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13

奧地裡的博物館

魚躍龍門圖


梧桐鳳凰圖



朝鮮民畫博物館



不曉得中文有沒有「奧地」這個詞,韓語裡,「奧地」指的是交通不便,遙遠的窮鄉僻壤。聽說我想去位於江原道寧越郡的「朝鮮民畫博物館」,我的韓國友人都說:「奧地!奧地!那裡是大韓民國的奧地啊!」

等到我真的花了十個小時,輾轉換了三趟車,在漆黑蜿蜒的山道上摸索,我的出租車司機,一路嚼著口香糖,快意奔馳的長髮大姐,再也哼不出輕鬆的曲調,我終於領教了「奧地」的滋味。

本以為找當地的司機容易識得路,在距離寧越郡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提川租了車,黃昏的夕陽還灑著金光。

「朝鮮民畫博物館哪……寧越郡我是去過啦……」她猛踩油門。

世界上大部分的美術館和博物館幾乎都有類似的命運,受到外地遊客的青睞比本地人多一些。為了尋查畫作,我探訪過不少美術館和博物館,在幽深的巷弄裡問路,明明就是「近在眼前」,路人卻搖頭不知,司機大姐的反應,我一點也不擔心。

然而,山裡的夜卻比預想的降臨得迅急,坡度陡峭而綿延,幾回請她放慢車速,看一看告示牌,直到三叉路口,前途茫茫,攔車相問,果然駛過了頭,錯過了一處曲折的轉彎。

「哇!哇!」她費力地把車開上博物館前的坡道,還沒停妥,樹林裡傳來狂烈的狗吠,我一時還猶豫著要不要下車。

博物館的工作人員聽見車聲狗吠,步下石梯來,我下車表明來意,詢問了明天開館的時間。

司機大姐載我到一間民宿,民宿主人大嬸從睡夢中醒來,替我開了門。深山野地,附近什麼餐飲店也沒有,向大嬸買了「辛」拉麵,在房裡煮了吃,配著大嬸給的泡菜,寒氣漸消。

這是從事學術工作以來,最為疲憊的一次研究旅行,韓國友人勸過我不必去,類似的作品首爾的博物館也有收藏;美術館的同行也說,那裡太不方便,他也沒去過。我還是千里迢迢來了,不只是為了看畫,還想見識傾全力建立一座私人民間繪畫博物館的意志與力量。

「朝鮮民畫」,顧名思義,是指韓國朝鮮時代的民間繪畫。和文人士大夫抒情寫志的作品相比,民畫簡率質樸,色彩鮮艷,經常用以裝飾屏風和櫥櫃,內容包括山水、花鳥、神話傳說、宗教題材和文字圖象等等,表達百姓祈求趨吉避凶,消災遠禍的心理,充滿了通俗的趣味。

正由於民畫的世俗功能和商品化性質,加上畫家都是名不見經傳,甚至於不詳作者,即使受到提倡欣賞民間藝術的日本美學家柳宗悅(1889-1961)的推崇,促使韓國人在二次大戰後開始關心自己的民間藝術特色,不過受到重視的程度仍然不高──值得為這種沒有「學術市場」,「商業市場」也不廣的畫作,興建一座博物館嗎?

見到文質彬彬的「朝鮮民畫博物館」吳錫煥館長時,我不禁提出了許多好奇的問題,「民畫」固然很俗氣,這位退休公務員的「個人興趣」卻呈現了高雅的品味。

吳館長說,他起初收藏的是奇石,喜愛盆栽和蘭花,不知不覺轉移到民畫,二十多年來,累積了三千多幅畫作、三百多幀冊頁。「將個人藏品展示於大眾」,是吳館長基本的想法,花了三年的時間興建,「朝鮮民畫博物館」於2000年7月29日開館,每年參觀人次大約四萬人。

近八年來,博物館的規模愈來愈大,除了一樓展示十九世紀的民畫,二樓和三樓展出的是現代民畫家的作品,許多都是民畫創作比賽的得獎之作。從一樓依序參觀到三樓,彷彿是一條朝鮮民畫的薪傳長廊。

最為辛苦的,還是經營的問題,一張成人參觀券三千韓圜(將近四新元),一年大約八千萬韓圜的收入,要支付五位工作人員的薪資,以及維護作品與博物館的費用,其實有些吃力。

不過吳館長仍然樂在其中,他提到藏品到海外展覽的經驗,例如和紐約的韓人會合作、和中國河北武強年畫博物館合辦展示會,向世人呈獻韓國的民族美感。韓國籍的聯合國祕書長潘基文也收藏了一幅民畫「十長生」屏風,擺設在辦公大樓裡,象徵了韓國的幸福嚮往。

未來,「朝鮮民畫博物館」還打算把收藏及展覽範圍擴展到越南,營造以韓國、中國、越南為主的民間繪畫天地,這間博物館雖然於韓國的「奧地」,卻有著環抱亞洲、面向世界的雄心。

五月的寧越郡山青水綠,鳥鳴花香,如洗的藍天下,回望韓式古宅的「朝鮮民畫博物館」,我真慶幸自己堅持前來。回去首爾的路程雖然很長,行囊裡的畫冊能夠陪伴我,繼續徜徉在奧地裡的博物館。

《联合早報》(2008年6月22日)

2008/05/22

零言碎語

善哉斯言:
聽說四川地震,喜瑪拉雅山因而長高了一公分。永光法師說:那一公分是人骨堆起來的。

事在人為:
一個人要對抗整個體制,那是自不量力。一個人要敢說出和多數人不同的意見,那需要勇氣。

領導:
沒有打敗的士兵,只有打敗的將軍。「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的勝利,也是人骨堆起來的。

權力的滋味:
展現權力的方式之一,就是不讓別人好過。

如此這般:
我聽過的一場演講,聽眾問主講人:「今日講題某名詞似有典故原由?」主講人答不出。主持人為他解危,要聽眾回家上網查,學者是不用記得這種小事的。

自主:
敢不聽話,就要有挨罵的心理準備。大人也會挨罵的,小孩如果知道了,也許會開心。

文化奶嘴:
再怎麼努力的吸吮,沒有後繼泉源的話,你那文化奶嘴,畢竟是自欺欺人。

寫著:
當我寫著這些,時間從指端溜走,一朵花開了又謝,我不知自身是開是謝。

比較:
有一位朋友很愛比較。偶爾我拿LV提包,她就說:「我家有更大的。」一群婦人談起孩子,她插不上話,就說起以前養過,死去多年的狗。

最近心情變好的原因:
「日知其所無,月無忘其所能。」實踐中…

留下:
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有的人留下的是珠璣;有的人留下的是垃圾。

因為你需要一首詩:
讓你的淚眼看花從花心裡流出。

藝術可以什麼都不是:
只要敢裝腔作勢。

友情:
你不必向我鞠躬道謝,我也滿心歡喜,感激你讓我的人生,有了重新選擇的餘地。

值得

2008衛塞節



和友人聊到新加坡對知識份子的對待態度。

具體地說,是我所接觸過的媒體、博物館,以及學校,對於學者發表言論和公開演講的對待態度。

有人好奇我應邀在2008年5月2日於新傳媒電視台「早安你好」節目中,談論柏楊的一生成就,拿到了多少車馬費?

這是我第一次在新加坡的電視台露面,先前看舞台劇「天冷就回來」以後,在散場時隨機被採訪的不算,當時有學生為劇團服務,見到老師很興奮,剛好有電視台在採訪,就慫恿我接受訪問。

這次是事先安排過,而且我也老老實實做了準備和「功課」,並且事前和編導溝通過訪問內容,我也提供了以前我在綠島旅行時,拍攝的綠島人權紀念碑上,柏楊作詩的兩張照片。

車馬費是零,出租車來回將近35新元全部是我自付。

事前請教過曾經上過電視台節目的朋友,他的經驗是:不會給出席費,出租車錢由於在電視台時只有去程的收據,所以回程要自己付。電視台在山坡上,要省錢搭公共交通工具很難。

新聞節目是上午七點開始直播,我的訪談片段在新聞節目裡。凌晨五點半起來準備,梳洗出門,依約於七點十分之前到達電視台,天還未明。陰暗中,電視台的燈光特別耀眼。

接待我的助理小姐被通知前來帶領我進入攝影棚,一邊說:「節目已經開始。」

大概是新聞節目,不像我在台灣曾經上過的讀書談話型節目,有造型師打理容貌,我在攝影棚的角落等候,坐上訪談的位置,和男主持人稍做溝通,直播節目就開始了。

大致按照預先設計的問題講述,整個訪談大約十二分鐘。起初我談得比較多,後來看見攝影機上「最後兩分鐘」的字幕,於是關於柏楊1981年訪問新加坡造成的轟動與影響,便草草帶過。所以後來我寫了專文,我想這才是對新加坡民眾和柏楊的讀者有意義的事情。

助理小姐非常客氣而有禮,她一直代和我接洽而因為當天擔任導播,未能親自與我見面的L小姐致意。指示我如何出門等出租車。

我把去程的出租車收據交給她,便道謝離去。

過了幾天,L小姐來email致謝,詢問如何把車資交給我。

我對新加坡的「規矩」並不了解,反問她:一般是如何處理?

我很少看新加坡的電視節目。在新加坡過了一年多,我才買電視。因為迎接婆婆來小住,年歲已高,行動又不便利的婆婆,在我家徒四壁的居所,我和孩子都出去工作和上學之後,一定悶得發慌。在婆婆光臨的那天下午,我買的電視機送來了,客廳本來「荒涼」的景象,才有所改觀。

受到種種限制,我住的學校房子不能安裝有線電視頻道,我跑了兩家提供有線電視節目的公司,得知「本公司在新加坡的覆蓋率是85巴仙(百分比),可惜你住的地方,是我們服務不到的15巴仙。」後來打聽到一家選擇性的有線電視措施,不過節目都是CNN、HBO、ESPN等英語頻道,而且收費奇貴,不符我們所需,結果還是只能看無線電視節目。

不是我批評,我的新加坡友人也說,新加坡的電視台的「競爭力」和「進取心」有待改進。例如中文電視台只有一家,除了少數的自製新聞、綜藝、連續劇節目,全部仰仗台灣和韓國等地區輸入。新加坡是亞洲的「輸入國」,飲水和食物由鄰國輸入供給,眾所周知。四面環海,卻沒有漁業;土地平坦,也只有少量的自種蔬菜。以前有養豬畜牧業,現在只有養羊,以羊奶及其乳製品為主,那牧羊場的看板做得挺大,我和孩子坐了出租車前去尋訪,覺得很像木柵動物園的「可愛動物區」。

總之,新加坡住民的物質食糧和精神食糧都是被別人餵養的。這是政府的政策,外來者不必置一詞。但我有時實在難受,比如5月19日「衛塞節」的空度。來到新加坡兩年,今年才弄懂,「衛塞節」不是以前我曉得的4月8日「浴佛節」,而是南傳佛教的系統,以五月的月圓日為釋迦牟尼佛出生、成道和涅槃的日子,是東南亞一帶國家的佛教節日。

衛塞節是公共假期,平時我假期經常「出沒」的圖書館和游泳池都不開放。室溫三十四度,百無聊賴,打開電視,竟然又是「嗚啦啦嗚啦啦」的「大長今」,不知重播了幾次!我也納悶,以我稀罕的「開機率」,為什麼幾乎每回一開機,都有「嗚啦啦嗚啦啦」的「大長今」呢?更別說我看過2001年的台灣製旅遊節目了,不但不是旅遊新知,更是「明日黃花」。

所以,今年過了個鬱悶的衛塞節,看了三十分鐘「嗚啦啦嗚啦啦」的「大長今」,終於向新加坡的電視節目宣告投降。

回到我上電視節目的出租車資,為了搞清楚這裡的電視節目方式,很少開機的我看了兩三天的「早安你好」,每天都有一兩段現場訪談,有的是本地的股票分析師;也有應邀到新加坡開會,被請上節目談視力矯正的香港學者。這些人,都是自掏腰包坐車,大清早摸黑趕著上節目的嗎?

先前我提過去國家級的博物館演講,演講費不清楚的事情,台灣的朋友聽了,說:「他們不懂事。」

「不懂事」,說得真妙。電視台和博物館不是第一天開張,我不是第一位客人,這「不懂事」是怎麼回事呢?

「不懂事」,要說新加坡的文化水平太低,辦事者不曉得如何處理嗎?

這不能一味怪罪這裡西化的程度,我相信即使西方強權國家,比如美國,一定也有一套規矩,應對學者對於公眾的「知識貢獻」。資本主義本來強調的就是「使用者付費」,金錢可以購買一切,包括學問和他人的時間。

我有一種不被尊重的不愉快感覺。

金錢可以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別人付多少錢給你,購買你的學問知識和時間,顯示你在他們心目中的份量和地位。這是在新加坡待久了,被資本主義環境馴養出的觀念。也可能,在台灣被「寵壞」了,把演講和出席電視節目而得到實質的金錢報酬,視為理所當然,以為新加坡只是「行情」和「規矩」不同──沒料到是沒「行情」也沒「規矩」。

我的新加坡朋友告訴我,此地的媒體和公共機關可不是這麼想,他們認為是提供你曝光,讓你有知名度的機會。你應該求之不得,哪裡還想伸手向他們索費呢?

怪不得我早就聽聞有些在新加坡的外來華人練得一身「商談」的功夫,對方有所要求,先談價碼再說,一分錢,一分貨。我起初不解,孔老夫子不是早有明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嗎?孟子老先生也說:「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一五一十地談利益,怎麼是「君子之道」?

不過,我也聽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現今華人知識份子的生財之道各顯乾坤,要說「利用」知識份子恥於談利的「高尚」態度,來獲取免費的饗宴,也未免太揩油了。

我在此公開說出自己的經驗,不怕讀者恥笑,而是深有所感,而且在新加坡幾度被「無厘頭」對待,頗有目睹南洋怪現狀之態,和盤托出,以與讀者「奇景共欣賞」。

比如今年三月應邀在一所初級學院(相當於台灣的高中二到三年級)的亞洲青年團體活動演講,主辦學校承辦老師先說明了演講費,我也得知出資單位包括新加坡的教育部。哪知在演講的前幾天,忽然來email說,由於經費不足,請求演講者把演講費「捐出」,口氣是很委婉,不過我看了email,只有傻眼,無言以對。後來是連繫此事的朋友提醒承辦者,沒有人如此辦活動的,對方才說照舊進行。

話再旁說一枝,在新加坡才領教了email的威力。此地經常一發送,或是一回覆,便是洋洋灑灑一拖拉庫的人,我每每收到與我無干的郵件,看了半天英文信,推敲酌磨,才確定此乃與我無干之垃圾,此類騷擾,令人不勝其煩。

故而我那連繫我去學校演講的友人才會受到波及,可不是我去告狀的!總之,一切照舊。演講過後幾天,送來一張表格,填妥送回。過了一個月,又來一張表格,要我去銀行辦理認證,帶身份證件,證明此轉帳戶頭為我所有。啊,算來又過了一個月,那筆演講費仍然下落不明。

想來,我特別懷念在台灣上節目、開會或演講過後,直接簽收領到的白花花現金,可以從信封袋裡大搖大擺抽出鈔票,吆喝周圍,呼朋引伴去吃喝一頓,以慰解工作的付出。

再往前說,認為我「提供你曝光,讓你有知名度的機會」的想法,我也曾經揣度過。別說我區區十二分鐘的訪談,我聽說有台灣來的學者上新加坡的電視台節目,從總統大選的開票過程到分析選情、預測台灣的政治前途,幾個小時下來,也是分文未得,自嘲「愛新加坡」,「為新加坡服務」去了!

的確有人在媒體打出了知名度,逐漸建立了良好的「品牌」形象,具有公信力和說服力,後來經營直銷和保險事業一帆風順的。所以,結論就是:假如以後想在新加坡從事直銷和保險業,可千萬要把握在公眾環境曝光的機會。

以前在大學時請作家和學者來演講,曾經遇過直接詢問演講費,還被告知不要再送那些沒用的杯盤之類東西。不曉得為什麼,那時代辦活動的大學生總愛去「三商百貨」,買些看似典雅又實用的咖啡杯組來做為謝禮,時常受邀的作家和學者,一定家中「杯滿為患」了吧?況且,拿著一大盒易碎的陶瓷器,真的很不方便,如今回顧,也算是自己年輕時的不懂事啊!

今年5月5日,我在學校主動進行了一場演講,談的是徐悲鴻的「愚公移山」和「放下你的鞭子」兩幅名作。我想:如果可以透過教育傳遞文化和審美的訊息,推廣大家去美術館的興趣,我是樂於貢獻棉力的。朋友說:「美術館也會來找你給講座吧?」我直接表示:電視台和美術館都是營利事業,不是慈善機關,我自認不是唯利是圖的人,但我不想再被不尊重地對待,什麼事情值得我當「義工」,志願去做而樂此不疲,我心裡有數。

2008/05/21

走進江夏堂

可能是當年徐悲鴻的畫室



 
 
江夏堂祠堂

 
 
江夏堂外觀

1939年1月到1942年1月,徐悲鴻在南洋舉行抗戰賑災義賣畫展,期間還應泰戈爾之邀,去過印度展畫及演說。在新加坡時,徐悲鴻住在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新加坡分公司經理黃曼士(1887-1963)的宅邸「江夏堂」,位於芽籠35巷(Lorong 35, Geylang)。黃曼士的兄長黃孟圭(1885-1965)在巴黎接濟過徐悲鴻,並且介紹徐悲鴻前往新加坡,黃曼士與徐悲鴻遂於1925年訂交。
2008年5月17日,託廣洽法師紀念館館長永光法師之福,現在居住在江夏堂的黃水發先生之夫人王女士,允許我們進入參觀。
王女士說,近日新加坡美術館展出的「徐悲鴻在南洋」畫展,為江夏堂帶來了好奇的遊人,甚至有人入內看到今日江夏堂的景況,在報端批評了一番,使她和家人都很不平。永光法師之前曾經在江夏堂隔鄰的新加坡淨宗學會修法,經常在江夏堂附近散步,是舊識,後來擔任廣洽法師紀念館的工作,雖然也在芽籠一帶,不過很少見面了。見到法師,王女士虔誠地雙手合十,法師說,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徐悲鴻在新加坡住過的地方就近在咫尺。
江夏堂外的招牌,是「南洋黃氏總會」,王女士說他們從馬來西亞太平地區來到新加坡,因黃氏宗親的關係住進江夏堂,負責南洋黃氏總會的工作,一年三至四次,接待來自各地的黃氏後人舉行祭祖的儀式。
這一棟結合西式造型和南洋木格窗的獨立兩層樓建築,四周是廣場空地,如今它的左鄰右舍都是水泥大廈,更顯得與眾不同。入得廳房,大堂正中懸掛著黃孟圭之父黃培松書於1924年(落款「民國十三年」)述其黃姓郡望的匾額「江夏堂」三字,左側則有入閩黃姓祖先宋朝峭山公及其夫人畫像。四壁牆面的照片,都是南洋一帶各地黃氏宗親會的團體合影。
大堂的中式家具有些看來年代久遠,但木質光潤,鑲嵌螺鈿的茶几與座椅精緻華麗,是江夏堂舊物。此外有綠皮沙發及大圓桌、大鏡面等。
穿堂有通往樓上的階梯,穿堂過後是祭祖的祠堂,供桌前是黃姓祖先雲公、歇公和峭山公畫像,兩旁則有牌位。祠堂牆上掛著一排排黃氏名人的遺照,黃曼士以及俗姓黃,也是福建籍的廣洽法師的照片都在其中。黃曼士身著唐裝,手執摺扇,果然是喜好收藏扇面畫,號「百扇齋」主人的風采。
樓下和階梯的地面以彩色磁磚拼貼,顯示當年設計之細巧。樓上則鋪紅漆木板,常年累月行於其上,紅漆大多已經剝落。陳家毅在其〈徐悲鴻與江夏堂〉文中推想,江夏堂二樓突出的部分,即樓下門前車道的上方,有如加蓋的露台部分,便是當年徐悲鴻作畫的畫室。不過王女士及其兩位女兒說,面對那個空間(如今改鋪大片地磚,木板窗戶也換成玻璃和鋁框,是個小客廳)左手邊的房間,才是徐悲鴻的畫室。
王女士還拿出家中的舊相片,她1960年代搬來江夏堂,屋外有四株大樹,樹根腐爛,於是砍掉,改種椰子樹,至今椰影婆婆。永光法師說他們還採食過江夏堂的椰子。現存約攝於1939年,徐悲鴻和黃孟圭、黃曼士及其外孫女在江夏堂外的照片,可以看出建築物外觀變化不大。
我從房間的窗戶望出去,對面正在興建佛教大樓的工地轟轟隆隆,明滅運轉的紅燈映照在窗板上,難以想像近七十年前徐悲鴻會在這個窗角,看到怎樣的南洋風光。
王女士說新加坡政府有意將江夏堂開放民眾參觀,一人收費十五新元。我首先擔心他們全家人的生活必定受到干擾。其實永光法師帶我們去江夏堂時,我也只抱著在門外張望,欣賞建築物的想法,沒料到有緣入內,當然也打攪了他們。幸而他們對出家人很敬重,對我們也很和善。他們住在江夏堂,為南洋黃氏總會工作,等於也是照顧了房子。
本來我和其他談到過江夏堂的人一樣,都認為江夏堂是黃曼士的家產,後來讀到亞洲糖業大亨,香格里拉酒店集團創辦人郭鶴年(1923-)談他收藏徐悲鴻的畫作,以及老舍的文章,才曉得其實不然。
江夏堂是黃氏宗親會物業,黃曼士本來住在牛車水的武吉巴梳路(Bukit Pasoh),老舍於1929年底到新加坡時,曾經由人介紹認識黃曼士,想請黃曼士安排工作,不過那時沒有合適的工作機會。在〈還想著它〉一文中,老舍提到了這件事,當時黃曼士便是住在武吉巴梳路。
根據郭鶴年的回憶,黃曼士大約於1937年遷居芽籠。1963年黃曼士病危,唯恐寡居的獨生女兒黃奕超和她的四個子女必須搬出宗親會館,提出以家藏的徐悲鴻書畫為交換代價,請求郭鶴年讓他的後人住在黃仲涵園(Oei Tiong Ham Park)郭的舊宅。黃仲涵園位於荷蘭路(Holland Road),正如王女士所述,黃曼士的女兒有時還從荷蘭路回到江夏堂取走一些東西。郭鶴年則接收了當年黃曼士擁有的多數徐悲鴻作品。
如今,江夏堂除了一幅徐悲鴻為黃曼士繪的畫像,沒有遺留徐悲鴻住過的痕跡。那幅畫像,還是歐陽興義等研究徐悲鴻的學者在江夏堂大廳角落發掘出的,王女士說,那些人不說,誰也不曉得畫像有多麼珍貴重要,任其廢置。
回家後,找出了王女士談到,對他們很不公平的文章,是2008年5月12日《聯合早報》上,新加坡作家何華寫的〈徐悲鴻的女人和麻雀〉,內容有一段說:「在星洲的日子,徐悲鴻住在至交黃曼士的家——江夏堂,老房子還在,位於芽籠35巷,我去尋過,整幢建築徒有其表,十分敗落,除了『江夏堂』的匾額還掛在大廳,其他蕩然無存。二樓住了一戶人家,走道昏暗,室內雜亂,氣象慘澹。」
王女士說,那塊「江夏堂」的匾額還是她從屋後棄物裡找到,覺得應該不是普通垃圾,特別整理後掛上的。說他們「十分敗落」、「氣象慘澹」,的確令他們氣憤不滿。然而,我也注意到,作家在文末說到「和江夏堂一箭之遙的芽籠31巷」,那裡有現今新加坡重量級的畫家藝術館,與江夏堂風貌迥然,「兩相對照,不必多言」,頗有盡在不言中的感慨。
那不僅是對江夏堂,也是對被遺忘於蒙塵角落的歷史的感慨。





2008/05/14

扒糞的文史研究

大概是我讀書太少,最近五六年來,才發覺文史學界暗自蠢動著一股「扒糞」之臭風。
文史研究者以資料為寶物,獲得第一手的日記和書信固然重要,但是大張旗鼓地掀人底,揭人謎,津津樂道的做法,直逼八卦刊物報導,我實在不敢恭維。
尤其似乎是「有志一同」,扒糞的對象近年集中於胡適。據我所知,日本、美國、台灣都有嚴謹的學術論著或是業餘的「素人」作品,陸續「出土」胡適「不可告人」的祕密資料。基於我對他們的不欣賞,這裡我不想談他們的名字和出版物。
胡適寫《四十自述》,公開自己的日記,以史學家的姿態減免後來研究者挖掘他的資料之苦,事實證明,用處不大,人們還是認為言外有意,弦外有音,仍有見不得天日的胡適值得一探。
說穿了,不只是針對胡適,這些美其名為「還原歷史真相」的文章,不過都在男女關係上打轉。
胡適一生只有一位妻子江冬秀女士,兩人性格與愛好迥異其趣是眾所周知的事。掀底揭謎的「歷史真相」說胡適也會「搞曖昧」,也會「生邪念」,而且中外女性通吃,在他「守身律己」的形象上大灑「汙點」,這能證明什麼呢?
證明他也是個有血性的男人,他不是聖人,他有心動的妄念,沒有行動的膽量。
So what?
我的意思不是非得為前人避諱,而是認為學者也應該有寬厚為懷的職業道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倘使研究對象的「風月情事」與學術無關,發表出來,是不是只為了滿足個人的偷窺慾呢?
話又說回來,什麼是與「學術」有關,在「學術」掛帥,卻又影響力薄弱的今日,真有點講不清楚了。
也許可以這麼想:「學術」就是那池「春水」吧。有的人眼前是一汪澄碧;有的人喜歡攪和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