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3/12

馬駿和《大檢證》

 

馬駿《大檢證》(衣若芬攝)

193777日盧溝橋事變過後三天,張汝器(1904-1942)就在《南洋商報》發表譴責日軍暴行,鼓勵抗日的漫畫。1942 215日,日軍占領新加坡,隨後發動“肅清大檢證”屠殺華人,張汝器不幸遇難。

描繪“肅清大檢證”的情形,過去我在劉抗(1911-2004)的漫畫《雜碎畫集》(1946年)看過。今年是新加坡淪陷80周年,在國家博物館的特展,看到比劉抗的畫作尺幅還大,感情汹涌的馬駿(1916-1986)作品《大檢證》(Ink drawing depicting the Sook Ching)。

以前沒聽過馬駿的名字,印象中,莊永康先生在《聯合早報》刊登《憶王沙,懷馬駿》,好像强調他能文能演能畫,可惜後人知道的不多。國家博物館對這幅《大檢證》的介紹說馬駿是漫畫家,我主編的《四方雲集:台...新的繪本漫畫文圖學》裏,忽略了馬駿,遺憾。他曾經出版過《馬駿漫畫集》呢。

網路上查詢到的馬駿信息,是193910月徐悲鴻(1895-1953)爲他畫了一隻水墨黑猪,題目是《樂天樂地自逍遙》。徐悲鴻以畫駿馬著名,在南洋開畫展頗受歡迎。他沒有直接拿“馬駿”的名字作畫,却非常罕見地畫了拱起鼻子,圓肚下垂,不風雅,也不英俊,傻呵呵瞪視觀衆的猪!

我猜想,會不會因爲馬駿屬猪呢?馬駿的生年資料來自拍賣這幅《樂天樂地自逍遙》的公司,也許有所根據。我也整理了一些他的生平記錄,提供給有興趣進一步認識他的讀者們。

馬駿生於上海,家裏信奉回教。他1936年隨銀月歌舞團到泰國演出,隔年到新馬。他當過丁加奴華僑學校教師,和謝雲聲(1907-1967) 是同事。除了舞臺表演,他還善於設計製作布景和編劇。1939年徐悲鴻旅居新加坡,馬駿經常到芽籠江夏堂向徐悲鴻請教畫藝,尤其是漫畫的構圖和筆墨。新加坡淪陷之際,他幫徐悲鴻保管徐無法全部帶回中國的書籍。

二次大戰結束以後,馬駿除了舞臺劇,也向電影業發展。19461947年他主演邵氏公司出品,吳村執導的《星加坡之歌》和《第二故鄉》。1948年他在大世界游藝場負責美術廣告。1952年爲同濟醫院籌募資金,導演《空頭支票》,轟動一時。1961年他擔任邵氏機構中文部主任。1962年出版漫畫集。1964年在成人教育促進局教美術和戲劇編導。1966年離開邵氏公司,設立函授學院傳授新馬靑年戲劇藝術和漫畫。19731974年他編導的《鴛鴦帕》《嫁》在維多利亞劇院公演。1976年他和周穎南(1919-2014)合編的《豐子愷書畫集》在新加坡出版。

1972年周穎南在上海拜訪豐子愷,稱馬駿是豐子愷的弟子。馬駿的畫風筆觸簡練,書法溫婉中有勁道,的確得豐子愷真傳。

從歷史照片知道,劉抗畫的《大檢證和大屠殺》是時事新聞的線條版;馬駿畫的,很可能是親身經歷。畫面前景右側一輛載滿人的貨車朝左側駛去,車頭插了日本旗。堆叠的沙包後面,街道上擠滿了面目模糊的人群。畫面左邊“容新照相館”門口的電線桿頂糾結拉伸出的電線在天空交織,像是籠罩城市的鐵絲網。馬駿的題寫幾處塗改增修,難掩激動:

一九四二年一月廿八日新加坡淪陷,五日後,日軍告示六十以下,十二歲以上華籍男子,自備五天糧食,集中八地區,受大檢證,違者軍法處罪。所有華僑,人心惶惶,不知究竟,皆往受檢。首四日,祇見軍車川流不息,每車載三四十華人,清晨至黃昏,不明何去,生死未卜。如斯日曬雨淋,跪地待檢,至第五日下午軍車見少,四時拆除鐵網放行。回憶當時之險,心有餘悸,此生難忘。繪此稿以留日後參考重寫之。一九四五年九月十三日,馬駿記。

那天,正是新加坡接受日軍投降後一日。

 

20223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若芬按:馬駿的題寫有誤,新加坡於1942年2月15日淪陷於日軍。


2022/02/26

佛陀心亂了

 

白南準《電視佛陀》雜訊(衣若芬攝)



“啊!”

聽見自己忍不住發出的聲響,嚇了一跳!連忙吞了一口唾液,拿手捂住嘴。戴著口罩,應該不會打擾他人吧?

環顧周圍,竟然一個觀衆也沒有。

本來被三色燈光投影在墻面的三道霓虹般燭影,在蠟燭被吹滅瞬間化爲烏有。吹滅蠟燭的人似乎聽見我的聲響,起身子用英語告訴我,要閉館了。

哦。

還沒從熠熠幻影裏回神,我的燭光參禪,被工作人員一語棒喝。他站在展品中間,手指向出口。我一邊走一邊問他:“那是一根普通的蠟燭嗎?”

他擺擺手,再朝出口指了指,說:“這是機密。”

是機密”。我覺得藝術家把燈光照射在蠟燭,反映出搖彩,究竟想表達什麽,這,也是機密。

於是我連續幾天,流連美術館,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藝術家白南準(Nam June Paik, 1932–2006)認真的游戲。

白南準被譽爲錄像藝術之父,他把電視機螢幕當成畫布;把人體視爲活動的雕塑;把音樂視覺化、具象化,從事影像攝製、行爲藝術、裝置藝術、電子音樂等等帶有實驗性質的前衛創作,給了觀者影音的啓蒙和未來想像,至今仍令人嘖嘖稱奇。

白南準超越時代的大膽突破,集合在英國泰德美術館(Tate製作的影片《白南準曾五次預測未來》(5 Times Artist Nam June Paik Predicted the Future),包括:

1.互聯網(1974)。白南準的作品《電子高速公路》預示人們將通過衛星、電纜、光纖等,在不同地域相互溝通。

2.影像作爲藝術(1963)。錄影和電視播放作爲藝術創作的媒介,置於電視機器人、電視墻。

3.氣候危機(1980)。白南準於〈如何淘汰石油〉(How to Make Oil Obsolete)的文章中,提到使用其他動能的可能性。

4.全球化傳媒(1973)。大衆傳媒將因全球直播等形式連結世界。

5.手機(1974)。未來將會出現一種多媒體通信設備,能够影像通話、看電視、消費購物,乃至健康檢查等等。他相信科技將讓藝術更便於創作和分享。

這些21世紀生活中習以爲常的工具和問題,被白南準以藝術創作的方式展開操作,雖然也有不以爲然,畢竟白南準不是科學家,他實驗成功完成的作品幷不能大量製造生産,幫助和影響人們的生活。我想,白南準善於和科技高手合作,他天馬行空的思想已經是重大的發明。

我對白南準最有印象的作品,是“電視佛陀”。

“電視佛陀”設置一尊佛像,有的是雙掌扶膝的中國式坐佛;有的是持無畏印的泰國式立佛;有的甚至是白南準自己佛像面對一架閉路電視機,透過電視機上的鏡頭,電視畫面播放著佛像的影像。研究者用“控制論” Cybernetics)詮釋這樣的設計理念或者用佛教的“空觀”分析真身和幻身相望的蘊涵,都頗富深意。我想,簡單來講,這不就是“對鏡自照”嗎?

唐代的白居易(也是姓 “白!)喜歡寫對鏡自照的詩。用不著化妝的詩人,照鏡子是爲哪般?爲了凝視時光流逝中自己的容顔,每一次凝視,都比前一次老去,鏡中人不比畫中人,不能停留片刻的形貌。

然而,白南準的佛像已經固定形態,電視即使如鏡子,鏡花水月,電視幻像却是恒常一致的,哪裏來的“空”呢?

我在佛像後面看著電視畫面,電視出現了我的影像,哈哈,這不就是“自拍“嘛!我拍下電視畫面裏我和佛像的合照,“到此一游”。

突然,電視畫面閃爍模糊,滿屏雜訊!我轉頭看佛像,依然端坐,神情如常。

這……莫非是電視故障了吧?想起白南準的作品“電視禪“,壞了的電視機也能當藝術品。假如故障沒能修復,這就叫“佛陀心亂了”。

白南準五次預測未來,他的“未來”就是我們的“現在”。現在,佛陀心亂了,是否警示凡人,好自爲之?

 

20222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TV Buddha by Nam June Paik 白南準的電視佛陀

2022/02/24

水果:我的烏克蘭朋友

 



2008年我在聖彼得堡認識的烏克蘭朋友。愿她在俄羅斯入侵的戰亂中平安!

***

她喜歡吃水果,綽號叫水果,來自水果產量豐盛的烏克蘭。

她說著幾月吃櫻桃、幾月吃草莓、幾月吃杏子,一年到頭差不多都能吃到蘋果,沒有當令水果的時候,就吃蘋果吧。

我聽了直嚥口水,怎麼有人不但愛吃水果,還能把水果說得那麼好吃?

認識水果那時,會議已經結束,一行人走在聖彼得堡的街上,前往閉幕晚宴的「哈爾濱餐廳」。

我對「哈爾濱餐廳」一點也沒有期待,離開亞洲一星期,不吃中國菜也無所謂的。何況,異鄉的中國菜多半因應當地人的口味而「改良」得乏善可陳,領教過不少。

好想吃水果,喉頭乾涸,喝水也不解渴的燥。

去過超級市場,蕃茄的價值幾乎是新加坡的三倍。

還是買了,一晚上啃完三個,覺得不夠過癮。我怎麼此時不在烏克蘭?

水果沒注意到我一邊點頭一邊把早喝完的水瓶頻頻送往唇間。

我對蘇聯和俄羅斯周圍國家的無知一下子曝了光。水果發現我還不清楚烏克蘭共和國1991年蘇聯解體時,烏克蘭百姓的歡欣鼓舞。

「比起說俄語,我寧可說漢語!」水果說。這句中文不太簡單,她倒是很流利。

父母親都是數學家,教育出一個熱愛中國的女兒。

水果戴著鴨舌帽,身穿運動服和球鞋,像是慢跑回來,纖細而高窕。白皙的皮膚透著紅通通的雙頰,果然是維生素C的美顏效果。

其實她今天開會時一直坐在我旁邊。但我太以貌取人,以為她是來旁聽的研究生。

她解釋,前幾天她參加俄語組的討論,今天中文組有古代文學的論文發表,特地參加。

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的年輕學者不多,口語白話文已經夠折騰,何況是文言文?

水果笑了,說:「對我來說,現代中國和古代中國都是外國啊!」

九歲那年,水果在學校回答老師「我是哪裡人」的問題時,不假思索地說:「我是烏克蘭人。」

「烏克蘭不是一個國家。」老師說。

「我是烏克蘭人。」水果堅持。

老師大吃一驚,後來聯絡水果的父母,那時蘇聯尚未解體,「思想不正確」的代價難以預想。

「是妳的父母教育你的吧?」我問。

「不,我自己知道的,這不用我父母教。」

在聖彼得堡英語不大管用,我想她會說俄語肯定方便得多。

她搖搖頭:「我一開口,人們就聽得出我不是俄羅斯人。而且,聖彼得堡的俄語和莫斯科也不大一樣。」

28歲的水果剛剛結婚半年多:「結了婚以後很忙,要教書,要讀書,還有很多有趣的事兒要做…」她朝我眨了眨眼,笑得雙頰更紅了。

明天,水果的先生會到聖彼得堡來,度過他們的蜜月假期。

「他是研究烏克蘭文學的。」水果說。

「假期過後,我應該用功讀書了。」說得像個孩子似的。

我問她讀什麼書?

「我好喜歡李清照,想研究她的詞。」

我本來想說:李清照的詞好多學者研究過了呀!

可是,說出口的卻是:「我也喜歡李清照呢。」

易安居士地下有知,當會含笑欣慰吧?

以後,會有一本李清照詞的研究書籍誕世,用烏克蘭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