的宿舍倆人同屋,說起話來不必弄懂到底在對誰說話,除非是自言自語。

我後來發現她有時真的會自言自語,不過仔細聽,辨別出不是英語,那麼就不是對我說,便不理會了。

剛到聖彼得堡大學宿舍安頓好,恍恍惚惚熬過一個不肯日落的夜晚。第二天,向好心的櫃台服務員葉琳娜借了電茶壺和臉盆,解決了基本的清潔問題以後,壯起膽子上街去。

去的是俄羅斯博物館。

語言不通,雖然在櫃台遇到一位會說英語的學生,告訴我如何搭車,順著指示前去,還是不得要領,連哪裡是公共汽車站的標誌都弄不清。問了路人,有的說在馬路這邊,有的說相反方向。尋得一個加油站,一位出租車司機正在加油,把在宿舍櫃台寫的「俄羅斯博物館」的俄文字條遞上去。

「700盧布。」司機是個毛髮濃密的彪形大漢。

他以為有生意可做,我想了想,對盧布的幣值儘管沒概念,也能覺察這是敲竹槓。

算了。走到馬路對面,一座看似公車站的亭子。

一個中年男子想要協助,打了電話找他的朋友來。

一輛幾乎快拆殻的破車,男子催促上車,然後說:「500盧布。」

後來曉得一趟巴士頂多20盧布。在國外當冤大頭很有經驗的我,緊守保命第一的原則,上了破車。

俄羅斯博物館果然精采,可惜我睡眠不足,對俄羅斯的歷史文化瞭解極為淺薄,只有看熱鬧的份兒。

晚上回到宿舍,發現房裡有人,我問她:「你幾時到的?」D看著我,說了一兩句俄語,原來不是中國人。

但長相怎麼看都是黑頭髮黃皮膚,俄國的人種真複雜。

於是改用英語溝通。

是蒙古族裔,俄羅斯聯邦的卡爾梅克共和國(Kalmyk)人。

其實我從來沒聽過那個國家,即使D在紙上畫了地圖:裡海,伏爾加河…

他們的祖先,從元朝之後,從蒙古一路向西遷徙。

元朝滅亡之後,我讀過的歷史書裡,就只記得有明代土木堡之變的瓦剌是蒙古人,此後,「蒙古」便從我的概念裡消失,僅留下「外蒙古」(學校教我們那是「國土」的一部分,不承認她是獨立的國家),還有「內蒙古自治區」。
內外蒙古,緊挨著,哪能曉得,在俄羅斯會有信奉佛教的蒙古人?而且,大部分的人已經只會說俄語?

(回新加坡後查了資料,卡爾梅克的蒙古人就是明代的瓦剌。)

D很有耐心回答我許多的好奇,包括很愚蠢的問題:「你們現在還住在帳篷裡嗎?還騎馬嗎?」

她研究的是古代蒙文和藏文對於佛經翻譯的比較,我只聽得懂這個題目表象的層面,至於內容的複雜與困難,想當然爾,但也一無所知。

「妳去過蒙古嗎?」我問她。

「那是我的一個夢。」D說她去過烏蘭巴托。

「那麼,妳的夢想實現了啊!」我說。

她說:「蒙古是我的夢,我在烏蘭巴托是在夢鄉,回到卡爾梅克,仍然不想醒來。」

我望著她,很想再問:「如今,你是醒了?還是繼續做著夢呢?」

2008/07/21

在俄羅斯遇見的幾位女子(一):葉琳娜

午夜兩點


上午八點



到達聖彼得堡時是午夜十一點,從機場到大學的招待所還一路塞車。

分不清日頭是即將西落,還是剛剛開始翻出魚肚白。亮晃晃的,時間和作息已經沒有什麼意義,天空總是晴朗無雲,街上總是車水馬龍。像一個明明不想再愛他的情人,卻死心塌地守候在你窗口。

這白夜,搞得我無法入眠。

窗前只是一張蛋殼灰白的羅馬簾,聊勝於無。儘管陽光並不熾烈,室內還是悶不透氣。

沒有熱水可以洗澡。

我猜過了供應熱水的時間。第一晚將就著睡吧。

幾乎每三、四十分鐘就被照著睜開眼,我輾轉面向牆,牆面也是亮的。

真是敗給他了!盡忠職守不肯下班的太陽。

熱水還是流不出來。水龍頭發出被掐住的乾涸低吼。

熬到九點鐘,想招待所的工作人員應該上班了吧,下樓交涉去。

櫃台裡只有一位瘦白的褐髮女子。

她聽到我說的話,眼神底閃著惶恐,淺咖啡色的眼珠子四下轉,口裡喃喃自語。

我再問了一次,她說:「No English…」

聽她猶豫地吐出,我曉得問題來了,我一個俄語單詞也不會說──如果「vodka」不算的話。

我比手劃腳,「洗澡」(上下搓身的動作)、「洗頭髮」(低頭抹髮),這好理解。「熱水」,啊,「水」是有的,「熱」怎麼表演呢?

不是身體熱,水熱,那個水的熱嘛…

她明白了,在我還沒想到「熱水」的「熱」怎麼形容之前,她說了一大串的話。當然,我一個字也沒聽懂。不過我意識到,沒有熱水,這裡沒有。

好吧,可能必須去公共澡堂。我住過韓國的學生宿舍,夏天學校不供應熱水,不敢洗冷水澡的人,就自費去公共澡堂,以此類推。

「錢」(money,這個字應該懂吧?)花錢去外面(指指建築物外),有可以洗熱水澡的地方嗎?

她搖搖頭。這下有點麻煩,是「沒有」,還是「沒搞懂妳要做什麼」?
她打開電腦,上網。

我怕她要不理睬我了,自顧自一直重覆用不同的肢體語言發問。

拿出隨身的便條紙,這在語言不通的地方特別重要──用圖畫表達。

她查了電腦網路,在我的便條紙上,寫下一個單字:「teakettle」。

茶壺?

用茶壺燒熱水?可是我房間裡沒有茶壺哇?

沒有。(這裡的「no」必須很明確,不能表示「拒絕」,而是「沒有」)。

「啊…no…」她說:「English…」

她又重覆著「no…」

拿我的房間鑰匙看了看,她走出櫃台,向我招招手,大概要我尾隨她去取茶壺。

我跟著她進了電梯,上樓,出了電梯。

走著走著──咦,這不是我房門前嗎?

由於是從不同的通道進入,沒料到她是要我回房裡。

對了!她是要來檢查我房裡是不是真的沒有茶壺。

我打開門,讓她進來。

「妳看,」我說:「No teakettle。」

順便打開水龍頭讓她知道:「No hot water。」

她點頭表示明白,說了一串俄語。

然後就走了。

我來不及阻止她,她逕自走了。

這可怎麼辦呢?

我倒在床上大大嘆了一口氣。

手機在這裡沒法接通,聯絡不上主辦學術會議的老師。別的與會學者要到今天下午以後才會陸續進住。

我突然想到:是我的房間沒有熱水,還是所有房間都沒有?

這離電梯挺遠的角落邊間,會不會因為管線的緣故,熱水輸送不過來?

正當我翻身坐定,敲門聲響起。

她帶著電茶壺和粉紅色的塑膠臉盆來了。

遞給我。我接下,說:「Thank you!」

「You are welcome.」

乍聽到這麼完整而清楚的英語,難道是她說英語的「開關」一下子打開了?

我再問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葉琳娜。」

葉琳娜,那不是屠格涅夫小說中的女主角嗎?

「葉琳娜,謝謝妳的幫忙。」

「You are welcome.」葉琳娜說。



此後,我沒有再見過葉琳娜。

聖彼得堡的瓦西里島正在進行管線維護工程,為期半個月,其中有一個星期我住在那島上的大學招待所裡。在資源匱乏與不便的時候,特別感到渴望,儘管靠著葉琳娜借給我的電茶壺和臉盆,我克難地燒水清洗,每天都覺得渾身不對勁。

後來也曉得果然有付費的公共澡堂,區分男女隔日開放,可惜行程緊湊,沒有空暇去一探「俄羅斯浴」的究竟。

有時到招待所的櫃台洽事,裡頭塞著兩位巨大的婦人,還沒等我說完話,就大聲吼著:「No English!」

我只好摸摸鼻子走人──葉琳娜呢?

退房時,與我同屋的室友想晚點離開,我把電茶壺和臉盆留給她用,請她歸還。

到櫃台交回鑰匙,我解釋先前借的東西必須晚點歸還。

「No English!」兩位巨大的婦人同時又咆哮起來。

「那是葉琳娜借我的。」我說。

希望她們至少聽懂了「葉琳娜」的名字。

《联合早报》(2008年8月10日)

2008/07/02

再也不去俄羅斯

莫斯科機場的行李打包生意


嚴密打包如垃圾袋的行李箱


這不是賭氣的話,從俄羅斯歷劫歸來,不只是我,同行十多位都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再也不到俄羅斯了!」

從來沒有一次旅行如此令我身心俱疲,對腳下的異國充滿厭惡,只想早點結束行程,回到安全的地區。

是的,俄羅斯非常不安全,出發之前早有耳聞,海關故意刁難,即使證件齊全,也未必能順利入境,為的是索賄。又講警匪一家,街上遇到臨檢,沒有護照及入出境證明就得挨罰款;而就算該隨身攜帶以示清白的文件都準備了,被「請」去警察局「坐坐」的人,還是免不了花點銀子消災。

這就是災,自從上海來的老師被偷了護照;日本來的老師被扒了電子辭典;韓國來的老師被扯開皮包,錢夾不翼而飛,我更加提心吊膽,慶幸那些倒霉事情都發生在地鐵站,我不搭地鐵。

聽說擁擠雜亂的地鐵站有一告示牌,提醒乘客小心竊賊。看了告示牌,人們難免下意識地隨手確認一下自己的重要財物,等於向竊賊指出了下手的地方。混水摸魚,趁勢圍攻,地鐵站宛如虎口,一隻隻待宰的肥羊來自世界各國,衝著聖彼得堡日不沈落的白夜,興高采烈享受晚上十點半的陽光。出租車很少,巴士路線不明,街道名稱只有俄文,對於自由行動的遊人,唯有依賴地鐵,誰料危機四伏。

還有人在召開國際會議的大學裡,遺失行動電話;或是由於看不懂門上「推」與「拉」的文字,進出大門時反向操作,得罪了俄羅斯老太太,加上語言不通,對方伸手便是打,令人不明究理,一時嚇壞。

美麗端莊的聖彼得堡,靜靜流淌的涅瓦河,「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一邊馳目遊觀,一邊陸續聽聞各種「災情」,我還想:怎麼那麼不巧?「命中率」在同一會場的成員裡怎麼那麼高?

偏偏學校的招待所只有一間小餐廳,販售的食物必須佐以蕃茄醬才有味道,領教過後,每天晚上會議結束,我都反覆思索著:是要「冒險」赴鬧區吃晚飯?還是繼續啃早餐的麵包?又或者,去附近的超級市場買方便麵果腹?

離開聖彼得堡,我其實對此地已經「審美疲勞」。必須到莫斯科轉機,才能飛回新加坡,這一趟聖彼得堡到莫斯科的俄羅斯航空,讓我不客氣地指出:這是個流氓的國家。

我們在莫斯科機場等待提領行李時,便覺得異樣,一批批行李斷斷續續運出,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取齊,當時只有我們搭乘的一班飛機降落,全部旅客頂多百人,而且飛機就停在航廈門外,竟然輸送速度如此緩慢,不可思議。

晚上入住酒店,打開行李箱,赫然發現鎖頭的位置不對,衣物都被翻亂了。詢問他人,遭殃者不少。

同行的十多位,幾乎都被撬開了行李箱,我放在行李箱的新加坡幣被洗劫一空。損失不在金錢,而是對人的信任,以及隨之產生的憤怒與恐懼。

這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街道上、地鐵裡,大家曉得應該保護好個人的財物,怎知道把行李交付航空公司運送,也會被公然打搶呢?

我才恍然大悟,為何機場有專門替人打包行李的生意。那真叫做「打包」,行李箱被塑膠袋層層圍裹,密密實實,只剩下提把和滾輪,乍看之下,以為推車上擺的是垃圾包,就是為了預防被襲擊啊!

也怪我孤陋寡聞,上海來的老師說,在浦東機場出發時就聽聞貴重物品不可放在托運的行李箱,為此,她還考慮要不要為行李上鎖,不上鎖,等於門戶大開,任人奪取;上了鎖,唯恐鎖被毀損,甚至於惹怒賊仔,把行李箱都破壞了。

返程前往機場的途中陷在車陣裡,我焦慮而煩躁,雖然離起飛時間還有六個小時,我迫不及待想要逃出莫斯科,逃出這個流氓之國。

2008/06/17

遺物







整理研究室的東西,我考慮著,什麼是「身外之物」。

如果身都沒有了,任何東西,都是「身外之物」。

像是幽魂歸返舊地,我坐在滿室的書籍和雜物中,不能存有眷戀地不斷丟棄。

書籍最好安排,有些交給圖書館,與更多的讀者分享。難的是與我的成長相繫,那些獨一無二的「雜物」。

高行健幾次在文章裡寫到他銷毀母親的相片的事。對過去的自己與親人斷然的割裂,一時或許痛快,日久天長,卻被記憶占去了更大的心理空間。

放置在研究室櫥櫃裡的,竟然是我此生至今所有的回憶,而我,視它們為遺物了。

婚後搬離娘家,進入研究所工作後,有一段期間幾乎半年就得搬一次家。直到有了自己的房子,孩子有天突然問:「我們什麼時候再搬家?我們怎麼不搬家了呢?」

每一次遷移,就要清理出許多人生的廢棄物,有些實在不忍分離的紀念品,就這麼一袋袋、一箱箱地屯積在研究室。當時曾經想:下次它們「重見天日」,是我退休離開,或是亡故之後吧。

閒置在某個角落,即使沒有取出觀看回味,反正「它在那裡」,就覺得心安,覺得隨時任由聽候「召見」,擁有滿足感。

如今,在人生的轉折處告別蝸居十年的研究室,好像提前面對了他年的遺物。為我處理這些東西的人,會是誰呢?我的孩子?我的家人?他們會怎樣對待這些東西?

在我生命途中加入的丈夫和孩子,不會明白為何有那麼多其貌不揚的大小石子,有的裝在肥皂紙盒;有的盛在蓋子幾乎斷裂,難以覆上的塑膠盒裡。不會認識留下那些稚拙的筆跡,說「這個暑假你再不來找我玩,我就再也不理你了」的寄件人。不會注意原來許多課堂的筆記本,零星塗鴉著男男女女的側臉,在詩經的歌詠裡,發洩著我無端的惆悵;在文字學的疑惑裡,暗藏著我的小說節要。

忘了地點的風景照片,記不清名字的「影中人」。連我也不明白,高中三年的課本,除了我熱愛的「國文」,我還保存了「家政」做什麼?

來不及細想與緬懷,朝陽射進研究室的百葉窗時,我就在大肆「清倉」,向紀念、向回憶、向過去的自己,以丟棄做為告別的儀式。

從細胞皮屑到血肉軀幹,我一點一點地在遺物前消解,也想把自己放入垃圾袋,掩埋或是火焚。這世界,非但沒有我的「身外之物」,之於我,也空無一物了。
《联合報》(2008年7月3日)

心流

我知道我會離開,遲早。

按下電動車窗,刷卡感應,閘門升起,駛向第一個強制減速突坡,我故意扭開了音響的聲量,任憑車窗大敞。

高高隆出的水泥突坡,曾被譏為「落胎坡」,有必要築得那麼高,讓坐在車裡的孕婦被彈震得險些流產嗎?我沒有減速,繞過那條狹長的突坡,從強制勢力所不及覆蓋的尾端穿行。

這次我回來,是為了離開。

有人說,在研究院區裡要特別小心開車,隨便一擦撞,都是國際級的大學者。賠不起,他們寶貴的玉體和生命。

而我卻從不願意屈從在限定的時速下,在這個人自覺應該高於禮儀規範的環境,小小的使壞輕而易舉,反正也沒多少人理睬你。

頭腦脹痛,我騰出左手揉著太陽穴,一晚沒睡好,掛念著要向提拔我,力促我進研究單位的老師報告,謝謝老師的栽培,很抱歉,我要離開了。

聽過了許多次,入選那天激烈的競爭,有人阻攔,說我個性活潑,不適合待在研究室。我的老師辯駁,說我內向文靜,能潛沈做學問。有人說我喜愛文藝,(我能嗅出「文藝」二字的酸味),老師說我很用功讀書。

和老師其他能言善道,在餐席上談笑風生的女弟子比起來,我大概真的是屬於內向文靜一類的,經常心不在焉,飯局中一點也不夠投入的「狀況外」姿態,讓其他同桌的老師懷疑我是否冷眼旁觀,準備把眾生群相寫進我的小說。我笑了笑,趕緊舉起酒杯陪罪,覺得自己真有風月氣。

我並非輕視那樣的聚會場合,只是應酬不來,算是沒見過識面吧。一旦要社會化,就顯得太過努力交際。也可能是懶散,很想逃避無心處理的人際關係。

那種人際關係裡,存在著階級與權力的抗衡,我以為接受老師的善意安排是最簡單的方式。直到我年過四十,才敢在老師面前頂撞,對於老師指出我研究方向的調整,表達了寧可堅持走別人不認同的路。

我說:當年老師不願意進研究院,不投注別人認為值得研究的經學,而選擇了被歸為「旁門左道」的範疇,數十年累積的成果,不也開疆闢土,獨樹一幟了嗎?

老師的表情有點驚訝,在眾多女弟子群邊緣的我,向來不大愛爭論,老師在研究所裡開刊物的編輯會議,聽了他人對我研究的批評,特意前來告訴我,提醒我,而我卻不大受教。

兩人座的沙發塞滿老師龐大的身軀,我直言對自己研究工作的興趣和信心,研究室的冷氣機呼呼作響。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然我懷著對老師感恩的心,但實在無法抹去那巨大的陰影。

明明不是乖孩子,只因為擔心違反長輩的期望,而多半沈默以對。我不經意流露的違抗本性,是讓我解脫了?還是加緊了約束?

旁人看來,把我推舉進研究單位是老師對我的抬愛,也是我的福氣。率爾離職是我辜負,於是我道歉。

整晚惡夢連連,天明後終於鼓起勇氣,打了電話。

老師起初說:「妳到那裡能做什麼研究?」在我解釋之後,給予了祝福。

「謝謝妳掛電話告訴我。」老師說。

這次我回來,是為了離開。

離開之前,為了那一通稟報的電話,輾轉反側的惡夢令我墜入了最底層的心流,我不曉得怎樣泅泳上了岸,渾身濕透。

「別說我應該放棄 應該睜開眼
我用我的心 去看去感覺
你並不是我 又怎能了解
就算是執迷 就讓我執迷不悔

我不是你們想的如此完美
我承認有時也會辨不清真偽
並非我不願意走出迷堆
只是這一次 這次是自己而不是誰。」

車內放縱著王菲的歌聲,不管是不是「執迷不悔」,這一次,是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