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09

人生的德士司机 The Taxi Driver in Your Life

衣若芬摄于慕尼黑

 

78,在线上参加林文月老师的纪念会。京都大学的金文京教授寄来他在会上读的追念文字。我才晓得,金教授并不是林文月老师指导的研究生,他们的缘分,起因于德士司机的“乌龙”。

金教授说,1977年或是1978年的春天,他在京都大学读研究所,为了提高华语口语水平,去台湾学习。安顿好住宿,他乘坐德士,要去台湾师大国语中心报名。

车驶进校园,他下车后观望四周,建筑都很宏伟庄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走了一会儿,发现文学院的木牌,原来这里是台湾大学!

走进文学院,他在走廊上窥看每个教室上课的情形,注意到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教授在讲课,稍稍犹豫,便悄悄进教室,听女教授谈六朝文学,和她曾经住过的京都种种。从此,金教授天天去台大“偷听”很多课,一个多月过去,即将返回日本,他才向林老师赔罪,说自己不该冒昧听课。林老师一笑置之。

金教授说:“我当时中文再差,也不太可能把师大和台大搞混,那位司机先生为什么开车开到台大,至今还是个谜。”

四十余年的师生情缘,被那位掌握方向盘的司机牵系,“将错就错”的际遇,是偶然,又仿佛注定。

我想起移居新加坡的头几年,对靠左驾驶没有把握,况且拥车证和车价令我闻之却步,既然住在学校宿舍,步行就能到办公室,何必买车?

周末假日,探游岛国,我的许多新加坡知识得力于热情健谈的德士司机:某区有什么美食?某政要人物住在哪里?新加坡为什么要建赌场?组屋生活怎么样?还有旧南洋大学的故事……

学校在岛国西域,宿舍自成一隅,是德士司机帮我“破壁”,打开我封闭的耳目。然而,也有许多沮丧、失意,甚至愤怒的经验,使我感到每一次乘出租车,都要凭运气。

在还没有移动通信、GPS卫星定位和多元选择德士的年头,住在被司机嫌弃的“One way ticket”地带,在市中心吃喝玩耍大采购以后,我和家人在商场外一边排队一边狂打电话,召不到车。即使排队来了车,司机老大听我说要进“NTU”,便摇手摇头,叫我等下一辆,看看别人愿不愿意载。司机不想一直空车行驶,偏偏偌大的校园好长一段路只有参天雨树,渺无人烟。

孩子好不容易才考上一所愿意“收容”六年级学生的小学,我谢天谢地谢校长,竟然忽略了交通问题。早上720分该到学校,最早的巴士开到我们住处附近已经6点半,搭上巴士去地铁站就快要7点,然后乘40分钟地铁到距离学校最近的地铁站……那时,几点了?

于是,每天清晨祈祷,今天容易电话召到德士,愿意驶进天未亮的漆黑校园,来接我的孩子去地铁站。有时时间紧张,干脆直接坐到学校。时间紧张的原因,都是司机在校园迷路,看不清路牌,明明直路可达,司机开过头,身陷浓密森林,我问电话那头的他在哪里?

“在哪里?”他也问我。

终于,我累了!我和孩子一起上车,送他去学校,我去四马路问观世音菩萨,我们是不是应该搬回台北?没有小六会考的压力;没有每天叫车上学的焦虑;没有前途茫茫的犹豫。

司机听完我诉苦,主动说可以每天6点来接孩子去搭地铁,这样我不用打电话叫车,孩子也不用担心迟到了。我突然热泪盈眶,司机安哥,你是观世音菩萨化身吗?拯救我们!

人生的德士司机,掌控方向盘,载我们去目的地,或是意想不到的处所。如果司机载金教授去台湾师大,他也许不会认识林文月老师。如果没有善心司机主动解除我的烦恼,我也许不会留在新加坡。

那天,善心司机问我,你等下还是要去四马路吗?

“当然!”还没许愿,我就要去还愿!

 

202399,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3/09/03

2023年衣若芬書展暨打開文圖學工作坊 2023 Book Fair of I Lo-fen & Text and Image Studies ...


2-30 September 2023
友谊书斋
231 Bain St, #03-07/#03-11/#02-15, Singapore 180231

出版35年來首度書展
32本著作聯合初公開

2023/08/26

Pelješac Bridge, Croatia 佩列沙茨跨海大桥, 克罗地亚

梦桥 Dream of Bridge

 

佩列沙茨跨海大桥,克罗地亚,衣若芬摄

车过佩列沙茨跨海大桥(Pelješac Bridge)抵达克罗地亚的杜布罗夫尼克(Dubrovink)。那天深夜,我梦见了林文月老师。

去年才通车的跨海大桥,采斜拉桥结构,全长2.4公里,从设计到完工却历时15年!除了工程经费和人力,还有棘手的国境领土问题。过去前往度假胜地古城港杜布罗夫尼克主要靠海运,陆路交通必须经过邻国波士尼亚,排队在蜿蜒的山道,等候出克国、入波国,再出波国、入克国,往往耗费9个小时。

夕阳中的亚得里亚海,金光粼粼,辉映着雪白如风帆的桥体辐射支架。周围绵延的山脉衬照,我们车行桥上,仿佛越过大洋,潜渡仙境。

仙境深夜,故人来。

林老师去世时,我在德国旅行,匆匆得知噩耗,未及沉淀心思。

2016年我制作《台湾文学花园》散文朗读广播节目,选了林老师的文章《遥远》,请老师授权。老师委托友人签收同意书和授权费。收到老师亲笔签名的书《文字的魅力:从六朝开始散步》,以及写了我的名字的纪录片《读中文系的人》,得知老师身体状况,我和友人泪眼相对,酌酒无言。

我,一直是老师的读者。中学时读到老师如何弃一般人认为更有前途的外文系,改念中文系,那样率性自适,何其潇洒!即使我的成绩上不了台湾大学外文系,还是幻想自己也来个抛弃“一般人认为更有前途”的科系,改选台大中文系。后来我侥幸考取,没有去工作更有保障的台湾师范大学,不能不说,林老师影响了我的决定。

然而,我却没有一次坐在林老师的课堂,老老实实,正正式式当老师的学生。到我硕士阶段,才有机会修林老师的课,我为了上艺术史,不得不割爱。听好朋友们谈老师的风采,读曹氏父子诗、《洛阳伽蓝记》,好像我也忝列其间。于是,我跟着走进了老师写《午后书房》的宅府。那是一幢日本式的独栋建筑,院子里有简单的篮球架,屋舍朴素,让我想起“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文句。

去了几次老师的宅府,我在暑假被拒于门外。

老师出国,请同学住在她家帮忙照看。我经过老师家,随手按了门铃,想进去和同学聊天。

知道是我,屋里的几位同学高声说:“林老师不在!”

我晓得呀!不就是你们在嘛。

她们表示不能让“外人”随便入内。

我纳闷:你们不也是“外人”吗?难道你们住老师家,就成了“主人”,还提防我不成?

回家细想,或许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几乎没有直接单独和老师相处过,凭什么觉得和老师很熟呢?

硕士毕业典礼那天,大雨滂沱。懒得去参加仪式,直到准备好花束要送给我的学弟打电话来,他特地从服役的单位请假北上,我怎么不领情呢?

在文学院照相,巧遇林老师,学弟和老师亲近,邀老师合影。我突然变得认生,让学弟站在我和老师之间,笑得很腼腆。

那是我和林老师唯一的合影。

她在梦里叫我“若芬”,在拥挤的人群中,我寻声看见她,想:“老师您不是过世了吗?”还没有开口,我举起手机我想要留住您的身影。

接着的镜头,是一身黑缎旗袍,旗袍缀满钻石般的华丽珠宝,闪亮得连脸庞也彩晕熠熠,满头乌发被上方的灯光泼洒金粉。我定睛端详,才认出她是林老师。

然后我站在队伍里,年迈的林老师和学生圈进一个球状的竹编笼,竹笼滚到前方幽暗的空间,老师和学生在那里谈话。谈话结束以后,竹笼滚回来,换下一个学生进去。我排在第三位,眼看竹笼就要滚回来,轮到我了!我要和老师说什么呢?

一紧张,梦碎了!

不知身在何处。

翻身瞥见窗帘细缝的天光,伸手扭亮床头灯,找到手表。

 

“请对时吧。这是五点半的钟声。”导游者附带加了一句说明。

我也看了看手表。一点三十分,这是台北的时间。有一滴雨落在表面上。

这是林老师的散文《翡冷翠在下雨》的结尾。我们之间,以梦为桥,再不必绕道。台北,现在几点了?

 

2023826,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