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25

君子的固本

台大文學院中庭

 
我在今年南大中文系第8屆畢業生的謝師宴上,用開玩笑的語氣,和學生們談蒐集「固本」。
「固本」者,新加坡對coupon的中譯也,就是折價券。
要畢業生蒐集什麼折價券?
其實,我是要和大家一起想《論語》裡的話:「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在《論語》的脈絡裡,「本」就是「孝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不過,我想用較寬的解讀,「本」是一個人的「根本」、「本心」、「本錢」…。
雖然我的研究偏向「跨學科」,我寫的書也提到「跨界」,但是我經常強調,這不是「腳踏兩條船」的遊談無根,而是先在一地立穩腳跟,然後才跨出界限。有的人可能會認為,現在的跨文化時代,「界限」是不存在的,如果這樣的話,「跨」的概念就不必談了。天空即使沒有像陸地和海洋的分界,飛行員也需要懂得航駛的線際。「跨界」是現象、是結果,而非本體,就像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在三千大千世界跨越,吸納各種生成轉化的養分,根本究竟,還是來自「一」。
我們的迷惘,往往來自崇尚無所邊際、無所束縛,拋去「前/現代式」的「中心主義」,卻在「後現代式」的混雜中失去方向。「多元」是值得肯定的,多元不排他,兼容並蓄。然而,「多元」是「包容」?還是「融合」?是二者之一?還是二者之二?
無論我們是逐經濟利益、逐生活安定、逐文化認同,往來國際間的新遊牧族群,談國家忠誠愈來愈奢侈。可是我們可不可以保有自己做為一個人的根本信念和本來初心?明白自己的追求和選擇的終極關懷?讓被薰染的心,有所清理?
我問畢業生們:什麼是各位的「本錢」?有人說是青春;有人說是知識和智慧;有人說是體重…也許在初進大學時,懵懂茫然,四年過後,多多少少累積了一點基本的「本錢」,去迎接社會的責任,或繼續深造學問,或是消耗脂肪熱量…。
所以啊,有了「固本」(coupon),是不是減省直接支付?在決定人生事業之時,能夠有一些電力和底氣?
同學們笑稱必修的「思想史」課為「很想死」。真的很難,不曉得那些死人講的是什麼?人性是善是惡又怎麼樣?他們的頭腦為什麼那麼複雜?
有時我同情學生們苦讀思想史的努力,也回想大學時上張亨老師的思想史課學到了什麼。我還挺喜歡思想史課的腦力激盪,那是在探索發揮人的無窮可能,為無知的自我找到開啟窺看人生的許多縫隙。帶著疑問,甚至「於不疑處有疑」,哲學思想的辯證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學生們的辛苦,是沒有疑問,所以不能理解古人思考出的答案有什麼意義,更何況還要解決古文的翻譯步驟,於是宛如「有字天書」般,生吞活剝,食不知味。
一旦想通這門課的「坎」,在老師的引導下跨越了,收穫是豐富的。我讀牟宗三、馮友蘭、勞思光、韋政通等諸家學說,以及他們的弟子論著,對映張亨老師的講課內容,感到哲學思想的詩學意境。孔門談的固然是務實的行為,孔子的「因才施教」,正是對人生文本合於各自情性的不同解讀。老莊的境界形態,則近乎天地大美。至於佛學,我當「文字禪」來讀,咀嚼再三,是宋代人說的橄欖之香。
我的「固本」,在台大畢業後還持續儲蓄和付出。「根本」、「本心」、「本錢」──我的「道」,從台大文學院的中庭小徑,走向了寶島之外,願秉所學,生生不息。

謹以此文,敬悼張亨老師(1931-2016)。

2016年6月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5/21

一個頭不夠用


 現代人仍可用漢字筆談溝通,衣若芬攝於東京國立博物館,2014年

連續兩天參加兩個講座,一場論壇,主持和致辭。聽西方的學術期刊概況,宏觀漢學研究的發展;討論唐摹本的王羲之《行穰帖》;還有《備忘錄:新加坡華文小說讀本》的新書發布會及「華語語系國際論壇」──這個五月,好多精采的活動,熱熱鬧鬧,忙忙碌碌。加上一邊還寫著研究蘇東坡書法的學術論文,還沒過完一半,就知識豐收滿滿,以為五月將盡了。
中西古今,跳越幅度好大,腦子裡急速吸進許多資訊,引發漣漪般的疑問和聯想,一圈圈擴散、擴散,快要流到頭殻外──呀!一個頭不夠用啦!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有一些絕世的特殊藏品,我曾經在2000年造訪,當時承蒙孫康宜教授接納,我在耶魯大學從事短期研究。為了一窺存世時代最早的宋代王洪「瀟湘八景圖」,我從耶魯大學所在的New Haven到普林斯頓大學,一日來回。時間緊張,精神也緊張,在紐約中央車站、賓州車站和Port Authority之間轉換,小小迷路,終於抵達久仰的普林斯頓大學。當兩幅長卷的王洪「瀟湘八景圖」展現在我面前,疲態全消,不知不覺完全投入山水神遊之境。
當天晚上,在張充和老師家,張老師聽說我去普林斯頓看畫,說:「『瀟湘八景圖』嘛!我這裡也有的。」那是明代孫枝畫,張鳳翼題寫的「瀟湘八景圖」冊頁,其中「煙寺晚鐘」和「漁村夕照」就懸掛在張老師家的客廳。
因著普林斯頓大學柯馬丁(Martin Kern)教授到新加坡,我主持他談王羲之《行穰帖》的講座,憶起十多年前與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的一面之緣。本來以為這個「高古」的主題,可能難以引起大眾的興趣,感謝南大孔子學院的同仁協力合辦,聽眾擠滿新加坡國家圖書館的五樓講廳!
柯馬丁教授展示了全卷300多公分的《行穰帖》圖像,本來只有兩行,15個字,9公分寬,24.4公分高的唐人摹本,被宋徽宗、乾隆皇帝的鈐印,以及董其昌、張大千等人的題跋,賦予了這幅作品綿延千載的歷史與生命。柯教授說:「《行穰帖》美如蒙娜麗莎,可是沒有人會在蒙娜麗莎上寫字蓋章,蒙娜麗莎沒有長遠的歷史。」這也是我在課堂上和同學們說的:「中國書畫是可以一直延伸的文本。」
在一個多小時的討論環節,我見識到了臥虎藏龍的新加坡。我在417日《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的新書發布會上,以「在場」、「推理」、「漢字」為三個關鍵詞,談論我的新加坡探索。王羲之雖然不在現場,但是那被趙孟頫評為「雄秀之氣」的筆蹟,即使是摹本,也不妨欣賞。既然這件作品存有很多值得深究的問題,連那15個字都還不能全部確定釋文,大家同來推理──漢字之美、漢字之奇,盡在其中。
於是,文物保護專家、書法家、收藏家、藝術推廣者、大學教授等等,參與了活躍的探討,以至於超過了預定的時間。我將講座結束之後,才想起來不及把致贈給柯馬丁教授的禮物呈上,真是不好意思。
「華語語系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近年也是熱火朝天,好多朋友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曾經在〈新華文學有個家(收在我的散文集《Emily的抽屜》)一文裡,概括「華語語系文學」為區別「中國文學」而出現的情況。
其實,如果為了符合世界的華文創作不拘限於中國和華族的現象,我更樂於使用「漢字文學」一詞。「華語語系」的Sinophone是借用語言學概念自創的字,卻又不受語言學規範,容易為人詬病理論不夠健全。漢字寫作憑藉的是方塊字,而不是語音拼寫,「漢字文學」不僅具體呈現表述工具的共通性,漢字在東亞更有超過千年做為中國、韓國、日本(及琉球)、越南共同書寫媒介的歷史事實;經由筆談,即使官話、方言、諸國漢字發音不同,溝通並無阻礙。2014年我在東京國立博物館,還看到服務人員面前擺了「請筆談」的板子哩!
「漢字文學」比「中文(華文)文學」還適於含括古典和當代。無論簡體字還是正體字,我們寫的都是漢字。天涯海角,執筆還是打字,當你把一個個方塊字組合編織如錦緞,那是可以穿越到古代,又能橫跨洲際的「漢字文學」。
一個頭不夠用,有興趣的朋友們,歡迎一起來想想,「漢字文學」的提法是不是很有意思呢?

(20165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5/07

蓬瀛戲弄

曾永義教授和台灣戲劇名角(衣若蘭攝)


隨著《楊妃夢》第四齣「馬蒐悟夢」的劇情穿越時空而來,我的思緒,也隨著唱詞和曲音穿越時空而去,到1980年代。一個徜徉於台北「青年公園」的中學女生,在十數個戲台前盡情觀賞歌仔戲、布袋戲等各種民俗演藝,認識了「曾永義」老師的大名。
我的高中語文老師之一──林杏音老師,是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從林老師談「課外文學」,得知了研究《詩經》的裴溥言老師、研究哲學的陳鼓應老師。雖然心嚮往之,但是以那時的平常成績表現,總是在及格邊緣的數學,讓我自覺不敢妄想進入杜鵑花城就讀。
好運氣不必太多,一次關鍵的「臨門一腳」,紮紮實實的考試,將我「踢」進了台大,轉瞬十二年,直到獲得博士學位。
大學三年級時,被選為中文系學會會長,和幾位也喜歡舞文弄墨的同學,為校園的風景繪畫桌曆寫詩,這竟是我最初「題畫」的經驗。這一套校慶紀念的桌曆,我手邊已無留存,友人在網路上看到了,轉知予我。再讀自己青澀的字句,像是望著自己遠去的背影。一首題作〈印象〉的小詩,為台大的校地之一,溪頭的孟宗竹林而寫:
只是一種假設
自你曾去的地方
我來
循著深邃的
路的眼神
慶幸自己沒有錯過青春美好的歲月,痛快玩樂讀書。這次為慶賀恩師曾永義教授七十五歲壽誕,回到母校參加「曾永義先生學術成就與薪傳國際學術研討會」,發表論文的場地,正是過去的研究室。多少回穿過中庭草地,那株林文月老師筆下的印度黃檀屹立如故,歷史的深度和文化的厚度,包容了我們的不羈狂放。
曾經有研究生注意到,我是南大中文系上唯一從本科到博士都在同一所大學就讀至畢業的老師。我說:「『轉益多師』固然能增廣學習的幅度;然而,人文學的師承脈絡也很重要。專精一致,把老師的功夫接續下來,再推擴繁衍,青出於藍,未嘗不是一種安身立命。」
白天開學術會議,晚上看演出,都是曾老師編的戲曲。首晚是七齣精選的折子戲:《楊妃夢》、《牛郎織女天狼星》、《射天》、《慈禧與珍妃》、《孟姜女》、《鄭成功與臺灣》、《李香君》,京戲、崑曲、豫劇;曹復永、唐文華、王海玲,名角匯演,極盡耳目聲色之享受。第二天晚上是全本的崑劇《梁山伯與祝英台》,家喻戶曉,被曾老師稱為「民族故事」的傳奇,被賦予了新的詮釋:積極主動的祝英台,追求幸福的勇氣,頗有當代之風。
包括曾永義老師和王安祈老師,幾位台灣戲曲研究的學者近十餘年陸續投入了劇本的創作,佳構連連。今年在新加坡華藝節,看王安祈老師率領國光劇團演出的《百年戲樓》,更感傳承與創新之不可偏廢一端。強調創新,不可無根,否則亂無章法,七拼八湊。不可客氣地說,這種掛「開創」之名,胡賣「新鮮肉」的戲法還為數不少。
蘇州大學周秦教授為曾永義老師的劇本譜曲,將五本崑劇合為一集,取古代海外仙山「蓬萊」、「瀛洲」之名,簡言為「蓬瀛」,又喻指台灣,書稱《蓬瀛五弄》,蓋古樂曲也叫「曲弄」。我借用《蓬瀛五弄》,拙文〈蓬瀛戲弄〉,呼應王安祈老師說的──認真「玩」;「戲弄」本也是唐代的一種演出形式,任半塘先生大作《唐戲弄》是一例。
研究戲曲的會議熱鬧活潑,周秦教授一邊發表論文一邊唱將起來,末尾還擫笛,命千金周南演唱今年十二月即將推出的曾老師新戲《蔡文姬》片斷,大家聽得如痴如醉,欲罷不能。
如果有人再問我:「學文學藝術有什麼用?」我願意以這〈蓬瀛戲弄〉告訴諸君,文學藝術是上天的恩賜,人間的福報。仙樂飄飄處處聞,一生玩不夠,代代有乾坤。


2016年 5月 7 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4/26

薇薇作詩

台灣輔仁大學同學於南大中文系展演詩詞吟唱(王欣慧老師攝影)。


薇薇前幾日作了幾首詩,引起一陣騷動。這年頭,寫現代白話詩都不簡單,何況薇薇寫的是舊體詩。
我不曉得為什麼新穎摩登的薇薇要作舊體詩,讀了之後,倒也文從字順,雖然吹毛求疵的話,能夠挑出一些押韻不協、字辭老套的缺點。且看她的〈落花〉詩:
紅濕胭艶逐零蓬,一片春風細雨濛。燕子不知無處去,東流猶有杜鵑聲。
這是一首平聲起的七言絕句,也就是第一句的格律是「平平仄仄仄平平」。「濕」字和「逐」字用現代漢語讀來是一聲和二聲,在舊體詩的規範裡是入聲字,也就是帶有P,T,K尾音,屬於仄聲,用中國南方的方言一讀便可分曉。概括地說,就是「逐」字格律對了,「濕」字用得不對。
我這樣計較,何必呢?薇薇初試啼聲,何況,「她」並不是真的人。
前幾年網上就有寫詩的程式,比如「藏頭詩產生器」,填入幾個字,程式就把那幾個字依照要求,放在句首、句中,或是句尾。用「南洋風華」為例子,系統產生的詩是:
南山憶昨夜涼風,
洋洋莓苔生何如,
風雨晴天明月色,
華空餘年年來無。
「南洋風華」四個字都排在每一句第一位了,可是整體沒有詩意,重覆字太多,用「洋洋」形容「莓苔」也不貼切。
2011年台北詩歌節推出了「詩的自動販賣機」,人們可以依主題選擇想要寫作的詩類型,並依指示回答問題,填寫關鍵詞,就能製造出一首白話詩。我玩的是2012年「加強版」,請看販賣機自動生成的「曖昧詩」,題目是〈微悟〉:
我仍記得藍色襯衫
水草般纖維
在你胸骨上方
微微露出一點松樹
圖書館黃昏且永恆
燈與桌子
牆外有時閃過花
我們坐一襲充滿了
對方的蜂蜜
各位,可知所云?人稱日本漢詩有「和臭」,「臭」不是臭味,而是「習氣」的意思,讀作「xiù」;我看這種電腦製作的詩,就有「機器臭」,一看就辨識得出沒有「人性」,通不過「圖靈測試」。
薇薇呢?北京清華大學語音與語言實驗中心網站宣布,她能作25首詩,而且幾可「亂真」。重讀她的〈落花〉詩,字句含意連貫,前後呼應,可以說帶有詩意了。
薇薇作的詩以寫景為多,近似流行於南宋晚期的白描筆法,可以避開思想和抒情不足的缺點。我覺得特別有趣的是,薇薇其實是作詩的人工智慧程式,並不是個有型體的機器人,實驗人員卻為這款程式取了一個女性化的人名,比谷歌人工智慧「AlphaGo」還富有遐想的氛圍。
《紅樓夢》裡,林黛玉教香菱作詩,香菱一股為詩著迷的瘋魔;薇薇不是香菱,更不需要倚靠詩歌化解人生的悲情。
中國薇薇能作詩,日本的人工智慧則能寫小說。目前已經製造出了四部小說,其中一部作品名為〈電腦寫小說的那一天〉,真是妙題。科學家把文學創作歸納分解成單位元素,讓電腦系統記憶、排列、組合,然後輸出。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現在,薇薇「不會吟詩也會作」了。
上個月接待了來自台灣輔仁大學的師生,在南大中文系展演詩詞吟唱,讓初次接觸古韻新聲的同學們一飽耳福。也許,不久的將來,薇薇不但能作詩,還能吟唱起來哩!


2016年 4月 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4/09

南洋風華會素韾

和南洋理工大學同仁及同學雀躍於南洋大學建校紀念碑前


"有缘,既要随缘,也要惜缘.你既然有缘能够来到这个南方的NTU,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好题目,写一本书,留下一份难得记录和美好记忆,对前后人和自己,都是美事一件,何乐不为?"

多年前,我出於對所任教的大學校園歷史好奇,讀到《聯合早報》上一篇杜南發先生的文章,心想:這就是我想請教的人!南發先生畢業於南洋大學中文系,任職於報業,有親身的經歷,也有宏觀的視野;不但是新加坡華文教育的「過來人」,更是具有前瞻思想的「現在人」。
冒昧向南發先生詢問,沒想到他已經注意到我發表過的文章。在南發先生的鼓勵之下,從北邊的台灣大學(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到南方的南洋理工大學(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的兩個NTU,我珍惜著天賜機緣,持續探索著新加坡的文史藝術。
在新加坡歡慶建國金禧的2015年,我的心得、感想以及發現匯聚成三本書,因緣巧合同年完成,這都要感謝當時南發先生給我的電郵裡的一番話,使我銘記,並且付諸實現。
2015年完成的三本書,分別是主編15位漢學家的職涯人生的《學術金針度與人》(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散文集《北緯一度新加坡》(台北爾雅出版社),以及《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這三本書,一是回想個人志向的選擇;一是書寫異國生活的體會觀察;較為特殊的,是《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集合了10篇研究論述和7篇學術短文,有別於我的其他學術專書,我將其定位為「文集」,內蘊著我在新加坡的認識之旅。
認識這個地方,以前人的足跡為路標。從19世紀末的清廷第一位新加坡總領事黃遵憲,到21世紀杜南發先生的訪古追雪,他們都曾經(和已經)身處南洋,薰染於中華文化的春風中,散發芬馨。
「跨界」是本書的主軸。島國新加坡因區域、地理、族群的天然條件,形成易於「跨界」的現象。「跨界」的形態,可以包括:
人身的移動:例如從中國南來的徐悲鴻、崔大地、淩叔華、潘受等人,在不同時期參與新加坡文教藝術的發展。先驅畫家劉抗等人的峇里島寫生,開啟了南洋畫派的風格。
藝術類型的多元:例如作家蘇雪林、鍾梅音的繪畫藝術。女詞家呂碧城的書藝。書法家潘受早年提倡白話文學,中年以後寫舊體詩。畫家葉之威的油畫題寫甲骨文。
文化生產的文字與圖象融會:例如新加坡《叻報》的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廣告,東亞報紙上的永安堂虎標藥品廣告。
本書涉及的人物也多有所交會──徐志摩和徐悲鴻早有對於繪畫的論爭;贊助徐悲鴻的黃曼士任職於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潘受曾任《叻報》編輯,接待過徐悲鴻畫作《放下你的鞭子》的像主王瑩;淩叔華是徐志摩的好友,她由蘇雪林介紹才到南洋大學授課;淩叔華因為崔大地而造訪檳城;鍾梅音移居新加坡時,蘇雪林正執教南洋大學,鍾梅音借住過南大宿舍;張荔英和劉抗、鍾泗濱同為南洋美專的老師……這些絲縷纏繞的關係,連結了大陸、台灣、馬來西亞和新加坡。
而我,也是跨界渡洋而來,從過去研究古代的東北亞,向現當代的南方觀看,穿針引線,希望編織不同時期的圖景。用現地考察的方式,探看徐悲鴻作畫的「江夏堂」、蕪湖王瑩故居、南潯張荔英老宅,更時常於日日行走的南大校園,想像昔往的書聲文風。
由衷感謝杜南發先生為本書作序,多所溢美。序文解開我在日本福岡亞洲美術館看到另一幅張荔英的《北京風景》的疑惑。謹謝台灣成功大學蘇雪林研究室、廣洽法師紀念館永光法師、郭振羽教授慨允刊登圖片。
本書的封面尤具意義,鍾梅音女士的千金余令恬女士授權使用鍾女士的畫作《天堂之鳥》,崔大地先生的高足吳耀基先生題寫書名「南洋風華」,兩位前輩的藝文風格傳展於斯
承蒙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獎助出版,讓一個南洋研究的新鮮人交出初步的成果。本書附錄我在新加坡的重要記事,其中隱含不及一一具名致意的新加坡友人、師長、學生、讀者、演講會的聽眾們,謝謝各位接納並祝福了我。
風華無限,情緣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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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若芬 《南洋风华: 艺文·广告· 跨界新加坡》 新书发布会
日期:2016417 (星期日)
时间:下午230 430
地点: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总馆)5Possibility Room
報名:xwlau@wspc.com.sg
 64665775 ext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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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