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06

煙雨墩訪畫裡人














蕪湖 王瑩故居

得知第十四屆中國唐代文學研討會在安徽蕪湖召開,我立即回函願意參加。

不是為了在學術會議上發表論文。我從未參加過唐代文學會議,不曉得有沒有舊朋故友。

我想去蕪湖看看。

那是王瑩的家鄉。

今年七月四日,我應邀在新加坡美術館演講,談的是徐悲鴻的油畫「放下你的鞭子」。畫中人,正是王瑩。

王瑩在抗日戰爭期間巡演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風靡南洋,贏得「馬來亞情人」的美譽。

徐悲鴻為她畫像,並題寫「人人敬慕的女傑」尊之。

那次演講,我以「畫中戲,戲中人」為題,分析了徐悲鴻的作品精到之處,也介紹肖像主人王瑩傳奇的一生。

準備演講的材料時,我發現關於她的記載和研究非常少,她的兩本小說《寶姑》和《兩種美國人》也很難找到。

從蕪湖逃離繼母的掌控,到武漢投奔舅舅,「喻志華」變成了「王克勤」。受到謝冰瑩的啟發和鼓勵,「王克勤」又改為了「王瑩」。她在上海加入共產黨,參與左翼戲劇活動,後來赴日本留學。歸國後繼續從事電影演出,抗戰期間在香港和南洋巡演,籌募救國捐款。1942年與夫婿謝和賡前往美國,在白宮演出,寫作小說。1954年回中國。文化革命期間被打入獄,受到曾經與她爭取演出「賽金花」失利而懷恨在心的江青迫害,1974年卒於獄中。

作家、藝人、黨員,無論怎麼排列這些身份的順序,這位堅毅固執的安徽女子,即使在身後不為世人熟知,我猜想,在她家鄉,在強調推崇文化名人,黨國功臣,以獲取經濟效益的當前,去一趟蕪湖,多多少少也會有所收穫,覓得一些關於她的資訊吧。

去蕪湖之前,由於抱持著這樣的期待,無功而返的失望感也就更深了。

原來,在蕪湖,沒有多少人知道王瑩。

在網上查到鏡湖的煙雨墩有王瑩的塑像和資料陳列室(http://news.xinmin.cn/domestic/special/zjwh_hdzg2008/xmsp/2008/07/17/1244406.html),收藏了王瑩的手稿、書信和劇照、戲服,我很嚮往親眼一顧。

可惜關於資料陳列室沒有進一步的資訊,比如,非常重要的,陳列室開放的時間和聯絡詢問方式。

在蕪湖開了一天的會議,會場改到黃山。從黃山再回到蕪湖,已是星期五晚上。

會議主辦單位安徽師範大學的老師很體貼周到地照顧與會的學者們,會議期間我想盡量不打擾,等大會工作告一段落再說。而且,我把資料陳列室想像成博物館,既然知道陳列室的地點,自己坐出租車前往即可,無須央人關照或陪同。

晚宴中,和安徽師大的老師提及想去王瑩資料陳列室,才曉得陳列室屬於蕪湖圖書館,周末假日陳列室不開放。

大為意外!

而我星期日便必須返回新加坡,竟然與王瑩的資料緣慳一面。

我有些懊悔在黃山虛度時光,只要早一日回蕪湖,就不至於如此。

千里迢迢輾轉前往蕪湖的最大目的,變成徹底的落空。

安徽師大的老師見我失望不已,在晚宴後陪我散步到安徽師大的鳳凰山宿舍區,那裡有王瑩的故居。

那是一幢紅磚樓房,樓下現在是雜貨店,店裡的燈光在漆黑的夜裡分外明亮。

王瑩的母親過世之後,父親續弦,搬到南京,這樓房是她小時候的住家?還是長大後返回故里待過的地方?我毫無所知。

整夜難眠。

我向來旅遊的運氣就不好,經常遇上特殊或惡劣的天氣,這次在黃山,蹣跚行走於雨霧,傳聞中的美景一片模糊,同行的友人大呼可惜,我則默不作聲,這種「倒楣」事早司空見慣。旅遊時吃閉門羹,不湊巧的經驗也「磬竹難書」,卻不曾像這一次萌生深深的憾意。

我能找到的王瑩資料不多,複製了安徽師大圖書館的兩部她的小說,距離研究她還差得遠。我的研究專業不在近現代文學,大可不必鑽研她,然而,既然把「去蕪湖一探王瑩」當成此行的動機,怎不嗟嘆天不助我?

沒有必要再待在蕪湖,如果無法獲得王瑩的資料。我應該隨友人乘坐安徽師大安排的巴士去南京機場,否則隻身於星期日上午從蕪湖前往,很不方便,又很不保險。

那麼,我應該找星期六晚上住宿的旅店。不想住在南京市區,市區因為興建地下鐵,交通非常混亂,最好直接住機場的旅店。打了電話給南京空港賓館,客滿。

睡了三個小時,我再也閤不上眼睛。六點半,天終於濛濛初光。

我走到鳳凰山王瑩故居,拍了幾張外觀,才看清楚樓窗破損,磚牆殘舊。樓下雜貨店主人說,樓上現在還有人住。我問知不知道以前住過一位名叫王瑩的演員?她搖搖頭。

走出宿舍區,在街上漫步,心底湧現一個念頭,我對王瑩說:「如果妳想讓我多知道妳,就幫助我吧!」

我蹲身繫好了鞋帶,剛站穩,一輛出租車從後方駛來,我立即招手,坐上女司機開的車。

「去煙雨墩。」我說。

她一臉茫然看著我,用很濃的鄉音問:「妳曉得在哪嗎?」

我說就在鏡湖邊上。

「鏡湖的哪邊?」她又問。

我以為這是個當地有名的區域。她說她來自合肥,對蕪湖還不熟。

換車?我探頭看看街景,沒有別的出租車。

我想,到了鏡湖附近再問本地人,總是找得著的。

「煙雨墩」,繞了鏡湖兩圈,問過七、八個人,好像「煙雨墩」改了名,沒聽過這地方,搖頭的占多數。能指出方向的,又南轅北轍,讓我無法確知。一位老先生說:「總之,繞著湖就找得到了。」

我不死心,再問:「有一尊白色塑像和紀念館的,叫做王瑩。還有阿英的藏書也在那裡…」

什麼「王瑩」、「阿英」,連「煙雨墩」都不曉得,這些清晨在湖邊聚集健身和聊天的「老幹部」(合肥女司機稱的話),對於我的好奇,遠勝於我想找的地方和物件。

終於,在第兩圈半的繞湖過程,我看見金屬掛牌上書寫著「煙雨墩」三個字。

石橋盡處鐵柵欄門深鎖,我央求司機等待,橫越馬路,衝到門前。

守衛室有位老先生。

「爺爺!爺爺!」我厚起臉皮大喊大叫。

老先生打開守衛室的窗戶,我說明來意。

他說:「還沒到時間,今天陳列室不開。」

我懇求他讓我進去,看一看王瑩的塑像和陳列室的外面。

「外面沒什麼好看!」他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告訴他是從海外專程而來,請他通融。

「妳昨天幹嘛不來?今天沒得看!」

我們隔著鐵柵門和守衛室的窗戶互相「喊話」。

鐵柵門終於開了。

王瑩的大理石塑像在綠樹細草中,她怡然而坐,手執書卷。我方才焦急倉促唐突的心情,頓時緩和下來。

陳列室外的告示寫著:除了王瑩的資料,還有阿英、洪鎔的藏書。我繞到建築物後面,有別於人聲喧嚷和音樂敲擊,這一角落的鏡湖才真的是平靜無波。

畫裡人,我向王瑩的塑像行了三鞠躬,即使不得其門而入,心裡踏實一點了。我不是王瑩的崇拜者,也還連研究者都說不上,但是尊敬她,有著徽州女子的勇氣和韌性。

「看到了嗎?」合肥女司機問。

我點點頭。

我必須在十分鐘之內趕回旅店,辦理退房,前往南京機場。

「好看嗎?」她又問。

「嗯,好看…」

剛才問路時大開的車窗,吹進了鏡湖飄來的清涼晨風,我把頭稍微伸出去,再看了一眼,再見,鏡湖。

再見,煙雨墩。

再見,王瑩。

2008/11/05

霧裡看松




黃山 始信峰


霧裡看松,黃山在虛無縹緲間。

李白詩中「黃山四千仞,三十二蓮峰。丹崖夾石柱,菡萏金芙蓉」的景致,只有徒然想像。

腳下的花崗岩石階,已經修整得相當便捷,遊客絡繹不絕的步履,也讓主幹道不生青苔。

視線所及,如虬龍,如雨蓋,奇松映於霧前,黛綠蒼秀,一幅渲染淋漓的寫意水墨。

墨色愈來愈濃,留白逐漸擴散,縱目山谷間,霧海浮泛,連綿的黃山畫卷,終於被天公的濡濕妙筆,完全抹暈。

松梢上的水氣聚成雨滴,點點墜落。時而一陣風起,漫散波濤,淅淅瀝瀝,這黃山的秋雨微涼,空翠流進了衣襟。

雨帽遮掩不住貪戀風景的眼睛,松枝伸手可觸,松葉刺在掌心,與我千百年的問候。

我轉身回望同行的友人,她直立原地躊躇不進。

是在照相嗎?相機緊握胸前。

我喊她,沒聽見反應,是雨聲蓋地鋪天?

走下她旁邊,她滿臉灰白,嘴唇嚴閉,兩眼發直。

怎麼了?不舒服?

是懼高症。

我牽起她的手,要她別看左右。

抓著我的手微微顫抖。我說:「這前面就是始信峰哪!人說不信黃山奇美,到了始信峰才恍惚所言不虛。」

她說不出話。我又說:「那麼,你依著我的腳步,看我的鞋跟就好。」

走了幾分鐘,見她逐漸能放心,我引導她看落差比較小的地方,松針似氊,小草叢生。

谷深本不見底,如今雨霧迷濛,更是難以測知。

我問友人:「是看不見高度落差可怕,還是看得見可怕?」

她戰戰兢兢地步步為營,彷彿囁嚅著說:「都恐怖…」

小時候家裡開碾米廠,住在閣樓裡,下樓是垂直的梯架,幾回滾墜的驚嚇,讓她從此害怕高處。

坐飛機、乘索道,友人這次的黃山之行,真要下極大的決心,鼓起勇氣。

我想起自己懷孕生產的經驗。戲劇和電影裡的生產過程總是表演聲嘶力竭的痛苦煎熬,甚至是哀號似的折磨。嚮往當新娘的小女孩,還曾經直言:「我要當新娘,不要做媽媽。」

主治大夫為了安撫我的疑懼,讓我看了生產過程的記錄片,我才曉得自己的害怕是由於無知。明白了,心裡有了底,就像看得見山谷的底端,極限在那裡,那裡是恐懼的盡頭。

但是,人又常說:「初生之犢不畏虎」,「傻人有傻福」。天真無知,或許連恐懼為何物都渾然不覺吧?

友人倚靠在接引松前的石壁,說不再前去。

我說:「你留在這裡別動,我去拍照回來給你看。」

風雨交加,峭嶺滑濕,為了讓友人看看我的照片,我硬著頭皮,手腳併用爬上去。

雨霧之外,峰頂只見一株松。

霧裡看松,我想起「存乎一心」這句話。人生晴晦,憂懼安樂,豈不都是「存乎一心」。

難的是,那一心自己也存不住。

新加坡《聯合早報》2008年11月9日

2008/10/13

國學,漢學,中國學,華學



面對他者,我們才知道自己是什麼。

研究學術的人,喜歡高舉「必也正名乎」的大纛,認為「名不正則言不順」,反覆「正名」的結果,往往把看似單純的事物弄得複雜不堪。

「定義」一個名詞或一個概念,就可以寫一部書,一部學術發展史。

「國學」、「漢學」、「中國學」、「華學」,對大眾而言,都是指中國的學問。

學者會追究:「中國」指什麼?「古來」的時間限度?怎樣才算「學問」?

晚清「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念,已經區分了「自我」與「他者」,從固守自我,「師夷長技」來從事改革建設。

就像日本把日語稱為「國語」一樣,「國學」這個語詞,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東亞,受日本的影響,(例如梁啟超想辦的《國學報》),轉變了它「朝廷太學」的教育機構及制度性質,成為國家意識之下的新產物。

由「一國的學術文化」而相應出「國故」、「國粹」、「國渣」等等褒貶不一的詞彙。對「國學」一詞的質疑或擁護,顯示了學者的知識立場與學術態度,殊途同歸的是,關心國學、討論國學、參與國學,形成「一國學術之興亡即國力之盛衰」的集體思維。甚至認為:「國可亡而學不可亡」。宋儒「為往聖繼絕學」的主張,是惟恐學之斷滅;而二十世紀風雨飄搖的中國,「學」則更有「救亡圖存」的寄託。

也如同「國學」的意思偏離其本義,原來指稱漢代的學術與治學方法(與「宋學」相對)的「漢學」,在十九世紀末(1882年)成為Sinology的中文譯名。Sinology的語源,又與日本把中國稱為「支那」有關。

漢字的「中國」或「清國」,換成音譯的「支那」,是日本從語義屬性轉向語音屬性的實例之一。從字面圖象式的認知,轉為聲音式的符號。使用漢字的「中華」或朝代名稱如「唐國」、「清國」,是站在漢字的系統裡思考;而「支那」則帶有他者對中國注視的目光。

1907年京都大學狩野直喜等人成立的「支那學社」,以及其後1920年的刊物《支那學》,確立了「支那」與中國在學術上的關係。原來屬於日本古典文化教養的廣義「漢學」(指漢字書寫的典籍及學問)中有關中國的部分,以及針對中國的研究被獨立出來。

二十世紀中葉,「支那」被染上軍國主義色彩,1945年日本戰敗後,日本禁止使用「支那」一詞。

比「支那學」還適用的「漢學」,用以指稱中國以外的學者對於中國的研究,進而把研究的範圍從古代擴展到現當代,有的學者認為「中國學」(Chinese Studies)比「漢學」還能包容新的學科,例如政治、經濟、社會,以及海外華人等等。

從「支那學」、「漢學」到「中國學」(或「中國研究」)也儼然揭示了學術重鎮的地盤移動,從日本、法國到二次大戰以後的美國。比如以哈佛大學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 1907-1991)為代表的中國研究風潮。

那麼,「華學」又是什麼呢?

有的學者認為「漢學」的「漢」字太過種族取向,或拘限於漢字典籍;「中國學」又有政權國家意味以及地理區域性,不如用「華夏」的概念統攝一切。「華學」包括蒙學、滿學、藏學,源於俄羅斯,受到饒宗頤先生的支持,有《華學》學刊倡導之。

近日讀劉正先生《圖說漢學史》一書,收穫與迷惑兼之,遂有感而作本文。

若要問我歸根結底,我想說:
玫瑰無論叫什麼名字,不能減損她的美麗。

(2009年4月19日 新加坡《聯合早報》)

2008/10/10

申潤福與東亞春畫


申潤福「乾坤一會圖」之一



申潤福「乾坤一會圖」之二




把金弘道和申潤福的關係虛構成師生戀,如果(硬要說)有什麼有意思的地方,他們都是「朝鮮江湖上」傳說的春宮畫家。

我並非對戲劇要求「實事求是」,作家本來就有天馬行空的想像權力,要創造女扮男裝的角色,透過繪畫,從愛其天才到愛其個人的情節,大可以不必附會歷史上確有的人物。要知道韓國的影視已經成為觀眾認識該國歷史文化的「幾乎唯一」管道,「看韓劇學韓語」的強度還不如「看韓劇了解古今韓國」。這一點是我到新加坡以後,從新加坡的影視認識這個島國的經驗過程,後來發現其中有不少誤差。雖然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真實」與「虛幻」的界線已經愈來愈模糊,什麼才是「真實」,對許多人早就不重要了。
總之,我不想批評「風之畫員」的作者,這裡要說的,是畫作如何顯露畫家的性別意識。

作品裡的性別意識不一定就是畫家(或作家)本人的生理性別,但是我以為再怎麼模擬,圖繪或描寫男女性事的部分,作者本人的生理性別還是會呈現差異。除非作者能任意游走於雙性之間,即使對同性產生慾念,性興奮的身體狀態仍然取決於他的器官。

也就是說,什麼能夠讓異性興起慾念,多半是從自身的想像出發,這就有了「雞蛋與雞」的邏輯悖論現象:為吸引男性的注意而打扮得性感的女人,究竟真的是出於理解男性的慾求,還是自以為是呢?相對的,男性知道怎樣才是讓女人覺得性感的條件嗎?

最膚淺的做法,是突顯身體的性特徵,色情畫報琳琅滿目豐乳肥臀的視覺刺激,固然能夠引起讀者的本能反應,發洩原始的性慾,久而久之,難道不會感官麻痺嗎?看過大島渚的電影「感官世界」的人,如果不能體會阿部定對情人吉藏那種極端的占有慾,把毀滅當成保存永恆性高潮的手段,終至割下吉藏的生殖器,整部電影裡不停的寫實性場面,會不會讓人厭倦作嘔呢?阿部定的特異行為,假使能夠簡單地說成是性變態,為什麼日本警方沒有將她處以死刑?拘禁她幾年之後又釋放了她?

只憑藉本能,無法造就性文化,性文化如果不隱晦私密,就失去了性的樂趣,所以「妾不如偷」。隱晦私密的性文化,(即使不能全面代表),蘊含著一個民族的潛意識,什麼是色情?怎樣才性感?在春畫裡有跡可尋。

阿部定對男性生殖器的耽溺,早在江戶時代的浮世繪裡大量顯現。無論做愛的男女以什麼姿勢,總是有超出人體畫面比例的兩性器官,濕淋淋,毛茸茸,或是筋肉暴凸,強調結合的動態。

中國晚明的情色詩畫集《花營錦陣》則不然,形容性愛的詩詞倘使不看「圖解」,有時不得要領。而且,不但男性器官不壯大威武,白面書生的長辮外貌竟偶爾不辨雌雄,反倒是女性裹襪的小腳流露她的性別。

偷窺性事是中國人認為的性刺激嗎?寫《祕戲圖考》的高羅佩注意到中國春畫裡偷窺的「第三者」,或是「妖精打群架」的「第四者」、「第五者」經常「觀戰」。那是中國人對性事被發現的恐懼,還是快感的來源呢?

和江戶時代相當,被認為受浮世繪和晚明春畫影響的朝鮮作品,被冠以金弘道和申潤福的名字。

就像中國春畫動輒稱「仇英(十洲)」、「唐寅(伯虎)」真蹟一樣,我們也無法確認傳世的金弘道「雲雨圖帖」,申潤福「乾坤一會圖」就是出自他們之手。

比較申潤福被肯定的真蹟「蕙園傳神帖」裡「端午風情」、「月下密會」等作品,「乾坤一會圖」題名為申潤福是有理由的。「端午風情」裡偷看婦女在溪邊洗浴的場景,我想女畫家很難下筆的。好奇、戲謔、賞玩,是一般男性窺視女性的態度。

「雲雨圖帖」和「乾坤一會圖」裡也有偷窺性事的畫面,但數量很少,倒是野合和暗示男性身份,乃至於禁忌的性事具有特色。性愛的空間延伸到戶外,樹下、庭院、草叢。在室內的話,常在士大夫的書房,以文房四寶和書架暗示。男性一絲不掛,但頭戴儒冠,這是不是博取士大夫讀者的「認同感」呢?還有僧侶破戒、老年人「採陰補陽」,是不是大膽超越社會禮教的約制,就能激發性欲呢?

這些東亞三國的春畫,讀者不必只是男性,作者的出發點卻還是為男性服務的。男性做為性事的「點火者」和「指導者」,充沛的活力和慾望需要春畫來勾引,申潤福的名字,便是那男性權威之一。

2008/10/09

申潤福變性了

申潤福「端午風情」


申潤福「美人圖」




「風の絵師」。


即使沒有學過日語,「望文(字)生義」,也能夠猜想,「風の絵師」,大概是「風的畫家」的意思吧?
為什麼呢?


日語裡用的漢字雖然不一定和中文使用的習慣和意義一致,有些時候相去無幾,所以給人日語很容易學的錯覺。傳說梁啟超在駛向日本的船上學會日文,可能就是這種情形。

「繪」=「繪畫」,「師」=「師父」、「老師」,於是「繪師」就等於「畫家」,不是很簡單嗎?

其實日語裡靠中文「想當然爾」卻「其實不然」者大有例在,現在姑且不談,要說的是韓國SBS電視台最近的連續劇「바람의 화원」,讓我不得不對過度抵制漢字的韓國感到可惜、可笑和可悲。


「바람」是「風」的意思,「의」即「的」,困難的是,「화원」是什麼?
這部電視劇取材自同名的小說,描述朝鮮時代後期兩位畫家申潤福(신윤복,約1758-1831)和金弘道(1745-?)的故事。他們任職於朝廷負責繪畫的「圖畫署」,申潤福後來被革職,以摹寫民間風俗、士人與妓女冶遊的景致而著名。

「화원」(音hwa won)可能是漢字的「花園」、「畫院」和「畫員」。「圖畫署」即「畫院」;畫院裡的職人即「畫員」,但一般連續劇為了給予觀眾浪漫的遐想,叫做「花園」的戲也不少。
到底是哪一個呢?

我不是哈韓族,也不耐煩看連續劇,這齣戲引起我關心的,不是劇名,而是小說家(編劇)的編派本事。

把歷史上有姓有名有作品的兩位畫家寫成師生戀的關係。申潤福比金弘道小13歲,按照韓國女性的「哥哥」意識,申潤福變成了女性。師生戀,在春色洋溢的花園,挺標準的肥皂劇模式。

我看了這齣戲的介紹,立即寫信問韓國友人,假如「申潤福原來是女畫家」的事情屬實,比方說是韓國美術史界的新發現,這可不容小覷!不但推翻我以前的認識,我的研究工作也應該有新的設想。


友人也是大學老師,一樣沒時間看連續劇,對此事一無所知,查了網路回答說:「作家本人也認為申潤福是男性,劇情是虛構的。」「hwa won」好像是「畫員」。


今天偶然看到「賽倫之歌」的blog(http://blog.xuite.net/yym216/drama/19533297),解答了我所有的疑惑!
原來連電視台也沒弄清楚,起初把「hwa won」翻譯成「flower garden」,後來才改為「The painter of the wind」,也就是日文的「風の絵師」。

追求韓流的網民早已經迫不及待要先睹為快,結果中文戲名就有了「風之花園」、「風之畫院」和「風之畫員」的參差。

戲名參差還不打緊,要命的是連續劇的普及力量,傳播了「朝鮮女畫家申潤福」的偽知識。

無獨有偶,打鐵趁熱的韓國電影「美人圖」,以申潤福的同名畫作為題,大搞申潤福和「老師」金弘道與妓女的多角情愛。

雖然電影劇的片頭出現「本節目可能部分不合乎歷史」的說明,提醒的功能恐怕不大。相信不只是中國的觀眾,韓國乃至於觀看此戲劇的人,倘若沒有韓國美術史的常識,都要把申潤福變性了。


申潤福可能是女性嗎?不看畫家的身份,只從作品可以判斷畫家的性別嗎?別的畫家不說,我認為申潤福的畫作呈現的是男性的眼光,對女性的窺看,好奇、憐愛與慾念。此容他日再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