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02

掃美盲

日本書法(衣若芬攝於舊金山)


"Do you speak Chinese?"
我一邊放下行李,拉開椅子,朝這位嬌小的黑皮膚女士點了點頭。
"那太好了!"她說:"我正想妳懂得的…"
她立起拖把,夾在腋下,往我身後的牆面指著:"我看見妳在看那個…"
是職業病還是習慣吧。看見有意思的物件,總是忍不住湊前去端詳。打發在舊金山轉機的時間,我進了這間航空公司的貴賓室。早上8點多,客人零星,可以選的座位遍佈周圍。我直走到底,是被掛在牆上的書法作品吸引。
應該是日本書法屏風,兩個漢字一折面(日本稱為"一曲"),八個漢字寫於兩曲一雙。果然,解說牌記的是19世紀的日本書法。這樣型製如果面積再大一些,可以做為和室的門片。
立於地面的日本屏風,懸掛在美國,構成某股異質的視覺趣味。我打量了一會兒,才找了位子休息。
她推了幾下拖把,又把拖把夾在腋下,說:"妳能不能給我講講,那上頭…"她伸直了手指:"寫的是什麼?"
我正要說,她自顧自講起來:"'遠'下面那是'鶴'字吧?不像是'鵲'字'。然後左邊寫的是蓬萊。'遠鶴蓬萊'是什麼意思?"
我說:"這種日本書法屏風的漢字是兩個一組,不一定要把四個字連著讀。"
"屏風?"她張大了眼睛,伸長脖子,盯著牆上的書法:"妳怎麼曉得那是屏風?"
嗯嗯,我學過一點兒。
"妳是中國人吧?妳怎麼學過日本屏風?"她看著我的臉。我被看得有些尷尬,我是要好好談談這件作品(會不會太認真)?還是隨便和這位清潔婦女說兩句(會不會太敷衍)?
人來人往,她在這裡工作多年,每每好奇這牆上的字到底寫了什麼?有誰能夠解答呢?終於,她說:"我等到一個不馬上找東西吃,好好看了看這字的人。"
那麼,先講寫了什麼字,再講字的內涵,然後日本人為什麼這樣寫,寫了有什麼意思…。
她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急切地接著我的話,問我她的理解對不對?
"哎~"她的嘆息像是自憐,又如心滿意足。推了兩下拖把,她抬起頭對我說:"我一個文盲似的,天天瞧不出意思。"我微笑著回答:"書法嘛,和平常寫的字不大一樣。"
"哎哎,我不但是個文盲,還是個美盲,老師您掃了我的美盲啊!"
好說好說。(我沒透露自己的職業啊。)
"美"需要被提醒和教養、練習。"美"不只是"好看"、"漂亮",是內外兼俱的情感調和,以及欣賞萬事萬物的心情思緒。視而見、見而知、知而樂在其中─我提出的"文圖學"(Text and Image Studies)觀點,發起組織的"文圖學會"(Text and Image Studies Society)團體,便是願意提供更多元的研究視角,並普及於公眾。
我常說,當今是有史以來最容易接觸各種視覺類型的時代,互聯網有海量的動靜態圖像任隨我們瀏覽。美術館和博物館有的歡迎免費參觀;有的大方公開藏品的圖像檔案。公共場所常設置裝飾藝術品,商業設計常見匠心巧意…。我們"視而見"的機會層出不窮,但是"見而知"卻未必面面俱到,我期許自己能做的,是讓分享無界限,比如,在機場的貴賓室。
結束在印地安那大學的學術會議趕回新加坡,上課,以及參加我主編的《東張西望:文圖學與亞洲視界》新書發布會。這是2014年起我在南洋理工大學舉辦的第五個國際學術研討會成果;也是執行台灣教育部"台灣研究講座計畫"的論文合集。由衷感謝所有參與的老師和同學,誠邀朋友們在11月2日下午兩點半,國家圖書館16樓,聆聽文圖學會副會長蔡佳敏主講《文圖學的桃花源:二十一世紀的教學新視界》。

2019年11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10/31

東張西望看世界


2018年,上海。我從旅店漫步到外灘,看21世紀的「江行初雪」。迷茫的遠方是一幅灰白的畫面,此岸人聲喧嘩,紅男綠女,爭相讓雪景做為背景陪襯。我轉身走回鬧市,想找個茶館歇息。
推門後迎接我的,是穿著像日本女僕咖啡屋服飾的妙齡女子,方才從玻璃窗外看見的啜飲客人,原來是在等候理髮和陪伴同行。室內的暖氣很快讓我放棄再尋去處的念頭,但我沒有很多時間等,我說。女子眨著她長長的假睫毛,告訴我可以請店裡頂級的設計師某老師來服務,立即坐上美容椅。
某老師染了一頭灰黃的短髮,若不看他略帶嬰兒肥的臉龐,會以為是個頭髮褪色的中年大叔。話題就從頭開始,他說:"年輕人想染灰,年紀大的才染黑。"
我說:"黑頭髮遲早會變灰,年輕人想顯老嗎?"
他笑著搖搖頭:"這您就不理解啦!顏值是正道呀!"
來自徐州附近的小城鎮,某老師說自己很早就"覺悟"了。這世間人人都看臉,臉不能天天整,頭髮可以!自己的頭髮整不夠,還能戴假髮,生意好得很!
我的風衣帽子周圍吹進雪後的寒氣,脖子涼颼颼。華燈已上,約莫一年前,我在學術報告中談"看臉時代",電腦簡報前指手畫腳;這位髮型設計師一針見血,樂於為世間製造"美的風景"。我呢,願提醒人們睜開"美的眼睛"。
用"美的眼睛"東張西望看世界,是本書的核心旨趣。本書收錄的16篇文章,基於2017年12月15日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召開的"文圖學.文化交流:台灣與東亞的多元對話國際學術論壇"發表的論文。這是我在南洋理工大學主持舉辦的第五次國際學術研討會。
2014年7月19至20日,我邀請了15位學者,在"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中分享研究心得,並安排研究生個別採訪,撰寫學者的養成歷程、甘苦感懷,附上學者的人生座右銘,整理編輯成《學術金針度與人》一書,2015年由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
2015年8月11至12日,和美國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 合辦"中國古代女性與創意國際學術研討會",集中探討中國古代女性在文學傳統、歷史著作、女書文化各方面的創意,以及列女、藝妓、鬼魅等形象。
2015年12月16日,與台灣大學文學院合辦「多元觀照下的21世紀人文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在Ronald Egan教授的主題演講之後,分成三個會場同時進行,研究範圍包括:「新華文壇」、「跨域詩歌」、「小說研究」、「新馬文學」、「中古文史」、「中外交流」、「文化傳播與接受」、「南洋文教」、「東亞儒學」、「東亞宗教」、「日本語言與文學」、「日本文獻」等12個主題。
2016年1月28日,與韓國高麗大學合辦"2016年新加坡─韓國青年學者華文文化國際學術論壇"。34篇論文的作者大多數為在讀碩博士研究生,討論主題包括語言學、文獻學、古代與現當代文學、南洋研究等等。
"文圖學.文化交流:台灣與東亞的多元對話國際學術論壇"與台灣大學、韓國外國語大學合辦。為了開拓研究風氣,鼓勵學術新力,在籌備論壇的過程中,除了特別邀請國際學者蒞臨,包括中央研究院石守謙院士惠予主題演講、台灣大學黃美娥教授、韓國外國語大學林大根教授、日本東京大學板倉聖哲教授、江蘇師範大學王艷芳教授、中國人民大學陳濤博士等,還公開徵稿,收到了來自台灣、香港、澳門、中國大陸、馬來西亞、義大利、新西蘭,加拿大以及新加坡本地的80多位青年學者的積極參與。會務組經過層層篩選和評估,最後擇取20餘位前來發表。除了主題演講,論壇共宣讀40篇論文,議題豐富精彩,涵蓋東亞及台灣、新加坡的文學、書畫、漫畫、繪本、電影、電視劇、建築、翻譯、物質文化、傳播與交流等等領域,進行了跨學科和跨文化的激發與互動。
論壇結束後,再次向發表論文的學者徵求出版,結集為本書。本書分為二卷,卷一從美術史、文圖學、物質文化的角度;卷二則以台灣文學、東亞文化交流和學術研究史為主。本書名為"東張西望",強調"觀看"的態度,"觀看"概括許多的視覺活動─欣賞、品鑑、閱讀、瀏覽……,視覺活動的觀看方式和對象不同,產生不同的回響、感受和變異,將這些回響、感受和變異記錄為文字或圖像、器物,於是創製了各種類型的"文本"。
自從2014年在"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中歸納、反思及總結個人過去十餘年的研究成果,提出"文圖學"(Text and Image Studies)的概念以來,不斷深化和檢討文圖學的內涵和適用範圍。我一方面在大學本科開設文圖學相關課程,為研究生設置"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研討課,受邀於美國斯坦福大學合作講授文圖學;另一方面,在兩岸三地、新加坡、日本、韓國的高校、美術館、圖書館、國際學術會議等場合介紹文圖學的理論與應用,通過提疑而修正文圖學的界說。今年5月,我受邀於中國人民大學的學術前沿講座連續五講文圖學,更是打磨完善文圖學方法的絕佳時機。
本書最末附有拙文〈文圖學—學術升級新視界〉(原刊《當代文壇》2018年第4期),是我現階段的構想,仍有調整的空間,請方家不吝指教。做為本書的書名關鍵詞,"文本"和"圖像"組合成的"文圖學"論點,具有當代"看臉"、"虛擬"、"價值觀衝擊"的研究意義,尤其益於輔助處理過去較少被關注和深入探析的漫畫、繪本、廣告等等。必須補充說明的是:"文圖學"是在既有的藝術史、圖像學、視覺文化的研究基礎之上的"升級"而非絕對的"取代"。"升級"的概念源自電腦運作程式,有的新功能和新算法如果不升級便很難/不能操作,升級後的系統處理舊文件/問題往往生出新畫面和新意思,這是文圖學研究的收穫和樂趣。話說回來,假使學者認為自己的研究方法已經充分足夠解決問題,"升級"與否在於個人的選擇。
除了在學院裡,"文圖學"也面向社會。2017年12月18日經新加坡政府核可成立的"文圖學會"(Text and Image Studies Society),透過藝術導覽、公開演講、好書閱讀等活動,將校園裡的研究成果深入淺出地和大眾分享,希望人人能睜開滋潤生活的"美的眼睛"。
本書的另一個關鍵詞是"亞洲",包括東北亞和東南亞。亞洲是地球上面積最大的一洲。2016年統計,亞洲人口有44.63億,佔世界總人口約60.5%。亞洲雖大,卻獲得不能相比的學術重視,仍有待廣闊的研究。我在拙著《感觀東亞》(台北二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4年出版)裡抒發了"和風.韓流、東亞心"的情懷,聊備一格。本書的作者群立足亞洲,關懷台灣、韓國、新加坡、香港、東亞文化交流;就讀上海外國語大學的Sara Nasini博士則從意大利的方向往復於台灣文學的翻譯研究,真格是"東張西望"啊!
本書為執行台灣教育部"台灣研究講座計畫"的成果之一。由衷感謝南洋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多年資助我舉辦了至今五次的國際學術研討會,人文學院陸鏡光院長的支持和勉勵,推動順利實現本計畫的構想。計畫執行祕書,也是本書的執行編輯孔令俐女士隨我修讀碩士,畢業後繼續深造博士課程,一邊準備學位論文,一邊為本計畫和本書勞心勞力,銘感五內。論壇當天協助會務的同學們個個認真負責,展現了高昂的團隊精神。和八方文化創作室合作多年,這次的主要負責編輯盛耿捷先生是青年材俊,專業而細緻,更為提升本書的品質,謹此一併致謝。
還在東張西望嗎?每一個十字路口,"正道"在腳下,向前方。

─序於新加坡,2019年7月21日


衣若芬主編:《東張西望:文圖學與亞洲視界》(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2019)
ISBN:978-981-12-0164-6

2019/10/19

溥儀的辮子

溥儀的辮子(衣若芬攝)


袁世凱剪辮

1922年4月27日,末代皇帝溥儀(1906-1967)在養心殿親手剪下了自己的辮子,那時他滿16歲又兩個多月。他的老師莊士敦(Sir Reginald Fleming Johnston, 1874-1938)後來在傳記《紫禁城的黃昏》(Twilight in the Forbidden City)裡,詳細記載了這件事的經過:
有一天,他突然傳喚剃頭太監,命他把自己的辮子剪掉。那個太監大驚失色,他知道,如果奉命,他必將受到嚴厲懲罰,甚至人頭落地。因此,他苦苦哀求皇上,不要讓他來做這件事。見他駭怕如此,皇上一言不發,走到另一個房間,拿起一把剪刀,親手剪下了自己的辮子。
那不是心血來潮,突發奇想的一天,而是清朝皇帝每個月固定剃頭的日子─每月農曆初一、十一和二十一日。4月27日,正是農曆四月初一,本該由敬事房管理的按摩處太監為皇上修整御顏。即使滿清已經覆亡超過10年,在《清室優待條件》的保護下,紫禁城裡依舊用「宣統」年號紀年,用中華民國政府撥款的歲用四百萬元,過著小朝廷的生活。
早在1912年2月16日,袁世凱登上臨時大總統的第二天,就讓祕書蔡廷幹為他剪去辮子,並且透過蔡廷幹向《泰晤士報》駐華記者莫里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 1862-1920)把消息發布到西方媒體。法國《小日報》(Le Petit Journal)1912年3月3日的頭版,即是袁世凱剪去辮子的圖畫。把拖在腦後的辮子咔咔剪掉,象徵共和國走向現代的儀式,袁世凱成功的政治表演,讓寄予厚望的中外人士為之一振。
自從滿清入關,改朝換代,勒令全民薙髮留辮,祭出"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政策,多少漢人捧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的聖人教訓,頑強抵抗;甚至不惜出家或殉國,以屈服於異族的剃髮規定為奇恥大辱。曾幾何時,薙髮留辮成為牢固的自我形象認同,非但不再反對,晚清以降的剪辮呼聲還激起民憤,指為大逆。建立民國,有些地方執行街頭強制剪辮,百姓不敢出戶,更甚者極力捍衛留辮的"傳統國粹",惟恐大去之後不能全形以見祖宗。200多年的乾坤變化,留辮還是剪辮?百姓的內心糾結,逐漸受西方文化啟迪的溥儀毅然決然,告別舊體制,自行主張意志。
這時溥儀已經復辟失敗,二度退位。眼見自己的親生父親醇親王載灃剪了辮子;莊士敦老師給他看的歐洲畫報,那些西裝革履的洋人都沒有老師說的"豬尾巴"。在自傳《我的前半生》中,溥儀說道:
從民國二年起,民國的內務部就幾次給內務府來函,請紫禁城協助勸說旗人剪掉辮子,並且希望紫禁城裏也剪掉它,語氣非常和婉,根本沒提到我的頭上以及大臣們的頭上。內務府用了不少理由去搪塞內務部,甚至辮子可做識別進出宮門的標志,也成了一條理由。這件事拖了好幾年,紫禁城內依舊是辮子世界。現在,經莊士敦一宣傳,我首先剪了辮子。〔……〕因爲我剪了辮子,太妃們痛哭了幾場,師傅們有好多天面色陰沉。
上海《申報》簡單陳述了溥儀剪辮。沒有袁世凱的大動作,青年廢帝的行為似乎只屬於宮廷裡的波瀾。那條辮子在兩個月後收貯於端凝殿,1931年1月3日號的《故宮周刊》登出了照片,標題是《溥儀之髮辮》。
一頭夾覆髮絲,密密纏繞紅絲繩,直徑大約三公分;另一頭也綁了長尾的紅繩圈結,直徑不及一公分,這條上粗下細,結實飽滿的髮辮,依然停滯於16歲的烏黑柔亮。過去嫌棄它的主人,從北京移居天津、再到東北"建國"、兩度赴日本、再被關押於蘇俄、繼而返回中國,最後從囚犯被特赦為平民,如今化成了灰,葬在清西陵。
近百年前的那個四月春日,溥儀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心裡想的,可是無牽掛的昂揚風發?在吉林長春偽滿皇宮博物院,我端詳著溥儀的辮子,天外飛來奇思,這"龍髮"的DNA…。

2019年10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10/05

踏青

从四川蟆颐山眺望岷江(衣若芬摄)


友人說要帶我去"螞蟻山"。我望文生義,山上很多螞蟻嗎?
新手駕駛,他開在土石崎嶇的坡道,時而張望路標。怎不靠衛星定位指引呢?是這"螞蟻山"太小?漠漠無聞?見他雙手緊握方向盤,我不敢多嘴。
他搖下車窗,用四川方言問路,還是"螞蟻山"。
"蛤蟆的蟆,周敦頤的頤。"他說。
蟆頤。我復述著。好特別,又好像曾經在哪兒看過這兩個字。
不是螞蟻,是蛤蟆。
"那個周敦頤的頤…?"沒讀過宋代理學的話,恐怕連這個字也寫不出來。
"頤就是下巴。"他騰出右手朝自己的下巴比了比。
蛤蟆的下巴的山。他說:"山的樣子像蛤蟆的下巴。"
我一時想不出蛤蟆的下巴是尖是圓,取這名字的人真有想像力。
"這是東坡兄弟小時候踏青的地方。"聊著聊著,到了古木蓊鬱的山間。
朝前方隱約的宮觀步行,我想起來,東坡和弟弟子由都寫了踏青的詩,用手機上網一查就曉得了。
東坡的詩題目是〈和子由踏青〉,"和"的意思是"唱和",也就是子由先寫了一首〈踏青〉的詩,東坡依韻附和。子由詩的題目是〈記歲首鄉俗寄子瞻二首〉,一是〈踏青〉;一是〈蠶市〉,題目裡的"寄"字顯示那時兄弟倆分居二處,東坡在陝西鳳翔任簽判,是"從八品"的文書官職,也是東坡接受的第一個正式職務。兄弟倆從1061年年底分離,東坡到鳳翔工作,弟弟留在京師侍奉父親,到寫〈踏青〉詩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個沒有共度的新年。
子由怎會先寫〈踏青〉詩給哥哥呢?原來,在那之前,東坡先寫了〈饋歲〉、〈別歲〉和〈守歲〉詩給子由,懷念家鄉歲暮的風俗,子由都分別回應了唱和詩。哥哥寫了"歲暮鄉俗",子由便寫"歲首鄉俗",回憶家鄉正月七日的踏青活動和二月十五日的蠶市買賣。
《集注分類東坡詩》裡,宋代趙次公的註解引用了子由〈踏青〉詩的序文:"眉之東門十數里,有山曰蟆頤。山上有亭榭松竹,山下臨大江。每正月人日,士女相與遊嬉飲食於其上,謂之踏青也。"蟆頤山就在眉山市區的東邊,隔著岷江(這一段也叫"玻璃江")。子由記憶裡的蟆頤山踏青是: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浮橋沒水不勝重,野店壓糟無復清。松下寒花初破萼,谷中幽鳥漸嚶鳴。洞門泉脈龍睛動,觀里丹池鴨舌生。山下瓶罌沾稚孺,峰頭鼓樂聚簪纓。縞裙紅袂臨江影,青蓋驊騮踏石聲。曉去爭先心蕩漾,莫歸誇後醉從橫。最憐人散西軒靜,曖曖斜陽著樹明。
冰雪融解,江岸的青草翠綠迎春,人們乘船橫渡,走過可能是木板搭建的浮橋,登上蟆頤山。山下山上,平民百姓和達官顯貴都盡情飲酒作樂。蟆頤觀底的老翁泉水流潺潺,水邊的鴨舌草欣欣向榮,這歡鬧的景象在人散之後恢復寧靜,是子由最感舒適的時候。
子由好靜,東坡則欣賞人氣喧騰:
春風陌上驚微塵,遊人初樂歲華新。人閒正好路旁飲,麥短未怕游車輪。 城中居人厭城郭,喧闐曉出空四鄰。歌鼓驚山草木動,簞瓢散野烏鳶馴。何人聚眾稱道人,遮道賣符色怒嗔。宜蠶使汝繭如甕,宜畜使汝羊如麇。路人未必信此語,強為買符禳新春。道人得錢徑沽酒,醉倒自謂吾符神。
東坡描寫了一個自稱道人的吹牛販子,他攔住遊客強賣平安符,說能保祐家裡出大蠶繭和大肥羊。如果不買他的平安符,還會擺現生氣難看的臉色。大過年的,遊客不想破壞興致,就讓那位"道人"大賺一筆,他拿錢買酒,喝得酩酊大醉,倒臥路邊,還喃喃地說自己是"符神"。
我到蟆頤山,沒有符神,只見秋意。蟆頤觀重瞳殿前方有石階斜坡,坡頭拱券上有"老人泉"字樣,青苔濕滑,想來泉水豐沛。蟆頤觀後拾級登高,岷江在望,這是東坡兄弟想念的風景。

2019年10月 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9/21

靈光是迷信嗎?

顏真卿《西亭記》殘碑(衣若芬攝於浙大藝博館)



"你的大學有博物館嗎?"
應邀參加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博物館開館儀式,躬逢其盛,學者們相互招呼問候,不免都彼此詢問各校的情況。
在大學設置博物館,兼具學術研究、專業教育和社會文化服務等使命,世界第一個公共博物館正是誕生在大學─成立於1683年的英國牛津大學阿什莫林藝術與考古博物館(The Ashmolean Museum of Art & Archaeology)。所以,浙大藝博館的"藝術與考古"主題前有所承。
中國總共有將近3000多所大學,334個大學博物館。同樣有3000多所四年制大學的美國,則有近1600個大學博物館,僅哈佛大學就有14個博物館。中美大學博物館數量的懸殊,或可視為未來發展空間的多種可能性。
近年參觀大陸的博物館,能明顯感受文物知識逐漸普及的效果。去年在上海博物館看董其昌特展,和學生分享我對傳為董源畫的《瀟湘圖》看法,身旁一位女士緊跟著我,我瞄見她側錄我的談話,問她為何如此?她說她是"搞室內設計的",來博物館"吸收營養"。你看全中國共有5300多家公私立博物館,一年主辦26000多個展覽,這位擠靠我"吸收營養"的設計師,就是每年11億參觀人次之一啊。
我在2019年 8月10日的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文章也分析了大陸"00後"申報大學的考生對人文學科最感興趣的前三個專業,分別是歷史學、文物與博物館學、考古學,這三個專業正是博物館需求的人才來源。
要在眾多博物館脫穎而出,勢必要有寬廣的視野和引人入勝的亮點。我以為浙大藝博館的亮點之一,是繼承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藝術史家方聞先生的研究思路。
浙大藝博館是在方聞先生的期許中成立的,十年籌辦建設,可惜落成開館時方先生已經於去年離世。我於2007年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召開的"開創典範─北宋的藝術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上見到方先生。那次我報告關於宋徽宗《文會圖》的研究,方先生特別發言提到主修中文的後輩加入藝術史研究的行列,大加讚賞!會後我向方先生介紹,我是他的再傳弟子,是石守謙教授指導的第一個博士,他非常高興,說:"怪不得我覺得妳的研究親切熟悉啊!"
方先生雖然不能親眼見到浙大藝博館開館,開館儀式和第二天的"教學博物館國際會議"仍然洋溢緬懷方先生的心情。石守謙老師從方先生1969年策畫清代"四王"(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展覽談起。方先生突破二十世紀初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偏向褒舉石濤、八大山人等強調個性張揚的風格,回顧繪畫傳統,重新評價"四王"的歷史意義。我特別欣賞石老師的講題"血戰前人",那是基於傅申老師辦張大千畫展用的"血戰古人"( Challenging the Past)之說,傅老師去美國研修也是得到方聞先生的俾助。學術研究要推陳出新,拓展天地,切不可因襲守舊,而要鼓動"血戰前人"的勇氣。
浙大藝博館的"鎮館之寶"是唐代顏真卿書的《西亭記》殘碑,立碑於大曆十二年(777),由浙大校友林霄先生設立的香港近墨堂捐贈。首任館長白謙慎教授是書法史專家,開館就展示罕見的書法大家碑石,真是因緣殊勝。
在會議最終的討論環節,我針對學者們屢屢引述方聞先生主張要在博物館學藝術史的見解,提出我的困惑。我是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學藝術史"長大"的,在沒有互聯網提供大量圖像的時代,研究工作只能靠畫冊和"站在作品面前"看。我也在新加坡國立大學博物館、亞洲文明博物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等地方向學生介紹藝術品。而今,網上的高清圖像比現場肉眼觀賞還清晰,我們如何鼓勵學生一定要進博物館呢?我的做法,是舉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提出的,認為原作品有其不可複製取代的"靈光"(aura),面對作品,才能領會那"靈光"。
學者們一致同意直接面對作品還是很有必要,高清圖像能夠輔佐觀察作品的細節。羅泰教授(Lothar von Falkenhausen)問包華石教授(Martin Powers):"靈光是迷信嗎?"包華石教授沒有正面回答。我想,新時代的"血戰"仍在延續。


部分內容刊2019年 9月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