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3

呼喊幸福







以前在電視上欣賞過張藝謀設計編導的「印象劉三姐」,其後,「印象系列」在張導演的名下,結合旅遊名勝景點逐一推出。

朝覽山水,夜觀「山水印象」,隨著逐一推出的表演節目,確實可以讓遊客達到張導演主張的「文化消費」目的。

在武夷山,看的是「印象大紅袍」。節目今年年初才首演,以武夷山的著名岩茶「大紅袍」為題,憑著對「印象劉三姐」的歌舞感官印象,有些期待。旅店大廳的宣傳廣告上有三位總導演:張藝謀、王潮歌、樊躍;打的噱頭是「獨創360度旋轉觀眾席」,「山水實景演出」。

在暑期旅遊旺季的尾聲,現場座無虛席,看得出有些觀眾已經登步過武夷山,對於眼前的大王峰和玉女峰並不陌生。

中國的演出經常以「數大就是美」的陣仗「震撼」全場,張導演善用的純色調視覺刺激也並不令人新奇。不必對標榜宣揚茶文化的精神內涵有何要求,即使開場那位舉杯暢飲的古人怎麼看都覺得酒醉了,圖的是熱鬧有趣。

不過,漸漸地,發現這節目簡直是「張藝謀電影總復習」。除了一小段福建採茶山歌,音樂舞蹈乃至於橋段短劇,都在令觀眾回味「英雄」、「滿城盡帶黃金甲」、「十面埋伏」、「三槍拍案驚奇」的畫面或片段。還有大陸中央電視台春節晚會小品的影子、周星馳電影的經典台詞…

總導演們聲稱:自我複製就是「品牌」;那麼,抄襲他人的「品牌」算是什麼呢?

實在不習慣語氣剛強生硬的旁白唸著文藝腔的句子──「我走了,為了五百年後的再相見」。相愛而不能長相廝守的大王峰和玉女峰神靈,把《紅樓夢》和席慕容的詩〈一棵開花的樹〉隨手拿來當情話,我忍不住笑出聲,引來旁人側目。

看到演員故意以廣東國語誇張香港觀光客買茶的財大氣粗,我不知第幾次抬手看錶。是我自命高雅嗎?還是文化隔閡?

節目最後(終於),貫串整齣戲(假如這算是戲)的數十位年輕演員又繼續他們啞了嗓子的「嘶吼」。我恍然大悟,我之所以那麼「不入戲」,是沒有感應到導演和演出者「呼喊幸福」的動力。

「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就是她!我們很幸福!」

「我家的茶賣完了!我們很幸福!」

男主持人問:「你把煩惱全都放下了嗎?」演員們輪流叫道:「這位先生放下了!」「這位女士放下了!」

男主持人問:「你把抱怨全都放下了嗎?」演員們輪流叫道:「這位阿姨放下了!」「這位爺爺放下了!」

「你們都快樂嗎?」

「你們都幸福嗎?」

所有演員齊聲喊:「我們在武夷山,我們很幸福!」

這八十分鐘「喳喳呼呼大雜膾」原來不是叫賣茶,而是呼喊幸福。

而我,是從來沒有呼喊幸福的衝動和慾望的人。

幸福是什麼呢?

就像有人說:「愛情是資本主義社會最後的不公平。」幸福的定義和感受也存在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差異。記得日本京都大學榮退教授興膳宏先生曾經研究過「中國人的幸福觀」,指出「幸福」一詞在現代漢語裡才正式出現而且被廣泛使用。

「幸福」一詞出現得雖晚,《尚書.洪範篇》裡早有「享用五福」,「五福」是:「壽」、「富」、「康寧」、「好德」、「考終命」。「五福」可以說是古代中國人的幸福概念。

長壽而富貴,身體健康,最後無所遺憾地離開人世,人人都希望如此的吧?可是擁有這些條件的人,都自認很「幸福」嗎?況且,那「好德」的品格又是什麼?莊子說過:「壽則多辱」;孔子也罵過:「老而不死是為賊。」我想,幸福不只是慾求的達遂,還包括人格修養,一種清靜從容的狀態。

像我這樣大剌剌地在看演出時不懂得包容肉麻的情話,就是明顯的修養不夠。我應該走下武夷山,回家,沏一壺茶,安安靜靜,反省。以後,倘若有人再在我面前呼喊幸福,我的笑,最好是祝賀的微笑。

2010年9月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9/12

原來如此






所謂權力,就是禁止他人做他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所謂特權,就是他人不可以,自己卻可以。
自我抄襲,也算是風格嗎?
風格,是別人說了算?還是自己主張認定?
風格,是日積月累自然而然形成?還是什麼都沒有之前,先預設計畫好的一條路?
沒有資格,向不是情人的人撒嬌或抱怨。
沒有真心感動,情話聽起來像笑話。
肉麻當有趣,籠罩在情山慾海中的人們可不覺得。
所謂大小姐(大少爺)脾氣,就是明明想接受,故意排斥;明明想誇獎,故意把下人教訓一頓。
當主子,當老闆也要有天份,有魄力。否則被下層的人予取予求,還自認是親善。
我訂立的規則,你們該遵守,不遵守就受我處罰,這就是威嚴。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古之君子三變,實乃帝王之道。
帝王之權謀技術,今之「管理學」所不及。
文化底蘊之深,在於能分辨感官之層次。淺薄平扁的美醜喜惡只能創作(製造)出淺薄平扁的文學藝術。
自卑者若不精於察言觀色,則只能導致自我厭棄。
自卑者若一旦奮發圖強,或是見到能被欺凌的對象,往往以壓倒對方為提昇自我的手段。
指使、控制、監管,沒有自信的人認為這樣才能安全(安心)。
金錢能讓自卑者大翻身,愈是貧富差距大的地方,愈能拿錢使喚人,滿足自己逐漸擴大的特權慾望。
嫖名妓和買名牌貨的心態是一樣的。
越不懂得判別高下的人,越把「有名」當護身符。
「你就是這樣的人。」說這種話的人臉上貼著「自大」的標籤。
由自卑一大飛躍,到了自大的頂峰。
喜歡事事物物和他人比較,尤其和比自己學歷高、文化教養深的人比較,得知有勝過他人之處,總是喜不自禁。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談的戀愛。沒有得到教訓和認識,那算是白活。白活的人比比皆是,而且樂於墜入情網,或是拉人下海而不疲。
不要求回報的人,有時只是還沒想到要求什麼回報。
貪便宜,有時得到的並非自己真正想要,只是因為便宜而已。
商場、情場,都是戰場。學術界也是。只是學術界的戰場敵我未必分明對立,攻防更為多端。「場面話」和「真心話」更難區分。
知己,朋友,同事,熟人,認識的人,還不認得的人,陌生人,陌路人。心中有一把尺嗎?
「珍惜你,保護你,尊重你」,比「我愛你」還動聽的情話。
我家的螞蟻什麼都吃,連辣椒粉也不怕。有的男人也是一樣,先吃再說。
金錢和女人,放在口袋裡隨時可以拿出來用的,才是你的。
你還不是我的情人。有的組合也有試用期和觀察期。

聰明是一時,智慧是長遠。

2010/08/25

尿尿女童























「沒啥好看的,還找了老半天…」

和中國遊客在巷口擦肩而過,聽他們嘀咕著,確定「尿尿女童」(Jeanneke Pis)就在這巷底。

果然,隱身在餐廳密集區邊緣的一條冷清小巷,巷底右手邊牆上,「尿尿女童」被關在紅色鐵欄杆裡,柵門外還上了金色的大鎖。

果然,不是沒啥好看,而且看不大清楚。

「尿尿女童」的位置比人高,從鐵欄杆縫裡仰視「偷窺」她,棕銅色的身體幽暗陰沈。

和馳名世界的「尿尿小童」(Manneken Pis)相應,同樣在比利時布魯塞爾,1987年建立了這座小便噴泉。可是,三百多歲的「尿尿小童」畢竟還是源遠流長,站在熙攘熱鬧的十字街口,開心地扶著他的「小把子」痛快解放。人們愛憐他赤身露體,還為他訂製了數百件的各式衣服。

「尿尿女童」也是赤身露體,她頭紮短辮,昂頭微笑,雙手抱住膝蓋,兩腿張開,涓涓而下,「出恭」得較為含蓄。

習慣亞洲式的公共廁所服務,剛到歐洲,這「方便」之事其實大大的不便。即使在速食店用餐,使用廁所也得付費。百貨公司裡的公共廁所設有投幣才能開啟的門欄,一般要歐元50分。一次在阿姆斯特丹的百貨公司,排在我們前面的一位印尼女遊客投了兩次錢幣,門欄依然不開。我們去諮詢服務處請人來處理,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此廁所乃外包項目,不歸本百貨公司管理。

於是知道為何街邊提供速戰速決的開放男廁,就像「尿尿小童」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撒尿,男人的確比女人方便容易得多。

曾經有位研究性別政治的台灣女學者,要女性試著學男性站著小便,體會「豪爽」的滋味;有些跨性別者則願意坐著或蹲著小解。尿尿的姿勢被冠以「性別認同」的符號,是被教育、被訓練、被社會化的結果。

是的,女性不一定只能坐著、蹲著,男性不一定只能站著尿尿。然而,之所以如此男女有別,是後天培養的習性使然?還是先天的器官決定?

巴西一個叫做SOS Mata Atlântica 的環保團體,提出了「淋浴時尿尿救雨林」的構想,還拍了一支兒童配音的動畫宣導短片。短片裡,無論是男女老幼、巴西人和非巴西人、好人和不怎麼好的人、各種職業的人,都在淋浴時舒暢尿尿。每沖一次馬桶要用掉12公升的水,在淋浴時順便解決,一人一年便節約4380公升的水,可以減少資源消耗。那麼,除非是刻意蹲下,女性也站著響應環保運動了。

「淋浴時尿尿」可能對很多人都是難以接受的想法,比如在日本,那是沒教養的行為,「君子慎獨」啊!為了保持廁所的乾淨衛生,擅長創造使用需求
的日本廠家,發明生產了一種叫做「天使的跪座」(天使のひざ枕)(http://www.house-doctor.jp/kaiteki/)的「對準輔助器」,讓男人在馬桶前跪在這種墊子上,降低身高,避免噴濺外射,據說獲得家庭主婦「壓倒性」的歡迎。不曉得踴躍採購回家後,「天使的跪座」是否能讓被要求的使用者像天使一般愉悅。

看過比利時「尿尿小童」的人,常把他聯想為調皮的天使,「尿尿女童」就很少被稱為可愛。當初提出設置「尿尿女童」的餐廳老闆可能是希望藉著她匯聚人氣,看來並不成功。為「尿尿女童」製造的傳奇故事,說扔銅板進她的泉水池裡,就可以期許相愛的倆人保持忠誠,未免太過老套。

我攀著她的「護欄」想:小女孩,妳這麼高興,是不是因為不用花50分歐元上公共廁所呀?
(2010年8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8/17

拉脫維亞鐵道上









如果不完全聽信查票員說的「一個小時又十分鐘」的車程;如果車窗能打開,讓我們能探出頭去,對照月台上的站名和車上的廣播;如果不光貪看風景;如果不只顧著閒聊;如果行前多打聽清楚;如果不那麼興奮而忘其所以;如果……
此時此刻的我們,就會在預定前往的Sigulda鎮上,悠哉悠哉地閒逛。
而不會前途渺茫地沿著鐵道,頂著烈日,數著枕木,走著。
離開首都Riga,好像才真正進入拉脫維亞,一個純拉脫維亞語的世界。上火車後不久,我們就發現:車內沒有英語廣播。拉脫維亞語的音調迭宕起伏,歌詠似的,很是好聽。
可惜一點聽不懂。
那麼,怎知該下車呢?
匆匆忙忙趕上這班車,沒來得及買票,等查票員來,我們老老實實請求補票。罰款還算合理,長得像馬鈴薯的中年婦女查票員,英語還能溝通。我們告訴她,要去Sigulda,怕發音不正確,拿地圖指給她看。她喃喃自語,似乎在調和腦袋和嘴裡的翻譯功能,先小聲說一遍拉脫維亞語,然後把英語「釋出」。
這班早上七點五十左右開的火車,依她所說的「一個小時又十分鐘」,到Sigulda大概是九點多一些。
於是放心了,東張西望,車上乘客稀少,而且奇特,這節車廂女性居多。高頭大馬的拉脫維亞女性,有的低頭看書;有的輕聲交談,臉上總有股堅毅的神色。
這是因為過去曾經被共產黨統治過嗎?還是被稱為「波羅的海三小國」之一,習於悍衛家園的勇氣?
聽到Sigulda,我們手忙腳亂收拾相機和地圖下車。
落腳的,不是月台,而是鐵軌旁的荒草地。
火車很快關上門急馳而去。
我們看見對面像巴士車站的水泥亭子,這個地方真新鮮,一點不像旅遊書推薦的「景點」。
沒有月台,更沒有車站建築,四周荒草蔓生,隨意開著些黃白紫紅的野花。
遠望水泥亭子上褐底白字的站名,「S…」
是咯,Sigulda古鎮一日遊現在開始,先拍一張以「車站」為背景的紀念照。
再靠近一點,看清楚「站牌」上的字…
咦─?
Silciems?
不是Sigulda?不是?不會吧?
地圖上沒有這個站名,難道是搭錯車?
應該不會,明明還補買了車票,說好了要去Sigulda。
啊~明白了!
剛才的廣播是說:「Silciems,下一站,Sigulda─」
我們一聽見Sigulda,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提前下車了。
也就是說,要下一站才會到。可是,這一站,有多遠呢?
草地兩旁是樺樹林,所謂的「路」,在鐵軌下方的樹林間,而且像是便道,狹窄的土路。
順著這土路,也許可能遇見經過的人車;也許可能離軌道愈來愈遠,最後得救;或是迷失方向。
所以,沿著火車道,還是比較保險。至少,下一站就到。
只不過,這一站是多長的距離呢?
蜂蟲在耳邊嗡嗡叫,絲微的風輕拂雛菊,卻沒有一點涼意。
先是一步一枕木,日頭愈來愈熾熱,心想前面轉彎處就是目的地了吧?轉了幾次彎,風景依舊。方才在車內好正以暇,未料此際人在風景中。
萬一突然有火車駛來,該朝哪兒避難呢?
於是一步兩枕木,步伐放大,速度加快,別無旁騖,走─走─走。
拉脫維亞的鐵道工程製造得真好,枕木間的距離整整齊齊,沿途也乾乾淨淨,沒有垃圾。
沒有垃圾,也表示,沒有人煙。
幸好是夏季,光天化日,四十分鐘走過,無驚無懼。專心在「走路」,走到地老天荒,走到地久天長,走到忘了未來,走到忘了正在走路。
後來呢?
當然,我回來了。
鐵道邊遺世獨立的簡陋屋舍,一位努力比手劃腳指點我們方向的白衣婦女陪我們爬上草叢土坡,再往前走,有巴士去Sigulda。我猜她那麼說。
想謝謝她,伸手進背包裡,是鐵道間的石頭。我笑而無語,還是讓拉脫維亞鐵道間的石頭陪伴我,繼續走下去。
2010年8月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6/12

張荔英的故國心影



張荔英「北京風景」(Scene from Peking)。油畫,91 x 72 cm。畫左下題簽「CHEN」

 
張荔英浙江南潯故居「尊德堂」(衣若芬攝)


 
張荔英致父親信函(衣若芬攝於尊德堂)


 
1931年5月,57期《良友畫報》封面人物張荔英(衣若芬翻拍自上海圖書館),後維基百科也用這張圖

更多內容請詳參衣若芬:《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2016年) 

在新加坡的國際星級酒店看見張荔英(1906-1993)的畫作「北京風景」(Scene from Peking)(圖1),意外的驚喜。
起初不敢置信這就是張荔英的作品,畫作下方的銅板寫的是Georgette Chen(1907-1992),仔細端詳,確定是張荔英。沒想到這幅在2004年香港佳士得拍賣會上,以573600港幣成交的傑作,竟然就近在眼前。
2006年剛到新加坡工作時,在新加坡美術館初次見到張荔英的畫作。先驅畫家中唯一的女性固然是她特殊之處,吸引我的還在於她情緒飽滿的色彩,圖繪人物畫、靜物,以及風景畫,那自信暢快的筆觸,明顯屬於後期印象派和野獸派的風格。[1]
後期印象派和野獸派雖然不能被劃定為陽剛的特質,但是絲毫不算「陰柔」,不「甜蜜」,不「輕巧」,溢於傳統中國閨閣畫家的路數,具有鮮亮的自我性格。
無論是繪於1930年代,還是1946年,存世的張荔英「自畫像」,半昂起左側臉頰,彷彿神情睥睨,高貴又憂鬱,似乎頗諳世事,深藏不露。看了當時展場中她的照片,在鏡頭前低眉俯首,婉約動人,一派小兒女的嬌美,又儼然與畫風判若雲泥。
記下了「張荔英」的名字,稍作考察,得知她果然「來頭不小」,是資助孫中山革命的開國元勳張靜江的女兒,外交家陳友仁(Eugene Chen, 1878-1944)的妻子。[2]
後來在張荔英的老家,浙江南潯「尊德堂」(圖2),看到孫中山寫的對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四十州」,漆紅抱柱上是翁同龢的名言:「世上幾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張家與中國歷史的風雲際會,宛然在目。「尊德堂」的後廳,展示有張家家人的照片,張靜江和姚蕙生了五個女兒,個個丰姿出眾,張荔英排行第四。張荔英和陳友仁的合照,也是顧盼倩兮。張荔英寫給父親的信函,自訴與陳友仁的相識相戀,懇求父親成全婚事,筆跡娟秀,語氣堅毅(圖3):
有關女終身大事,頗望 大人閱後亦樂意,而且賜以允可為盼。女自前年陽曆十月間,孫中山夫人來巴黎時,承彼介紹,得晤陳君友仁,於是因意見相合,結為朋友,時相過從,繼而由友誼轉為敬愛,彼即有與女結婚之意。初女以自幼所受教育與眾不同,擬終身不嫁,專心於美術,或可造成一身之幸福,本無更改之意。及至再三熟思,似原意尚屬不對。緣女雖萬難有意於平常之男子,然意出眾如陳君者,若有意敬愛一女子,其女子當以為榮也。陳君之性情才學,作為男子中之特色,可無疑義。其於中國外交,對世界之工作,亦良可稱述之。
張荔英和陳友仁年齡懸殊,相差三十歲;丈夫和父親的政治理念不合──陳友仁極力反對蔣中正,蔣中正則是張靜江的好友,這些外在因素,在在是婚姻的阻力。1930年張荔英和陳友仁結婚時,正是陳友仁前妻去世四年,而且政治生涯墜入低潮期之際,畫家妻子給予的支持,想必是相當大的鼓勵。
1931年2月,陳友仁與張荔英返國,4月間的《時事月報》上,便刊登了兩人的照片。5月份的57期《良友畫報》封面,是王開攝,題名「陳友仁夫人張荔英女士」(圖4)。同期第11頁,有《申報》攝影,夫妻倆參加婦女協會慈善舞會的照片。
1931年6月,陳友仁曾經赴日本與日本政界領袖會晤,11月出刊的第63期《良友畫報》上,有王小亭拍攝夫妻倆在日本的照片(圖5)。可以說,在1930年代的中國書報媒體,張荔英總是以「陳友仁夫人」的名義出現,活躍於社交場合。甚至為協調丈夫與宋慶齡之間政治理念的歧異,張荔英和丈夫寫信給宋慶齡解釋和孫科及汪精衛的關係。1932年4月,宋慶齡回信給張荔英,批評陳友仁表現忠誠的態度,兩人以英文通信,張荔英充分發揮了「陳友仁夫人」的身份,對昔日的婚姻引介人毫無保留地站在丈夫的一方應答。[3]
1938年夏天,陳友仁前往香港。1941年12月26日,因香港淪陷被日軍拘捕。1942年5月遣送中國,軟禁於上海法租界。1944年4月,陳友仁罹病,不幸於5月20日去世,享年66歲。[4]張荔英為陳友仁畫了許多肖像畫,有些作品的姿勢和藝術表現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嘉謝醫生的畫像」(Portrait of Dr. Gachet)。[5]
大約在1943年,早就在法國開過個展[6]的張荔英才被以「畫家」的名稱在中國報導,儘管還是免不了「陳友仁夫人」的頭銜。1943年5月17日至22日,張荔英的個展在位於上海江西路福州路口的都城飯店舉行,該年第二期的《女聲》雜誌介紹了「陳友仁夫人和她的油畫」。
陳友仁去世之後,關於張荔英的報導也減少了。1947年《快活林》周刊報導「陳友仁夫人出國抒懷」。同年第一期的《京滬周刊》則登刊了張荔英的畫作「嘉興血印寺」。可能在陳友仁去世之後,張荔英遊歷中國寫生繪畫,「北京風景」被認為畫於1934年至1948年,從陳友仁的行跡和張荔英的生平推想,或許畫於1945年之後的可能性大些。
「北京風景」是少數現存張荔英在大陸時的作品。1952年她定居新加坡,任教於南洋美術專科學校。從繪畫圖錄上看到,「北京風景」曾經被帶到南洋,這是否暗示著,「北京風景」蘊藏著張荔英對故國的懷念?
從畫中的門樓和拱橋看來,張荔英畫的是紫禁城的昭德門和崇樓一帶,位於北京故宮南方,太和殿之前。畫家以油彩勾勒圖繪,天空變幻的雲朵,沈穩的樓台與充滿立體感的門洞。前景呼應門洞的拱橋下,水中搖曳著水草與門樓的倒影,將均衡對稱的宮廷建築溶解成不可捉摸的幻彩流光。

我曾經在遊客還沒進入參觀之前,在故宮的金水橋一帶徘徊,站在協和門的簷廊和斜坡,尋找比對張荔英畫北京風景的定點和視角,油畫和實景相映襯,彷彿時間定格。
衣若芬設製



這是父親協助孫中山一心推翻的封建舊王朝;是帝王將相搏命一生的朝廷一隅。也是張荔英寄居海外,藕斷絲連,念茲在茲的故國心影。



[1] 關於張荔英的繪畫藝術,可參看Kwok Kian Chow, Channels & Confluences : a history of Singapore Art (Singapore: Singapore Art Museum, 1996). Jane Chia, Georgette Chen (1906-1993), A Pioneer Artist, Feminist Studies, Vol. 25, No. 3 (Autumn, 1999), pp. 670-677. 黃湘齡:〈張荔英:新加坡畫壇先驅〉,《文化交流》(2006年第6期),頁76-79。陳汝婷,姚謙等著:〈張荔英的傳奇人生〉(專題),《南洋美術季刊》總25期,2008年,頁17-32。
[2]潘榮琨,林牧夫:《中華第一奇人──張靜江傳》(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3年)。張南琛,宋路霞:《張靜江、張石銘家族:一個傳奇家族的歷史紀實》(重慶:重慶出版社,2006年),頁267-274。
[3]尚明軒:〈宋慶齡陳友仁關係鉤沈〉,《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3期),頁306-311。
[4]錢玉莉:《陳友仁傳》(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
[5]順帶一提,陳友仁與前妻所生的次子陳依範是一位政治漫畫家,陳依範的媳婦陳元珍女士有關於陳友仁、陳依範、陳一文三代人物的闡述,見Yuan-tsung Chen, “Return to the Middle Kingdom: One Family, Three Revolutionaries, and the Birth of Modern China” (New York: Union Square Press, 2008)。中譯:陳元珍:《民國外交強人陳友仁:一個家族的傳奇》(香港:三聯書店,2009年)。
[6] Marco C.F. Hsu, translated by Lai Chee Kien, A Brief History of Malayan Art (Singapore, Humanities Press, 1999), p77.
(刊載於《南洋藝術》31期(2010年8月),頁3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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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和照片被李舒抄襲

友人發現微信公眾號“山河小歲月”的作者李舒沒有註明出處就取用了我拍的新加坡先驅畫家張荔英在南潯故居展示的家書,還有她在“良友”上的封面照片。
在李舒的文章裡有明顯的我的浮水印“lofen”, 寫了留言給她,她毫無回應。
我在上海圖書館呵著凍手翻拍《良友》,在湖州冒著大暑,探訪尊德堂,妳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