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2/19

橙黃橘綠好年冬

 


如虎添「億」、虎虎生「豐」、「虎哩」賺大錢!

春節是大發諧音梗創意的最佳時機,我們吃的白蘿蔔(菜頭,好彩頭)、鳳梨(旺來)、蘋果(平安),柑橘(吉利),無不象徵好兆頭。尤其是柑橘,粵語「柑」 和「金」諧音;溫州話「柑」和「官」諧音,功名利祿,要什麼有什麼, 吃柑橘就對了。

蘇東坡(1037-1101)也是玩諧音梗的高手,他寫了〈黃甘陸吉傳〉,把黃柑和綠橘比喻為兩個隱士, 隱士入朝做官,因嫉妒而齟齬,再溝通而和解。「橙黃橘綠」遠接屈原〈橘頌〉詠橘的擬人化品格,還增添了色彩相映的畫面感。

宋代畫家筆下的「橙黃橘綠」比如林椿(約活動於1174-1189)〈橙黃橘綠〉(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樓觀〈霜林嘉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馬麟〈橘綠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都是賞心悅目,生動逼真。

此外,傳為趙令穰(約活動於1070-1100)的〈橙黃橘綠〉冊頁,對幅有南宋高宗(1107-1187)的題詩,寫了蘇東坡的詩〈贈劉景文〉: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處君須記。正是橙(棖)黃橘綠時。

如果你熟悉這首詩,可能馬上注意到後兩句,不是「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嗎?皇帝是不是記錯了?讓我們通過「文圖學」的方式,細讀文字和圖像文本。

宋高宗和我們讀的不是同一個版本的蘇東坡詩集,翻翻現存較早的南宋蘇東坡詩集、筆記叢談、以及葉夢得(1077-1148)的詞〈鷓鴣天〉,就曉得當時有的通行版本寫的就是「一年好處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呢。

「君須記」的「君」,是這首詩受贈的人劉季孫(字景文,1033-1092)。許多關於這首詩的賞析都言過其實,把劉景文形容成落魄愁苦的文人,以為蘇軾詩在同情劉景文,這完全扭曲史實,卻是影響極大。

其實劉景文出身軍武世家,祖父劉漢凝從宋太宗出征,立下汗馬功勞;父親劉平是將官,劉景文因而獲優選,蘇軾形容劉景文:「篤志好學,博通史傳,工詩能文」,家藏圖書字畫,還曾經送給蘇東坡當生日禮物。

〈贈劉景文〉寫於北宋哲宗元祐五年(1090),蘇軾在杭州擔任刺史(相當於市長)。那年劉景文五十八歲,蘇東坡五十四歲,兩人都已步入中晚年。就像詩篇開頭的「荷盡已無擎雨蓋」—─盛夏過去,荷葉凋零;「菊殘惟有傲霜枝」—─殘落的菊花還有不畏風霜的枝幹,這兩句詩突顯的是庇護和支撐,久歷官場的兩人心知肚明,要在宦海起伏中不隨波逐流,明哲保身絕非易事,有「擎雨蓋」的青年時光不再,只有靠自己卓然挺立,殘而不亡。

所以,〈贈劉景文〉是一首人生秋冬之季,中老年人彼此勉勵「倍萬自愛」,收穫生命果實的詩。這樣文字充滿視覺性,內容飽含「正能量」的作品,很合適作為畫文學作品的「詩意圖」素材,即使畫家未必就是趙令穰,仍值得玩味再三。

可能是高宗本人或是宮廷畫家建議,選取了〈贈劉景文〉作畫。我們看到流向遠方的溪河,水邊叢生野菊,夾岸結實纍纍的橙橘,具現了蘇東坡的詩中風景。點綴其間的水鳥,為畫面增添動態生命,使得看似靜止的物象有了幽遠的遐思。繪畫和題詩互為文本,在對幅彼此映襯,形成觀看時文字和圖像的往復循環,展現抒情韻味的「無聲詩」。

於是,「君須記」的「君」不只是劉景文,蘇東坡的友誼私情被也正值人生過半的高宗轉化為「老而彌堅」的公理和志氣。所有觀者都能自行代入,在虛化留白的畫中意興遄飛。

至於林椿畫令人垂涎的〈橙黃橘綠〉,雖然沒有題詩和相應的處境道理,也由於蘇東坡詩的「一年好處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被南宋詩人沿襲,比如「好處分明是,橙黄橘綠時」;「處處橙黄橘綠,家家蓴菜鱸魚」,彷彿有了「好處」「當下即是」的吉祥隱喻。

收成「橙黃橘綠」,過個豐盛的大好年。以後春節,你也可以把〈橙黃橘綠〉的圖像寄贈親友,再多多發明你的諧音梗賀詞呀!

 

2022219日, 臺灣《聯合報》


2022/02/13

衣若芬主講《韓流在亞洲的經濟文化效益與反挫》


衣若芬主講《韓流在亞洲的經濟文化效益與反挫》

2015年6月4日於台灣大學

#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


參考書籍

衣若芬《感觀東亞》臺北:二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4年。(榮獲2015年國立臺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推廣專案)

2022/02/12

橫豎是藝術

 

白南准的电视机装置艺术(衣若芬制图)


終於拿出背包裏那根螺絲杆,配不到相符的螺絲帽,坐了十多年的搖椅算是“服務期滿”了吧。商場、鄰里、街邊的五金行,凡是能看到的,都進去問一問。有的店員一眼看出型號,到貨架上翻找,沒有,缺貨。有的問我是安在哪裏的?聽說是家具,直接說沒有。家具都是進口的,維修不如買新的,你這樣要找到什麽時候?

只是掉了一個螺絲帽,搖椅就搖搖欲墜了。

想著過年前要搬去社區的大型垃圾弃置場,想著想著,年就過了。

把那根孤單的螺絲杆插回搖椅底部,它是個垃圾,還是擺設呢?

多年以前,在臺北看艾未未的裝置藝術展。兩張大理石椅子組成一件作品,其中一張包裝不够嚴密,在運送過程中受到擠壓而龜裂,結果椅子腿斷了。

斷腿的椅子無法及時修復,應該算是殘破的瑕疵品了吧。藝術家却說:照樣展出。怎麽?完整的和損壞的,都是藝術品嗎?這樣輕易隨性?

完整的大理石椅子有完整的故事;損壞的,反而能編的更多--人生,本來就是大都不完美啊!追求實現美的過程,在不圓滿中領悟真諦,好一個勵志故事!

近日看韓裔美籍藝術家白南準(Nam June Paik, 1932–2006)的展覽,發現和艾未未的概念一樣,而且早了數十年,又一個“化腐朽爲神奇”的妙思。

白南準出生于韓國,可能主要活動的地區在德國和美國,關于他的介紹和研究也集中在韓語、德語和英語的文章書籍,華語範圍中的白南準不但相對較少,而且多有錯解,一再沿襲。比如說白南準家裏是貧窮農村,這簡直是大誤繆,試想:在1950年代,如果沒有萬貫家財,怎麽有能力自費出國留學?何况,學的不是當時經濟回報率很高的音樂和藝術呢

其實,白南準的家世顯赫,在日本統治下的韓國,祖父就是經營紡織業的巨商。父親畢業於日本明治大學,學習法律和商業。後來繼承家産,擴大了原有的紡織業,還受惠於善於和日本殖民政府往來,生意遍及造船、鋼鐵、製藥等。華語作者不明白所謂“愛國商人”的含義,不曉得白南準父親捐獻的“愛國飛機”是給日本,以爲他17歲去香港讀貴族學校是因爲父親“抗日”而避難。傳說他的護照號碼是7號,也就是當時政府頒發的第7本獲准出國的證件。

韓戰期間,白南準舉家遷居日本,也幷非“難民”,而是被光復獨立的韓國政府歸爲“親日派”,處境尷尬。白南準在鐮倉讀高中,一張1954-55年左右的照片顯示他們家的客廳牆上掛了水墨畫,家人齊聚觀賞電視。這或許結下了他日後成爲“電視控,被尊爲“錄像藝術之父的因緣。

1956年,白南準以研究音樂家阿諾.荀白克(Arnold Schönberg, 1874-1951)的論文取得東京大學學士學位。然後赴德國深造,在慕尼黑大學學習音樂史。他發現傳統音樂之外,自己對新音樂形式的興趣,於是到科隆的西德廣播電臺電子音樂室工作。1958年被白南準定義爲自己生命的元年,他在達姆施塔特(Darmstadt)遇見熱愛東方哲學的美國前衛藝術家約翰.凱吉(John Cage,1912-1992),視野大開。從此,學院的經典教養被顛覆。

1963 年,白南準在德國伍珀塔爾(Wuppertal)舉行第一個個人展覽,主題是《音樂博覽會─電子電視》(Exposition of Music - Electronic Television),將電視機作爲創作的素材,奠定他影像藝術的基礎。就在去展場的途中,兩台電視機受到損傷,一台正面完全毀壞;另一台開機時只能出現一條白光。白南準看那台毀壞的電視機背面寫的是“Rembrandt Automatic”,便將那些字朝上,作意致敬荷蘭畫家林布蘭特(倫勃朗,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1606 -1669);那僅有的白光,讓觀衆“坐電視禪”吧!

你看,藝術家想的就是和常人不一樣。橫豎都是藝術。

新年新氣象,我每次經過客廳那把缺了螺絲帽,不堪一坐的搖椅,就想像這是互動的藝廊,隨手推它兩下,沒准能够悟出個什麽道理來。

 

2022年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TV Zen by Nam June Paik 白南準的电视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