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18

月光秋千



聽梁文福的音樂專輯「華月心謠」,有如在月光下盪秋千,清風徐來,花影搖曳。隨著旋律,思緒飄向遠方,無邊無際。

《樂記》說:「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文福的藝術創作,無論是文學、歌謠,還是音樂劇,都展現了他「感物」的心聲和華彩。「言之有物」很尋常,難得的是「恰到好處」,不沈重,也不輕浮。

說這張音樂專輯「言之有物」好像有點不對。玖健製作,16首耳熟能詳的文福創作歌曲,由郭勇德指揮,年輕的新加坡華樂團體「鼎藝團」演奏,是一張演奏版的新謠精選集。沒有主唱,不用歌詞,純然的「無言」音樂,把本來文字賦予的歌曲意義,轉化為樂器詮釋音符,使聽者從關注「人聲」,到享受「樂音」。

從「人聲」之美,到「樂音」之情,並不只是抽離歌詞,改編成演奏曲調,讓我們換一種聆賞方式而已。在卡拉OK,我們也處在「歌詞瘖禁」的情況,可是很少人會安安靜靜聽著「配樂」,我們急著唱出歌詞,去「填補」那瘖禁的尷尬,不然就乾脆切換掉那首不熟悉的歌曲。作為陪襯的「配樂」,是抒情或敘事的背景,背景之前,才是主題;沒有文字說明主題,抒情和敘事就不完整。

「華月心謠」裡不依靠文字來說明主題,音樂就是主題;音樂就是抒情或敘事的完整呈現。像禪宗的「不立文字」,「華月心謠」是以樂傳心,以樂傳「感物」的內涵。

研究文學和美術,我的日常生活裡習慣借助語言文字和視覺形象,古典音樂本來沒有歌詞,對我不構成詮釋的困難。抽離歌詞的「華月心謠」,總使我忍不住想跟著哼唱,偏偏不能記得全歌詞,覺得自己面臨「失敗的卡拉OK」的窘境。好幾次,想徹底找出每一首歌的歌詞,沒有歌詞,我不能掌握每一支樂曲。

為何我會產生這種「詮釋的焦慮」呢?我反覆聽著「華月心謠」,逐漸明白自己對語言文字和視覺形象的依賴,已經影響了我的聽覺想像。「華月心謠」不是卡拉OK的伴唱配樂,即使我不能記得全歌詞,一點也不能阻礙我對它的欣賞和喜愛,甚至,我不願被歌詞「引導」我,只想單純聽著、聽著,任音樂帶我去意想不到的時空。

那意想不到的時空,在華樂的縈迴中,可以是很「文化的中國」。不受歷史、地理和政治、社會的圈限,源源不絕汲取古今的文化養分,再成長為創新的作品,回饋於當下。

稱為「文化創意產業」,或是「文化經濟」,文化的「商品化」是世界必然的趨勢。「新謠」加上「華樂」,我想是很巧妙的結合──「(中)華」的音樂傳統,融會「新(加坡)」的地方經驗。用Allen J. Scott在《城市文化經濟學》裡指出的:消費的產品與服務,滲透著「審美屬性」和「文化屬性」。「華樂」的審美和「新謠」的文化,正是合宜傳播於大眾的藝術化商品,也是回應市場需求的有力之作。

在月光下盪秋千,在華樂裡聽新謠,我紛紛擾擾的2011年,如此休止,萬慮澄明。

(2011年12月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11/22

美人燈

我好多好多年沒見到明瑜。
也不記得最後一次是在哪裡見到她。
到新加坡工作後,每次回台灣總是來去匆匆。陸陸續續聽到她患病的消息,知道她力抗病魔,遠赴美國治療。知道她稍微有起色,回到台北靜養。關心明瑜的病情,成為老朋友之間的話題。
我卻不曾去探望她。
我知道明瑜堅強面對身體的磨難,我擔心的是自己看見她受苦的模樣會太脆弱,反而讓她難堪。
唯有默默的遙祝。
唸大學時,明瑜是我的學姐,她的那一屆有好幾位氣質出眾,長髮飄逸,裙裾翩翩的女孩,讓人眼睛為之一亮,讚嘆:「果然是中文系的!」
到了研究所碩士班,才和明瑜熟識,曉得她不只外表古典,內在也富含詩情。我的第一本小說集《踏花歸去》,明瑜寫了書評,名為〈踏花歸去香塵裡〉,其中對我的厚愛,想來慚愧。我自命為「寫作人」的青澀期許,也辜負了明瑜的欣賞。
其實,明瑜的快筆是我望塵莫及的。她可以攤開稿紙就千言萬語,好像那些內容信手拈來全不費工夫。即使是學術文章,她也能文思泉湧,讓我驚訝她的記憶力和組織力。
明瑜和我都為廣播電台寫過文稿,更勝於我的是,她還親自主持節目。我做為來賓,見識過她遊刃有餘地操作機械;訪談過程中的音樂配置,全是她的設計,「三頭六臂」的本領,也是她才華的展現。
有一段期間,明瑜突然以短髮造型出現,宛如民國初年的女大學生。我和其他朋友觀察她好一陣子,才曉得那是她調皮的「變髮」──她把長髮折進腦後根,再隱藏夾起來固定,衣領遮掩,乍看之下,真像是剪了短髮。她能「矇混」住我們,頗為得意;我們平淡無奇的生活,因此有了些許新鮮。
不過明瑜也有不擅長的事,她被父母呵護寵愛,不太熟練日常生活的「鄙事」。她削瘦白皙的手腕,有一次因為要打開瓦斯桶而扭傷,我聽她敘述了半晌,告訴她:「我猜妳轉錯了開關的方向。」
嬌貴又多才多藝,我說:「妳就像《紅樓夢》裡鳳姐說黛玉是個『美人燈』一樣。」明瑜沒有生氣,也不在乎那「美人燈」會「風吹吹就壞了」。
而今,「美人燈」熄了。
好久好久沒有見到明瑜,她的離世,對我仍彷彿是出門遠行。
也許,在某一個我們不知道的空間,重新燃起她的美人燈。

2011/11/20

看得出來







研究藝術史,博物館、美術館和藝廊的各種展覽會是我們「做功課」的地方。
碰到特別展示、作品初次公開的盛會,經常和四面八方來的同道友人天涯相遇。
寒暄不過三兩句,心照不宣,趕緊再埋首觀看作品,畢竟機會難得,一睹為快。酒逢知己?等展覽會熄燈,被館員請出去再來痛快。
研究藝術史其實並不那麼「藝術」,也不那麼「審美」,反而更接近技術層面的操演、要具備記憶與歸納整理、排列組織的功夫。尤為切實的,是眼力。和演藝明星靠「祖師爺賞飯吃」一樣,我以為有些藝術史的研究者也有「老天爺賞飯吃」的本事。
頭湊著頭,詳細觀看作品,不免也竊竊交換意見。聽到高明之處,我總把迷惘的目光轉向對方:「你怎麼判斷的?」
「看得出來。」對方的回答讓我啞口無言。
愈簡單,愈玄妙。好一番悟性。
我是在「雲深不知處」?還是要「只緣身在此山中」?
研究者的銳眼的確解決了不少疑案。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北宋「谿山行旅圖」貴為鎮院之寶,但是始終畫家不詳,直到1958年被李霖燦先生發現畫面的右下角有「范寬」二字的簽名,才真相大白。
好幾次我蹲跪著努力要找出芭蕉葉裡隱約的「范寬」落款,隔著玻璃,睜大了眼,甚至拿著微距望遠鏡搜尋,都不見得每次能看得到。
除了肉眼觀察,累積經驗,拜科技進步之賜,用紅外線照射繪畫,能夠顯現畫作的紙絹肌理、筆墨層次和修補痕跡;碳14則運用於考古和陶瓷器鑑定。
傅申教授的大著《書法鑑定兼懷素〈自敘帖〉臨床診斷》還採納了醫學臨床診斷學和刑事鑑識學的檢驗方式,判別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唐代書法家懷素的〈自敘帖〉並非摹本。傅申教授可以自信地說:「看得出來。」
近來,電腦影像處理技術廣泛運用於藝術史的研究和教學。過去看幻燈片,往往一堂課要安排好幾盒的幻燈片,反覆單張放映作品的許多細節,課前安排,課後收拾,頗為費勁。如今只要打開電腦,接上投影機,把影像檔案取出,便得以調整觀看的比例和局部放大。
十多年前我開始用掃瞄器製作圖象檔,探討作品細部時在電腦上觀察。不過一般儀器的掃瞄解析度畢竟有限,極度放大圖象後出現的粒子彷彿馬賽克,效果不佳。
讀者之中,可有和我一樣,在2002年11月30日到2003年1月6日期間,為了親睹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真面目,在上海博物館外冒雨排著長隊?短短38天,博物館總共湧進了23萬人次,盛況空前。
被保安人員催促著瀏覽行經「清明上河圖」,大多數的觀眾都不免失望─「看不清楚」。數小時的等候,幾分鐘的過眼,只看到黑悠悠的一幅長卷。
不想花旅費和時間的朋友說:「不如看畫冊。」
那是的。拍攝印刷出的畫冊比真蹟清楚得多。
然而,假如大家都只看畫冊,美術館怎樣吸引觀眾呢?
結合電腦影像處理技術於美術館展示,是我在韓國首爾Leeum三星美術館的新鮮觀覽體驗。
Leeum三星美術館以高解析度處理畫作,製成電腦檔案,觀眾在欣賞長卷時,展櫃前方有可觸控的螢幕,點擊拖曳螢幕上的圖象,能夠左右移動畫面;還能選取局部,擴大畫面,以觀看作品細節。觀眾移動和放大的影像,投射在展櫃上方的牆面大螢幕,比畫冊還清楚,而且清楚得令人驚奇。
不愧是和蘋果互別苗頭的三星電子!
一面觀察原作,一面玩遊戲似的觸控螢幕,這科學再現圖象的技術真了不得,若是五十多年前就發明了這玩意兒,李霖燦先生的獨具慧眼可就不足為奇。鑑定檢驗和比對類似作品的藝術史教學研究方法、美術館展示作品的親切度,都被科技實現了。
如果我所研究的作品都能經這般處理,以後我也能自豪地對那些「老天爺賞飯吃」的「銳眼」說:「看得出來。」
我的好一番悟性,將不再是「雲深不知處」,而是瀟灑在「雲端」(cloud system)了。

(2011年11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10/26

屠妖



憂心悄悄
狂張群魔
暗夜流火
明月松濤


~2011年生日

2011/10/10

孫中山.雙眼皮




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諱」。過去,我被教育成尊稱他「國父」、「孫中山先生」。書寫時,在尊稱之前要空一格;口述時,要雙腿併攏,立正站好。他是「民族英雄」、「開國偉人」。

雖然我從來不曾崇拜過偶像。

並不是我自視甚高,以為世上沒有人值得當我的偶像。政治人物、文史大師、演藝明星,所有被人嘖嘖頌詠的「可歌可泣」事蹟、才華橫溢的作品、光彩炫人的表演……合乎這些偶像條件的人比比皆是,然而,都距離我非常遙遠。

做為一個遠觀者、瞻仰者,那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畢竟對我缺少了真實感。

何況,在我求學階段,他已經化成一座銅像,站在校門口讓我們遠觀和瞻仰,接受我們每個學生的舉手禮。

我讀的女子中學以他命名,理所當然奉行他的理念精神。即使我始終除了為了考試背誦,不能全部明白其中的諄諄教誨、微言大義。

每天早晨,一進校門,必須在他的銅像前停步、立正,行舉手禮,再各自走進教室。有時候趕在早自習的鐘聲響起前,匆匆跑進學校,邊跑邊行舉手禮,便會被軍訓教官叫住,要求重新回來,端端正正完成這一日之始的儀式。

有一天,我又被斥責,要我「好好向 國父敬禮」,眼看我就要被班長登記遲到,我乖乖回到他面前,口裡不情願地發牢騷:「只是座銅像…」

軍訓教官大吼:「妳說什麼!?」

我趕緊閉嘴。收歛態度,直挺挺地敬了禮。等教官說:「禮畢!」我才拔腿「逃離現場」。

回家吃晚飯時,無意間提及這事,父親極為嚴肅地說:「幸好妳的教官沒把妳怎麼樣…。」

在大家都埋首為考進大學苦讀時,被選為畢業生聯合會主席的我,日以繼夜投入畢業紀念冊的編輯和印製工作,在教室外的時間比上課還多。關愛我的老師都勸我別當「烈士」──「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說的是啊!可是老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歷來畢業生聯合會主席為主編畢業紀念冊、籌辦畢業典禮,以致於淪為重考的「高四生」,已經司空見慣了。

為了畢業紀念冊裡校景回顧的專頁,我突發奇想──「何不拍攝禮堂的夜景?」

大部分的同學都沒感受過夜間的校園,尤其那標誌性美輪美奐的建築,在夜色籠罩中,別有風采。

印刷廠的老闆對這個點子很激賞,自告奮勇當攝影師。我稟報校方,獲得批准,就等老天作美,給我一個乾淨明澈的夜空。

拍攝前,我把禮堂外的投射燈全打開,和印刷廠老闆從黃昏開始拍照。在那個沒有數位相機的時代,我們拍的是幻燈片。說是「瘋狂謀殺底片」,不計成本地「大出血」,只想留下一千多個日子裡最美的瞬間。

兩人拍得不亦樂乎,直到消耗光所有的底片,該「收工」了。

等我走進禮堂,興奮感漸漸消褪──建築裡只有戶外投射燈折回的稀微光線。

我摸黑穿過走道,經過數百個座位,手腳並用爬上舞台,撥開厚沈沈的絲絨落地長幔──有一對眼睛正瞪著我!
他留著八字鬍鬚,抿著似笑非笑的嘴,好深好深的雙眼皮…

通常他的相片被高懸在舞台背景上,那晚,不知為何,他被矗立在布幕後的地板上。

雖然在課本、在各種公共場合,甚至在鈔票上都能看到他,我可從來沒發現,他有好深好深的雙眼皮。

而且,我也才注意到,這是一張好大好大的「遺照」。

他的眼神,彷彿要說什麼我聽不懂的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我反射似的,要把手舉起來,立正站好…。


辛亥革命百年,記我和孫中山的首度「正眼相見」。

正視他,才曉得「敬畏」有時源於「不明究理」。真相,有時簡單得讓自己覺得可笑。

百年後,革命成功了嗎?

(2011年10月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