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25

大肥年






在新加坡第一次聽到「大肥年」這個詞,「過個大肥年」的意思,應該就是指大豐收吧。
「肥」字的意象生動,像是一團軟敦敦、油滋滋的豬肉,很能應豬年的景。恭賀大家「過個大肥年」,也讓人想到過年期間大吃大喝,腦滿腸肥,身上增生了厚厚的贅肉,不曉得有沒有愛美、重視體態的女士先生敬而遠之。
相信「大肥年」這個語詞不是豬年才創造的,和新加坡過農曆春節一樣,帶著活潑的土氣和俗艷。
陽曆新年剛過,大型超級市場裡就充盈著春節的禮品和食材,堆積得高高滿滿的食物禮盒,從鮑魚罐頭、雞精到香菇、干貝,包裝得金光閃閃的伴手蛋捲、杏仁餅圓桶,一面面牆也似的各種香料和酒類醃製的臘腸,一遍遍震耳的新年音樂歌曲,「迎春花呀處處開呀,幸呀幸福來…」,叫人不記得春節即將來臨也難。
算算還有一個半多月呢。商家就迫不及待地催促著顧客趕緊準備過年了。金魚造型的年糕看來喜氣洋洋,但是保存期限能維持到春節嗎?
最有趣的是印寫了「滿」、「春」、「發」、「福」的小紅抱枕,活像個脹鼓鼓的春聯或是染紅的麻將,材質粗糙,光顧的人卻不少。很容易想像家裡的客廳擺上幾個這種小紅抱枕,這不就滿室生春了嗎?
這麼認認真真,有模有樣的過節,真像回到了兒時。
賣場裡熱鬧的氣氛,興奮又期待的心情,彷彿即將迎接的是脫胎換骨、一帆風順的美好日子。
從台北開會回到新加坡,距離春節更近了。
聽得到春節的腳步聲和遍灑紅光的魔力,在影音媒體、在校車、在辦公室,生活的周遭幾乎都被過節的歡樂包圍了。
研究室的門上貼了大大的「福」字春聯,門把上掛了個小紅燈籠,以為哪個好心的學生特地來賀節,原來是人人有福同享,戶戶同沾喜慶。牆上的立體春聯有可愛的粉紅豬仔、相互拜年的男女小娃兒、花團錦簇的圖案和吉祥話,是我見過最為繁複而美觀的年節裝飾。
不僅在建築物裡,開校車的大叔們也精心打扮車內。擋風玻璃窗上左右貼著春聯,連串的「發」字或「春」字剪紙從車頂懸掛如蕾絲邊,甚至還有大紅燈籠隨著車子行進搖搖晃晃,金黃的流蘇隨之飄動。車上的收音機廣播,天天全是賀歲歌曲,叫我驚訝的豐富多樣,從二十三十年代周璇(?)唱的「闔家歡」,到近年中國大陸尖著嗓音的愛國愛家小調,還有從未聽過的本地「年歌」,以及把閩南語歌曲「等嘸人」、老歌「難忘的初戀情人」等等配上慶祝新年的華語歌詞的翻唱曲,五花八門,煞有介事地著實喧喧嚷嚷了好長時候。
孩子唸的國際學校也入境隨俗,教唱英語版的中國新年歌,「恭喜恭喜恭喜你呀」這幾句還是華語發音。班上一位日本男孩沒掌握好發音,唱成「攻擊攻擊攻擊你呀」,被孩子拿來當笑話講。我正色對他表示應該糾正同學,大過年的,不要「攻擊」人。「自己的文化讓別的國家人感興趣,或是受到尊重,是一件光榮驕傲的事。」孩子有感而發。儘管抱怨老師要他和其他幾個亞洲小孩上台表演舞獅,覺得不耐煩;為了有人嘲弄他們是” stupid lion ” 而光火,但也慶幸自己是華人文化的一部分,沾染了文化的自豪。
就是這文化的「自我意識」吧。對生長在台灣的我而言,過農曆春節的習俗和程序好像是「生而知之」,雖然先父在世時也曾經為了大年除夕如何迎祖靈和大年初三怎樣送神明而和家母爭論過,家母經常說:「去年不是這樣拜的。」最後總是會順著先父的意思,那就是我們家的「正統」。唯有一項家母爭贏了,就是供品可以不再從除夕擺到元宵節。台灣不比先父的中國北方故鄉,即使只供到年初三,饅頭和年糕都可能發霉。小時候先父堅持大年要到十五才算「圓滿」(忌諱說「完」字),被家母說是「鄉下人」(其實家母也是從農村北上),雞豬魚三牲肉類一供十五天,幾乎腐敗不能食用,於是才「化繁為簡」。
新加坡的華人也有年節的傳統,但很有「學而知之」的味道,多元種族文化的社會,一年中最隆重的節日明顯區隔了「自我」與「他者」。透過「大肥年」的祝福,勉勵「新年進步」,把農曆春節過得紅紅火火。
難怪這學期剛開課時,向學生說「新年快樂」,反應並不熱烈,還有學生告訴我:「新年還沒到。」這幾天坐計程車,下車時司機總會說:「新年快樂!」原來新加坡華人的「新年」,還是千百年前的那個「新年」啊!

2007/02/17

大觀









易經:大觀在上,萬物興昌。
我們沈浸在洋洋大觀的九百年前,一個名為「吉人」(佶)的皇帝因為彗星閃現天際,而將尊崇父親宋神宗「熙寧」年號的「崇寧」改為「大觀」。

歷史的背後,帝王的身影。不斷有新的造神運動把舊的神明推向歷史的塵埃。
從返射的鏡像中望去,幽靈魂魄眷戀不去。

2007/02/09

種子




中國時報和聯合報上的照片
冠蓋滿京華



我們曾經播下的種子,有一天無意中發現它長成一株樹或一朵花,即使我們不在了,花仍然有迎人的紅顏,樹仍然有蔽炎的綠蔭。

──寫給我敬愛的老師

如果人不能在歷史中學會謙和,我們守住的今生,也只不過是一場呼吸的過程。

寒食帖,再見!






親愛的K,我在台北。
迫不及待給你寫信,我知道就如同昨晚為了今天仍有會議,強逼自己不能多想,反而輾轉難眠。書寫,是為了遺忘,我曾對你說過。


「如果能從展品裡任意取走一件,你想拿什麼?」E問我。
「你呢?」我反問他。
「寒食帖。」我們同聲說。
相視而笑。
啊,那麼,我們會爭奪呢。
E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書法家,沒有繼承家學,走上了藝術史研究的學者之路。因為平安時代的繪卷,因為郭熙,因為寒食帖。
從三歲開始看寒食帖,E家的牆上掛的複製品,是他學習認識漢字,認識書法的開始。
後來看到「早春圖」,迷上郭熙,選擇研究中國美術。這次看故宮博物院「大觀」展,還是回到了寒食帖,尤其喜好的是後面黃庭堅的跋文。
我也說跋文好,山谷「松風閣」太努力,太刻意。
E說,山谷那時有意識和別人不一樣,反而不自然。
山谷的話,我想,我愛「花氣薰人帖」。




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




我愛他「欲破禪」的「自我投降」,「八節灘頭上水船」的波折。山谷也有不堅持,不嚴肅的時候,那時看到山谷的可親,至少是我能接近的形態。
我說,寒食帖我愛的仍是東坡。對東坡文字的執迷,圓明園大火,1923年關東大地震菊池惺堂的搶救,兩度遭遇祝融之災,千年以來的文物,能像寒食帖那般如有神助似的「起死回生」,留下火痕卻又存活的有多少?不是「神物」是什麼?
有一位西洋藝術家問,人看畫時為什麼不會感動流淚?
我不能簡單輕易回答。
但至少面對寒食帖,我幾度扼止不住,每一次都有難言的感動。在熱淚盈眶的朦朧視線中,與他默默相對。
只看那歷史在東坡字畫間留下的滄桑與奇蹟,我深信在台北故宮,東坡先生在天有靈,也會安慰適得其所。從大陸到日本,從日本到台北,寒食帖有他自己的命運,活得比我們還堅韌久長的命運。
「那麼,東坡那半給你;山谷那半給我。」E說。
我們舉杯互祝:「敬寒食帖,敬東坡和山谷。」
活到中年,才曉得我是「外國人」,「認同不正確」的外來者後代。
在等著「大人」來啟用新館,宣布故宮要「走出去」,不再像以前「陳舊古老」,要與「國際接軌」、「擁抱世界」的空檔,坐在我旁邊的「官員」聽說昨天一天禮品部就賣了兩百五十萬元台幣,直說:「很好!很好!」「本來想一天三十萬,一個月就九百萬。像這樣一天就賣兩百五十萬,一個月…很好很好!」他一直說。
向他承報的故宮人員說:「人多得像菜市場,咁吶百貨公司週年慶。」
我還不習慣在故宮聽到這樣的方言對話內容,起身走開了。
走上二樓台階,遇見「三隻小豬」的擁護大官,他看了一下我的名牌,說:「你研究宋代的,我知道,不錯不錯…」又是方言,我真的是「外國人」了?
我對方言的情懷,另日再話。
E說:「她只會賣白菜,難道故宮除了白菜,沒有別的?」
我糾正他:「你沒看見賣餅乾和團子嗎?」隨便一盒就要兩百四十元,難怪一天賣兩百五十萬沒問題。
「賣完了白菜,接下來要賣什麼?」
我說:「三層肉,吃完白菜要吃肉。」
肉形石也是很有看頭的。
E搖搖頭,喝了一口酒:「那就是一般人喜歡的嗎?」
我說:「你不是『一般人』,不會知道『一般人』喜歡的是什麼。」
「『一般人』喜歡的,就是白菜?」
我說:「Maybe。」
「還可以賣蟲子,」他說:「白菜上的蟲子,象徵多子多孫,中國人喜歡的。」
「你也學會了。」我調侃他。
「白菜太太」有她的本事,當然,更重要的是,有她的靠山。
閉館之後,再讓與會的學者和各種「大人物」重新入場。白天「很有看頭」──只能看見人頭的書畫前面,仍是人頭,一層一層的人頭。
「大觀」,果然是「大官」很多。
是天意註定的嗎?稱作「大觀」,就要因整建工程延期,等到宋徽宗大觀元年(1107)之後的900年才能開展,會場上最常被提到的,就是徽宗。
史學家和美術、文學上的評價,對徽宗的看法兩極。「成也文藝,敗也文藝」。而無論成敗是非,只有藝術綿延了超越肉身與空間地域的生命,被看見,被知道。
而我並不執著於「四大件」前的頂禮,董源「溪岸圖」是F先生的精神象徵,我望見他仍在人群後與「溪岸圖」「相看兩不厭」。范寬「谿山行旅」、郭熙「早春圖」,李唐「萬壑松風」,我挪讓出空間,轉到「寒食帖」棲身的小間。
再見,寒食帖。
我來向你告別。
是因為我將要離開?還是,你我相會無期?
我被催趕著走出展場,鐵門在身後緩緩無聲地滑下。
可以揮手嗎?
寒食帖,再見。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臥聞海棠花。泥污燕支雪。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鬚已白。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濕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帋。君門深九重。墳墓在万里。也擬哭塗窮。死灰吹不起。

2007/02/02

神啊!請讓我坐上計程車吧!

至今,我的耳畔仍不斷縈迴著「請稍後勿掛斷」之後反覆播放的罐頭音樂聲。
那如同魔音傳腦,揮之不去的聲響,變成夢裡如實反映的情景:我一直在打電話,打電話,占線,占線,重撥,再重撥,打通了!
「如果要在XX地方接,請按1;如果要在YY地方接,請按2…」
按下1。
「請稍後,勿掛斷」。
然後是罐頭音樂…大約三到五分鐘的反反覆覆…
「抱歉!現在沒有車。」
我掛斷行動電話,把電話放到口袋。
「請稍後再試」的「稍後」是多久?三分鐘?十分鐘?三十秒?
從焦急,變成無奈,變成憤怒,變成抓狂!
這裡是新加坡的熱區啊!號稱新加坡最大商場及貿易中心的新達城(Suntec City)啊!
2006年世界銀行大會IMF在此召開,還一度封鎖了附近道路。這不是偏僻蠻荒之地,為什麼等一輛計程車(新加坡稱「德士」)竟然要超過一個小時呢?
自從去年十月間第一次造訪,為了等計程車回家,痴痴守候了四十分鐘之後,此地便成為我的「禁區」,再也不願造訪。
我總是不停地尋找一個可以安心購物,可以買得到可靠商品,不會敗興而歸的地方。
我愈來愈相信,至少對我來說,購物除了實際的需要,還有很大的解除壓力,安慰心理,或是讓自己與外界有所連繫的作用。即使不談流行時尚,一個地區的消費文化也是我們認識當地的訊息來源。
新加坡的百姓以中產階級為主,每個月的收入扣除強制儲蓄的「公積金」,做為購屋、老年退休和醫療費用,一般人的消費能力相對於國民所得只有新加坡將近一半的台灣還要保守。政府以人民保姆的責任感照顧和保護著,許多金融措施和理財工具在考慮人民可能會使用不當的前提之下,結果並不發達。例如在台灣滿天飛的信用卡和現金卡,這裡並不普遍,申請時受到很多限制。如果沒有現金,可以用NET,就是直接拿銀行提款卡扣款,這樣就沒有日後繳納不出費用,造成信用不良的後果。
因此,大型的百貨商場,經常是以招徠外國觀光客消費為訴求,好幾次我搭計程車去烏節路,司機都告訴我那裡的東西貴,本地人多半逛逛就算了,而且大部分是年輕人。
有沒有什麼地方,是既能滿足本地人的日常生活需要,又具備國際高級品牌,能讓我賞心悅目,並且滿載而回的呢?
翻著旅遊指南,我找到新達城。
五棟商場和辦公大樓的組合,兩百七十家商店林立,還有家樂福超級市場。也就是說,我的算盤是,買不起奢侈品,至少能吃頓像樣一點的晚餐,不會兩手空空,白跑一趟。
新達城果然如書上所言不虛,櫛比鱗次的商店各色貨品琳瑯滿目,但是逛起來其實挺吃力。因為沒有系統,沒有商品種類的區隔,電器行旁邊是鞋店,鞋店旁邊賣運動器材,運動器材隔壁可以剪頭髮,剪過頭髮旁邊是小吃飲食店,油味和咖啡香飄到隔壁賣的服飾上…
想當然爾,這商場的店面是個別出租,沒能管你這區域應該租給哪個行業,出售什麼商品。也許對有些顧客看來還挺方便,不必專程到販賣某一商品的單一樓層,就能既吃東西,又剪頭髮,再買件衣服。
要是想貨比三家,那就得勤練腿力,而且先決條件是知道你想買的商品的店名,否則偌大的平面圖,總是「有看沒有懂」。偏偏場地遼闊,冤枉路白走,也不一定找得著。
總之,第一次見識購物城,不甘示弱地大肆採購家樂福超級市場的食物和日用品,苦難隨之而來。
不可能扛著豐收之物走地下通道去搭地鐵,何況下了地鐵還得換車,不如直接排隊等計程車。
站在長龍尾端,前頭十多分鐘絲毫沒有動靜。怎麼回事?今天是星期六啊,照「理」(我的天真設想)說,星期六晚上正是出門大吃大喝,採買補貨的好時光,計程車司機大哥載客忙得不亦樂乎,怎麼久久不來呢?
像這樣的購物中心,在台北一定有排班的計程車,客源絡繹不絕,可是這裡就是不見計程車的蹤影。
偶爾有計程車進來,旁邊沒有排隊的人竟然捷足先登!原來,車上號誌寫著「on call」,也就是打電話叫來的車。
打電話叫車要多付兩元新加坡幣,倒不是在乎多花錢,在台北也要多付車資,但是只有新加坡的四分之一。當時我並不曉得計程車公司的電話號碼,等了過了二十分鐘,孩子已經不耐煩,催我打電話叫車。
「打幾號呢?」我問他。
不知道如何打電話的兩人只能乖乖地等。
我發現,並不是缺少計程車,而是司機不肯開進來。如果就在附近,打電話叫他們開過來,可以多賺點錢。
四十分鐘過去,終於等到計程車,兩人累得說不出話,孩子一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
從此,決定再也不去新達城。
朋友從台北來,第一個晚上就以被美食家形容為「夢幻般美味」的文華酒店海南雞飯相迎。
果然味道非同凡響,連飯粒都有雞肉香。
飽餐一頓,雞飯加上春捲、蝦餃等點心,吃得我們帶著滿臉油光走到酒店大門等計程車回住處。
雨夜的烏節路,附近的商場和餐廳有些準備打烊,行人陸陸續續湧入計程車候車處。
孩子可能感染了流行性感冒,還沒等車就覺得不舒服,忽冷忽熱,想吐。
要找廁所吐嗎?
「不用了,只想快點坐車回家。」他說。
眼看前方好半天沒動靜,甚至連一輛計程車也沒進來,大事不妙,這回學會打電話叫車了。
可是一直占線。
怎麼打也打不通。
或者終於接通了,一句「請稍候」又是兩三分鐘沒有下文,只有罐頭音樂。
這電話並不是免費的,照這樣沒完沒了的等下去,不僅是銅板,紙鈔也一張張落到無底洞了。
孩子愈來愈不舒服,忍不住快要嘔出來,又勉強吞嚥回去,這地方富麗堂皇,要是真的吐了滿地,怎麼是好?
朋友第一天來新加坡的惡劣印象真是太深刻了!光鮮的新加坡旅遊廣告和圖片,抵擋不住等數十分鐘的計程車,立刻粉碎瓦解。
「如果真的有急事,像這樣一直沒有計程車,而且還是在這麼熱鬧的地段,是不是就要叫救護車了?」朋友說。
我看孩子那麼難受,已經想叫救護車了!
「而且,」朋友說:「像我們這種自助旅行的觀光客,不曉得可以打電話叫車,或是就算知道打幾號叫車,也沒有行動電話可以用啊!這裡很少看見公共電話。」
「這不是很奇怪嗎?口口聲聲是旅遊渡假勝地,像你們住在這裡的人都叫不到車,我們外國來的觀光客怎麼辦?如果要搭飛機或趕時間怎麼辦?」
這就讓我想起孩子去年年底的耶誕音樂會。音樂會在一個小山坡上的教堂舉行,很是成功感人。音樂會結束後,小山坡不容易有空計程車上來,我和孩子走到山下公路旁等計程車。
結果還是白白地等。
打電話叫車!
對方問我,你現在在哪裡?
我現在在…
附近沒有什麼建築物,有一座天橋,下面是公共汽車站…
這顯然一點也不清楚,這是什麼路呢?我根本不曉得。這和方才上教堂的路垂直,所以路名一定不同,這也是廢話!
啊啊,等等,我看到巴士站的站名寫著「某某公園」,我在某某公園的巴士站…
好的,七到十二分鐘之後車子會來。
等了二十分鐘,電話響了。
你打電話叫車嗎?我在某某公園,可是沒看見人。
我也在某某公園哪!我一直沒走動,就在天橋下面等。
你在某某公園的哪一邊?公園很大。
這個嘛,我不知道這裡是公園的哪一邊,我這個巴士站有○○號的巴士…
你說○○號的巴士我不懂啦!你到底在哪裡?
我…
遠遠看見車牌號碼就是我叫來的計程車,偏偏他行駛的是內線車道,沒能靠邊過來,於是我不管怎麼揮手,就是攔不住他。
在前方他迴轉了,可能是看見我,打算重來一趟。
這遙遠的迴轉道又讓我守候了十五分鐘。
司機老大氣急敗壞地指責我:「你站的這地方根本不是某某公園!公園在對面再上去的斜坡!」
「可是…」我道歉:「我明明看的是巴士站牌上寫的…」
神啊!請讓我坐上計程車吧!
夫婿到新加坡來看我和孩子,提及新達城。
其實上一回他來,就說過他的新加坡友人推薦逛新達城。
我剛把新達城劃入「禁區」沒多久,記憶猶新,不免反對再去。
這次,閒來無事,他又說,想去新達城逛逛。
好吧。我心想:去了你就死心,以後不會想再去了。
一語成讖。
沒有人家說的有意思。
為了買游泳褲,走到晚餐吃的日式自助餐All you can eat都快消化光,想買杯飲料也不曉得何去何從。
終於,看見體育用品店,不管三七二十一,買了就是。
一面走往計程車站,一面找飲品店。沒有,只有一家咖啡店,打烊的咖啡店。泳衣專賣店卻經過了至少兩家。
看見等計程車的隊伍,人人望眼欲穿,手機打個不停,惡運又要開始了。
我彷彿聽得見捉弄小鬼的嘲笑,不不,我一定要抓住手機不放,非打進去不可!
前面排著的有好幾位前來參加會議或是旅遊展的泰國人、印度人、日本人,他們拉著行李箱,不明究裡地眼看進來的計程車一輛輛寫著「on call」,隊伍內外的人匆匆登上他們叫來的計程車揚長而去。拉著行李箱的手累了,翻翻五顏六色的會議資料還是宣傳冊子,有的人把一部分小冊子扔進了垃圾箱;有的人蹲了下來,穿著色彩鮮艷的絲綢長裙,也顧不得美觀了。
我的電話打通了,告知對方去處,長串的音樂之後,是機械式錄音的回覆:「目前沒有車。」
同樣一家計程車公司,為什麼別人就能叫得到車呢?
難道是因為我住的地方比較遠而偏僻,很可能司機會空車而返,不願意搭載,所以故意說沒有車?(這意思應該是:沒有車順路往我家的方向,沒有車願意去)。
沒有車。
夫婿終於明白我為何不想去新達城,百聞不如一見。
拼命重撥手機到快要發瘋!
一直想:再叫不來,就走一段路去搭地鐵。
掛斷電話,又想:這次和上回等車的地點不一樣,怎麼走到地鐵站,也是麻煩。
有生以來,第一次被計程車徹底摧毀我的耐性和脾氣,有人可以想像得到嗎?「堂堂」的新加坡,「繁華」的新達城,這一晚我等計程車的時間是──
一個小時又三十五分鐘!
神啊!我來新加坡半年,很想好好喜愛這裡的。請讓我坐上計程車吧!請賜予我欣賞並且享受新加坡生活的種種理由!

後記:

「一個小時又三十五分鐘」的計程車等候,後來被「兩個小時又十分鐘」打破。

新加坡計程車的問題已經被長期垢病,更是旅客的惡夢。外子曾經在機場接受新加坡旅遊局的訪問,熱烈提出希望解決的呼聲,可惜未見絲毫成效。我的新加坡友人和讀者都表示,這個問題可以不必再談。
歸納新加坡計程車讓乘客困擾的問題,除了長久等待、打電話也叫不到車、叫到了車卻遲到,甚至爽約(我有幾次經驗),還有就是容易起糾紛的混亂收費規定,有時車資表的原始價錢加上種種附加費,可能相差數倍。這些規定依乘客打電話叫車的時間、是否前一日預約、搭乘的時間(尖峰加成,午夜加成)、地點(有些地區即使是計程車等候站也要額外收費)、是否為排班車(例如機場)、前往的地區(是否為市中心)、搭乘的車種(普遍車如韓國現代汽車或是賓士、多人座休旅巴士、個人經營的計程車)……費率各不相同。我曾經為了弄懂這些規定,查了一些資料,那是2007年的事了。五年來,就我記憶所及,新加坡的計程車資就調漲了兩次,最新資訊可參看http://www.taxisingapore.com/taxi-fare.
經常滿街跑的空「小黃」,是我在新加坡懷念台北的事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