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5

雨天的平安夜


台北101


很難得的,從昨夜的傾盆而落,到今晚的淅淅瀝瀝,除了偶有停歇,新加坡竟然下了整天的雨。

平安夜。濕涼的平安夜。

一頓家常的咖哩飯,印度咖哩加上日本咖哩,辛香裡有軟甜,勝過動輒價位驚人的外食餐點。

(順便提醒一下不熟悉新加坡餐飲的讀者,菜單上的價錢是不包含百分之十的服務費,以及百分之七的消費稅的。即使像台灣百貨公司的地下室美食街,攤位似的店舖,吃個拉麵或包子,也要收服務費和消費稅。還有,濕紙巾、茶葉梗煮出來的「中國茶」,甚至白開水,也都要按人數計費。)

收到一位署名「非常困擾的媽咪」給我的部落格留言,以寫作者自居的我,寧可隱身在文字之後,文章登出了,讀者自可閱覽品評,如果有意見或是留言,都會呈現在部落格,那是屬於讀者們的空間,我盡量不參與(請讀者們體諒)。

由於這位「非常困擾的媽咪」沒有郵件地址,因此,在平安夜,曾經也是「非常困擾的媽咪」的我,破例來說點話。

她的留言如下:

您好我是一位嫁給新加坡老公的台灣女生,但是十多年也沒回去長住過,現在有些問題想請教:
1.新加坡教育真的好嗎?好在那?
2.我的孩子目前在台灣讀小六,回去新加坡讀書容易嗎?聽說他們的成度都很好.我家孩子並沒有很好的程度.
3.有什麼學校能選擇呢?
如果您願意幫忙我將萬分感謝!

先聲明,我不是對新加坡的教育制度了解得夠多,沒有資格幫忙解答問題,您的先生是新加坡人,一定更清楚。我有限的經驗,寫在「Dr. I:新加坡教會我的事」裡的情形,也很可能只是特例。我不是對孩子的學業非常關注的媽媽,因緣際會來到新加坡,也只是抱著「給孩子多彩多姿的體驗」的態度。所以,可以說是一路「摸著石頭過河」走來的。

談談經驗和感想,權充對讀者的回覆吧。

在三個國家、四所小學,經過了六年半,今年十一月,孩子終於小學畢業了!如果有小學畢業典禮,我一定會在現場喜極而泣!(孩子的畢業典禮屬於校內活動,沒有邀請家長參加。)我參加的是他的頒獎典禮,他的學期成績名列全班第二,頒獎典禮只有全校各年級各班的前三名和學生的家長參加。

總之,在孩子拿回小學畢業證書,我捧著那張紙,心情還是很激動,得來不易啊!

兩年半前剛到新加坡,為了把孩子送進學校而四處碰壁,在短短的一星期之內,讓我見識到新加坡的現實。那種被學校拒絕的沮喪是始料未及的,嚴重一點說,是毫無心理準備的打擊。

同樣是外籍孩子的身份,在台灣讀小學一點困難也沒有,學費也和台灣孩子一樣。但是在新加坡,不但學費有等級(公民、永久居民、外籍),外籍小孩在愈高年級愈難進入一般的國民學校。因為小學六年級畢業時,要通過全國的會考(簡稱PSLE),依會考成績選填志願,再依志願分發中學(和台灣的大學聯考一樣)。為了顧及學生的會考成績,免得「一仗定終身」,大部分的外籍孩子都會被要求降級入學;此外,小六會考的結果也是校長的業績,不願意被拖累整體成果,也使得小學校長對於程度不及的外籍學生避而遠之。

吃閉門羹、領教小學校長的架子,如果不是後來決定轉換工作,我大可不必在新加坡受這種罪。其中一次的經歷是:經人介紹聯絡一位小學校長,說明「求見」的理由,請對方撥冗面談。

在約定時間之前十分鐘到達校長室外,祕書打電話報告校長,我和孩子在校長室門口等了二十分鐘,才被「召見」。在我們之前,並無別的訪客,那位看來可能比我還年輕的女士,一句「抱歉讓您久候」的話也沒說,接過我的名片就放在桌上,(她到底看了沒有?)先問孩子是不是永久居民、目前讀幾年級(貴人多忘事,聯絡的電話裡已經回答過),然後說:「我們學校很受歡迎,學生普遍成績很好,小六會考出過全國狀元。」

說實話,當時我一點也不明白「小六會考」是怎麼回事,也不在乎這所學校學生的功課如何,只祈求有一所小學能夠「收容」我的孩子,讓他平平安安小學畢業。

那時孩子在國際學校讀書,學費極為昂貴,尤其學校裡沒有中文課,孩子讀了一年下來,中文顯著退步,英語的聽力增強了,口語還是不大靈光,為了長久在新加坡受教育打算,我們勢必要融入體制內的系統,才能繼續升學。於是,恭恭敬敬請那位校長給孩子筆試的機會。

校長請副校長安排考試時間,就在第二天下午。副校長還不知如何稱呼我,校長從桌上拿起我的名片,叫我某某「講師」,我立即糾正她:「對不起,校長,我是副教授!」

先前在「Dr.I」那篇文章裡,我被新加坡教會了要「表明身份」,以獲得對方的尊重,況且,名片上明明寫著的。一位小學校長,無法分辨大學講師和副教授的不同嗎?

走出校長室,和更年輕的副校長約第二天下午筆試的時間。接過我的名片,他說名字眼熟。

是因為我每一個月左右會在報上寫文章嗎?

不是,他說。

追究起來,原來是我在台灣大學的後輩。學級差得遠,「聽說過學姐的大名。」他的態度有所轉變。

第二天的筆試在下班後的辦公室裡,考英文和數學,是五年級的試卷。

副校長「學弟」在試卷上圈選了幾個該做的大題,告訴我們,考兩個小時,又很善意地說,如果時間不夠,再看情況。

孩子從來沒有坐在桌前寫字超過一個小時,撐到一個半小時左右,交卷。

「寫完了嗎?」走出辦公室,我問。

「會寫的寫了。」他說。

過了幾天,副校長來電話。孩子徵求的是就讀六年級,但是他的程度勉強只能在五年級。而且,五年級也未必有名額。

「那天校長說,五年級還有名額的。」我說。

「那麼我再問看看。」他說。

現在想想,那位副校長還是挺關照的,在「Dr.I」那篇文章裡的小學,筆試要收費的,好像是四十五新元。這所出狀元的小學沒向我們收費,已經很仁慈了。

更仁慈的是,我們幸運地遇到被其他校長說「好膽」,願意收留我們的H校長,在我幾乎絕望,打算收拾行李回台灣的時候。

H學校在東邊,我們住在西邊,校車沒有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回巴士加上MRT(捷運)要一個半小時。小學生必須在七點十五分之前到學校,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清晨五點多出門。

問題是,第一班抵達我們住處附近的巴士是六點半左右,根本不可能來得及。搭出租車的車資是二十多新元,一個月下來,光出租車就要花四百多元。我們改以搭出租車,轉MRT的方式,這樣,可以節省半個小時。

凡是在新加坡有等出租車等到氣極敗壞遭遇的人都知道,即使打了電話也未必叫得到車,接線生的新加坡英語未必聽得懂。每天清晨電話叫車前,我都要暗自禱告,希望孩子順利坐上車,上學別遲到。

住在校園裡的宿舍,六點天還沒亮,視線不清,出租車司機有時會找不到路,一直沒來。眼看時間一分分過去,我打電話給出租車公司,只得到「就在路上,就要到了」的回答,接線生不讓我直接和司機通話,我真的火大了,破口大罵,說孩子今天要考試,司機再不來,誰負責?

終於,接線生要司機打電話給我,我急忙問他在哪裡?附近有什麼?

司機老大說:「在校園,附近都是樹。」

……

瘋子似的我,在孩子終於坐上出租車離去時,獨自在陽台喘息落淚,寧靜的大樓,彷彿還有我方才嘶吼的回聲。

也許有讀者會說:「既然天天要搭出租車,何不向一位可靠的司機約定,按時來接呢?」

在一開始打算這種交通方式時,我就想到過了。問出租車公司,說沒有這種服務。問認識出租車司機的朋友,司機都不願意定時來接。有的說不想受約束;有的說怕萬一早上起不來……林林總總的理由。

後來問打電話叫來車的司機,明天同一時間,可以再來嗎?

被多次拒絕後,才明白,司機覺得固定載乘客會吃虧。

打電話叫車,要多付兩塊多車資,司機可賺一元,為了不想少賺那一元,他寧願空著車在街上晃。

當我為每天早上的「格鬥」精疲力竭,心疼孩子為了我的轉換工作而受累,我又打算收拾行李了。

孩子說了許多次:「為什麼妳換工作要改變我的一生?」

是啊,我們在台北,有車,有房子,上學讀書只要走十分鐘的路,下大雨的話,媽媽會開車載我去上學。上學路上,早餐有好多種選擇,同一家便利商店,也賣很多不一樣的餐點。(可以想像嗎?孩子回台北最喜歡逛便利商店,新加坡的便利商店很少,而且餐點極難吃)。

不怕讀者笑我迷信,這是親身的經驗。一天清晨,我和孩子一起出門,「走投無路」了,我要去觀音堂請示神明,究竟我們何去何從。接近MRT站時,司機突然開口了,問是不是天天要坐出租車到MRT站。

我點頭說是。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他說一個月之前曾經載過孩子。據說新加坡有三萬輛出租車,我們電話叫車了兩個多月,每天登記車號,竟然重覆的機率這麼少!

不擔心每天少賺一元錢,那位好心的吳先生自願天天來接孩子。後來我們多付他一點錢表示感謝,這樣,至少每天早上是安心多了!

新加坡從小學四年級能力分班,我的孩子並不在好班,小六會考成績只能說差強人意,畢竟他只讀了十個月不到的國民小學,拼命請家庭教師補習,也就是填灌罷了。

「非常困擾的媽咪」,我的孩子的求學經過說到這裡,當我回憶這些往事,充滿了感恩的心情。

我無法斷言在新加坡受教育好,還是台灣好?請您隨便走進台灣的任何一間便利商店,聽聽店員隨著開門聲喊的「歡迎光臨!」,看看架上琳瑯滿目的貨物,想想每隔一段時間變換花樣的促銷活動,小小的吸引購買慾的贈品,什麼是創意?什麼是台灣的活力?

在台灣,孩子學會自由發表意見,向老師挑戰「標準答案」;在新加坡,孩子學會服從,在規範裡發發牢騷和不服氣。

孩子的未來人生不是我們能全部決定,只要身心健康,平安,無論在地球哪一個角落,都是幸福。

2008/12/20

俄羅斯娃娃






如果要給我的2008年找個「關鍵詞」,我不假思索,是「俄羅斯娃娃」。


今年的所有旅行,都能看到她,類似的造型,不同的圖樣,總之很容易在旅遊紀念品商店或景點的攤位上,到處到處,不知道為什麼,彷彿全世界都在賣俄羅斯娃娃。


六月間去俄羅斯之前,問孩子帶什麼禮物回來?孩子說:「俄羅斯娃娃。」
是啊!去俄羅斯就要買俄羅斯娃娃,而且要穿民族服飾的。


同行的C去過哈爾濱,說那裡也賣俄羅斯娃娃,而且Made in China。


那當然,哈爾濱不是也帶著點俄羅斯情調?現在全世界的產品,有多少不是Made in China?


即使這樣,我還是要帶俄羅斯娃娃回家。


可是我不能理解,南京的夫子廟、安徽的屯溪老街,為什麼也賣俄羅斯娃娃?

直到在越南河內,再看到俄羅斯娃娃,哎呀!

我討厭全球化(?),它讓我精心挑選,從俄羅斯捧回的娃娃,宛如變成木渣。

賭氣







去過河內的朋友幾乎都稱讚那裡的景致獨特,食物美味價廉,民風淳樸,是適合自助旅行的好地方。

所以,要說河內的壞話有點心虛,畢竟我待的時間不長,倒楣的遭遇只能歸咎於不太佳的旅行運,和自己的懶惰和粗心。

在河內機場提取行李時,又看到和俄羅斯一樣用塑膠布裹得紮紮實實的行李箱──難不成這裡也有機場的竊賊,旅客必須以嚴密的打包來自保?

幸而這種謹防宵小的旅行箱並不多,而且我發現,是同一個人的行李,一個越南人。

這「自知之明」的越南人並沒有讓我學會提高警覺,我和其他遊客仍然好整以暇(奇怪剛好他們都說法語),在安靜的機場(奇怪大家都不大說話,或是輕聲交談),只聽得清行李轉盤的聲響。

從機場到河內市區的旅店,連出租車上的收音機都節制著音量,民謠似的歌聲,午后的陽光像一床絲被,令我昏昏欲睡。

雖然疲憊,還是趕緊在入住後乘車前往文廟,和北京孔廟一樣,祭拜孔子的「香火」和「香油錢」挺興旺。

本來就算術極差,加上越南盾實在太小,一美金大約16000多越南盾,鈔票上好多個零,真難弄清楚。索性就拿一張大鈔,讓司機找零錢吧。

結果從文廟回到旅店,出租車資是往程的三倍。莫非也和新加坡一樣,有尖峰時段加成計費?相差三倍,這加成也未免太厲害了吧?

第二天,在旅店櫃台再換了錢,去越南美術館。

包括塞車時間在內,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司機要了四十八萬越南盾。當時覺得不對,但和對方無法用英語溝通,他車停在路上,沒有靠邊,摩托車從旁急速駛過,後面的汽車一直按喇叭催促,他叫我快點,我只好匆匆付錢下車。

買美術館的入場券時,赫然覺悟,被騙了十倍的車資!

而且,已經沒有足夠的越南盾可以坐出租車回去。

在美術館的商店用信用卡買了漆畫,順便向店家換錢。是美金貶值得太快嗎?店家竟然不肯收美金。

不好意思說被騙十倍車資的蠢事,只能再三央求,說不收大鈔,小額的總可以吧?否則我沒法回旅店。

終於換了錢,比較心安,走到美術館外,經過剛才下車的附近,先前的惡劣經驗像一道閃電劈頭打來。

如果再被出租車司機強索十倍的車資?(只換了小額的錢,不夠被騙)。

如果不是十倍,像昨晚動過手腳的計費表,三倍?五倍?怎麼和語言不通的司機說?

想著想著,突然對自己生起氣來。

漫不經心,又懶得動腦筋,天生數學白痴,活該被騙。

既然是活該,就要自我懲處一番,記取教訓。

罰你走路回去。(反正不曉得怎麼搭公共汽車;街角坐在摩托車上頻頻向你打招呼的男子,你在廣東羅浮山上過一次當)。

拿出地圖,找到方向,走吧!

管他日正當中,灰塵和汽機車廢氣把你包圍,不像越南婦女頭戴斗笠,臉蒙口罩,我勇往直前。

方才一晃而過的街景,原來也挺有趣味,許多似乎無所事事的男男女女,群聚坐在人行道上的塑膠凳椅,有的面前再擺一張凳椅,放著茶水或咖啡、香菸;有的嗑著瓜子閒聊,他們是在享受下午茶?還是等著被僱傭?

向站崗哨的員警問路,有的一聽到英語就搖手躲開;有的很熱心地比劃方位;有的連地圖都不會看,還得先教他們,結果自己比他們還懂得識路。

但無論如何,在混亂的交通和汙濁的空氣交攻之下,對自己生的氣和懲處變成了更嚴重的健康危害,兩年來不曾生病,禁不起河內一個多小時的步行,沿途開始咳嗽,繼而綿延了半個多月。

尤其是夜晚躺平了,喉嚨像是有調皮搗蛋的小精怪在搔癢,咳得我上氣不接下氣,枇杷膏、喉糖、止咳藥水、感冒藥丸、薄荷錠、龍角散……什麼正方偏方都試過,徹夜難以安眠。

「喉嚨過敏。」醫生只簡單地說:「不要接觸髒空氣。」

我咳著咳著,聽得見胸腔的共鳴,在河內賭的氣,仍藥石難消。

2008/11/28

筆談



「玉蓮祠建造一八四十五年」,他寫著。

「八」字寫得不清楚,又像「六」。我在「八」的旁邊寫了「八」,打了一個問號。

他點點頭,指指周圍。

「Since 1845。」我用英語說。

他沒有反應。

我指著他寫的「一八四十五年」,再說了一遍。

他還是不置可否。

「佛教?」換成我寫。我在廳堂外的楹聯上看到「高臺」兩個字,立即聯想到二十世紀初,越南自創的新興宗教,雖然寺院陳設和高臺教的廟宇很不同。

他接過筆,寫了:「信奉佛和傘圓最靈。」

我不懂什麼是「傘圓最靈」,在這個字旁邊畫了線,寫了「人名?神名?」
他搖搖頭,指向窗外。

(後來明白河內西方有傘圓山,「傘圓最靈」可能是山神或越南道教的神。)

如果不是偶爾和一旁安靜喝奶茶的老婆婆說兩句,他的沈默或許會被誤以為是啞巴。

前一晚才向來自胡志明市的安女士問起,現在還有多少越南人懂得漢喃或是漢字,她說非常少,大部分是老人家。

老人家從小就學習過嗎?所以能解?

安女士說不知道。

我再問她:「老人家為什麼要學寫漢喃或是漢字?為了研究古代典籍?個人興趣?」

安女士也說不知道。

任教於越南國立大學的安女士原來主修英語,嫁給在越南工作的韓國籍丈夫,轉而從事越南與韓國文化交流的研究。在韓國,有超過兩萬的越南太太,僅次於台灣的十萬多越南太太。有別於那些離鄉背井的「外籍新娘」,安女士說自己幸運得多,同樣受到儒教文化影響,越南人和韓國人有許多思想上的共通處。

近年來,大量的韓國公司在越南設置廠辦,經營貿易,使得越南成為韓國向東南亞擴張發展的根據地。街上的汽車大部分是「現代」、「大宇」等韓國廠牌。針對韓國人銷售的樓房廣告高高懸掛,有的教會和醫院也寫著韓語的看板。

繼中國、法國和美國之後,韓國成為越南輸入外國文化產業的重要來源。「韓流」之潮如今尚未衰退,「大長今」、「明成皇后」等連續劇配上了越南語重覆播放。我住的河內旅店可以收看到KBS電視台,和韓國同步的節目和新聞,讓人幾乎忘了身在何處。

比中國於1905年廢除科舉制度還晚,越南直到1919年才廢除科舉制度。也就是說,直到二十世紀初,漢字以及越南自創的漢喃字還是讀書人必須學習的書寫表記方式,和同屬「漢字文化圈」的韓國人溝通時,漢字是共同的工具。後來,越南改寫拼音式的「國語字」,不再使用漢喃或漢字了。像安女士這般在新式教育系統成長的越南人,能用英語和韓語過著異國婚姻生活,我所好奇的古代越南,對她而言,並無深刻的意義,反而對於我的興趣感到奇怪。

她直接表示:年輕一輩的越南人,早就不關心古代的東西,歷史、文化、藝術,假使不能顯示實際的存在價值,根本乏人問津。

「那麼,」我還想追究:「對於你們古代的文案或典籍,在沒什麼人看得懂的情形下,如何知道自己國家民族的過去呢?」

「過去?重要的是未來啊!」她說:「許多資料已經翻譯為現代語文,沒必要再學古代的文字嘛!」

言猶在耳,隔日清晨,我信步走到座落於旅店外斜對面的玉蓮祠。寺門半開,我探頭望見庭院假山上供奉著滴水觀音瓷像。主殿廳堂裡,一位老婆婆坐在磁磚鋪面的水泥臺區,向我招手。

大概是歡迎我入內的意思。我頷首致敬,入得門內,才發現廳堂口供桌上擺的是胡志明的半身塑像,塑像前有祭祀的香爐燭火。

參拜過寺內的神佛,注意到老婆婆旁邊,還有一位老先生盤腿而坐,戴著眼鏡,正在寫字,用的是小楷毛筆。

几案上攤開的紙,是印刷好的漢文,老先生把越南文名單和地址翻譯過,填進紙上的空格。他仔仔細細一筆一劃慢慢寫著,不因為我在觀看而停止。

當我聒噪地問東問西,他終於朝我微笑了一下。

我拿出原子筆,在他坐著的紙箱板上寫著:「你如何會寫漢字?」「漢」字寫成簡體,他好像看不懂,我改為正體,他也好像看不懂。

我猜,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寫的,就是我說的「漢字」,我比手劃腳,他找出一張白紙,接過筆,在白紙上寫:「自學。」

「何時?從小?」我寫。

「大。」他寫。

「多大?」我寫。

「五十歲。」他寫。

我一邊寫,一邊說英語,他則一言不發。

是啊!何必語言呢?既然是筆談。

我也沈默了。

「幾年生?」他寫。

我寫了阿拉伯數字,他馬上寫出那年的干支。

「一九四二」,「阮文四」,他指自己。

「為何自學?」我寫。

他搖搖頭。

在裊裊的香煙中,我和阮文四先生無聲的筆談,他可能是安女士說的,碩果僅存,能寫漢字的老人家之一吧。

他身旁有一疊粉紅色的紙,他指著那些紙,寫:「除夕」。

打開其中一張,上頭印好了:「伏以 上承 帝命萬方聀任賢知下保生民一歲權當冊譴年終禮送元旦恭迎……」

好一篇對仗工整,簡練雅致的「年終送神謝恩疏文」,不知出於何人手筆。
我想請他給我一張,他搖頭。

拿出隨身帶的觀世音菩薩聖像,我示意和他交換,他端詳了佛像許久,終於給了我一張。

我謝過他,把紙放進皮包,正要起身,被他叫住。

他找來一張舊報紙,恭恭敬敬地把那張「疏文」包好給我。

「願消無忘〔妄〕之災殃,留福人間。常賜有餘之吉慶,俾臣等家門興旺,財祿增隆,一切所求,萬般稱意。」

越南的過去已然過去,無論使用何種文字,未來的越南人,依舊會堅持著恆久不變的祈願。

祝福他們。
(部分內容刊新加坡《聯合早報〉2008年12月21日)

2008/11/19

攪和

雨夜
牛蛙拼命在打嗝
多喝水啊
摒口氣啊
誰來嚇牠一跳吧?
另一隻打嗝的牛蛙來了
咯…咯…咯…
比雨聲敲窗還震動
兩隻打嗝的牛蛙
此起
彼落
害我也跟著喘氣
呼…呼…呼…
咯…咯…咯…
神智不清
六根不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