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0/07

继续写啊!Keep Writing!

書法家李和子與作者衣若芬

 

“穿短袖啊!会冷吧?”她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着我的双臂。

的确有点凉。

自从长居热带,旅行前总要再三查询目的地的天气,看到连续72026摄氏度,9月的韩国今年还没入秋呢。只带了一条披肩围巾,不敌气象预报没显示的降雨。

哦,不是气象预报错了,是我过早查询了。连续两个星期,下课以后回家整理行李赶赴机场,搭半夜的飞机出国。先是南京大学的南京论坛,返回新加坡已经晚上11点。第二天上课,结束以后再打包行李赶赴机场,飞韩国。

迷迷糊糊乘机场地铁抵达首尔,出站才注意到外头下着雨,而且,气温16度,这是正午时分,傍晚还可能降温。然后想起来,我查询天气情况是两个星期前哪!

去全州参加今年世界书艺全北(全罗北道)双年展,位于首尔南方3个多小时车程,应该比较温暖吗?知道全州不比首尔热闹繁华,还是在首尔添购外套是好。

高铁站没有检票人员,我直接进站。找到车厢座位,吃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饭团,新外套柔软轻暖,吃饱喝足再补个眠吧。

才咽下第一口饭,一位中年男子拿着纸张打印的车票对我说,我坐了他的位子。我滑开手机,邀请我参加活动的主办单位寄给我的是电子票,我也打印了备用。坐在我旁边的女士看了看两张票,说:“一模一样嘛!”

火车缓缓开动,男子离开了。我继续吃喝。

拿着扫码器的票务员过来,后面站着刚才那位男子。

“你的票已经取消!”票务员扫了我的票上二维码说。

“取消?我没有取消呀。”我不解。

我们到车厢衔接的空间,票不是我买的,自然拿不出证明。我打电话给邀请我的老师,老师已经移交会务工作,还是替我向票务员解释,我可以不交罚款,付344百韩元重新买车票。幸亏不是假日,还能有座位。

和接待我入住旅店的蒙古人用韩语沟通,才晓得这书法双年展规模很大,展场至少3个,作品有多少件呢?第二天开幕,得知有超过4000件!其中有1000件是“千人千诗”,作品缩小合并于一件巨幅。我注意到主办单位把韩语说的“书艺”直接翻译成“seoye”,而不是一般英语说的“calligraphy”,刻意营造韩国的主体性。

1997年,韩国主办东亚运动会(East Asian Games),为向国际宣扬文化,以制作韩纸闻名,朝鲜王朝太祖李成桂的祖籍地全州,主办世界第一个书法主题的大展。那一年,也是中国中央电视台初次播放韩剧,“韩流”在亚洲漫溢的开始。强调书艺(seoye)的古老城市全州,让全球同好欣赏汉字和韩语拼音字母(Hangul)的书写艺术。此后,正式成立双年展的基金会,全州市政府鼎力支持。

世界书艺全北双年展每一届都举行作品评选,获得过大奖的书法家,包括中国的王冬龄,日本的中村云龙,今年的得奖者,是关心我冷不冷的李和子。80岁的老奶奶,娟秀工整的Hangul,写《圣经》诗篇96章:“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她穿着传统韩服,戴上白色手套,上台领奖状和两千万韩元奖金,是双年展14届以来罕有的得奖女性书法家。

我告诉她,我心里暖暖的,一点儿也不冷。

这次双年展的主题是“生动”,因疫情停办的项目恢复启动,鼓舞大家以“浩然之气”,培养“生生不息的德性”。参展的书法家来自各地,我见识了阿拉伯文、蒙古文、日文、英文、西班牙文等等不同造型的视觉表现,相对于我在这次研讨会谈机器人和AI书法,人手写的文字还是有灵魂和情感。

李奶奶的字在刚健雄强的其他作品中似乎纤细微弱,却别有一股坚毅虔诚。镜片后面,她的眼睛笑眯眯,我们合影之后,她拍拍我的手背离开,走了两步,回头对我说:“继续写啊!”

我想解释,我不是来参展的,举起胸前的挂牌,我的名字下面,写的是“Artist”。

 

2023107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3 World Seoye Biennale of Jeollabuk Do 세계서예전북비엔날레韓國全羅北道世界書法雙年展



2023年9月22日-10月22日
韓國全州
22 September-22 October
Jeonju Korea

2023/10/01

Open book 衣若芬《自愛自在:蘇東坡的生活哲學》Self-regard and Freedom: The Life Philosophy...


生活的解藥,自救的手冊,向蘇東坡借一點能量
你值得擁有自愛自在的人生

2023/09/27

衣若芬《自愛自在:蘇東坡的生活哲學》Self-regard and Freedom: The Life Philosophy of Su Don...

我的书展 My Book Fair

 

德国法兰克福大学阿多诺广场(衣若芬摄)


 你听过法兰克福书展或是法兰克福学派? 虽然不是书展时节,我从柏林出发,搭乘火车的逆时钟方向环绕德国旅程,还是停留法兰克福一两天。

友人提醒我慎选住宿的区域。

我说:“为了交通便利,我都订在火车站附近,拉着行李就能入住。”

友人说:“法兰克福的中央车站附近比较乱啊!”

我把预定的旅店输入谷歌地图,乖乖,还真的是网友标记的红区:毒品、流莺、游民。到达法兰克福是晚上8点,正是那里的风月良宵。

于是改定距离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美因茨(Mainz),莱茵河边老城镇,应该安静稳当吧。

阴错阳差,我下火车的地方,是法兰克福国际机场!

火车上邻座是中国来的小伙子,足球员似的宽肩膀,黝黑的结实手臂,奇怪的是,手指头有些变形~。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主动告诉我:是从6岁开始敲鼓,敲出来的“成绩”。

大概第一次到欧洲,几天没有对象说华语,他特别健谈,眉飞色舞怎样辛苦才搞到签证,明明要到德国考大学,中介却卖给他去意大利的机票。我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听到车上广播说法兰克福国际机场,没太在意。

然后,火车即将停靠美因茨的下一站:法兰克福国际机场。我起身问前座的女乘客,才晓得刚才广播说的是美因茨站铁道维修,不停。要下车的乘客必须在美因茨的前一站转车。

然后,我拉着行李混在机场的旅客中,电扶梯上上下下,遍寻不着前往美因茨的车班或是巴士站。我,是不是就干脆直接找机场的酒店住下?那么,机场的出口在哪里呢?

新加坡友谊书斋邀请我办我的个人书展,我没有参加过个人书展,没有概念是什么模样。我说我正准备旅行,会去法兰克福哦,很无厘头的关联。

国际书展是图书版权交易和展销的场合,我的书展,算是稍稍归纳我的写作和出版历程吧。没有计算过自己总共创作和编著过多少书籍,还曾经出版过电子书。我为何写?如果为了有助于职场升迁,应该专心正业,只写学术研究文章,别管那些对考评毫无用处,甚至被质疑多余的零分创作。说是“斜杠”,可主宰你、审查你是否能保住一个饭碗的“大人”,未必认同。

“电子书啊。”徘徊在法兰克福机场,人潮各奔前程,逐渐空旷,耳畔响起那位主管的声音,看书名就晓得不是硬实的学术论著。我看着他的铜铃大眼,那眼球连结视觉神经,通往大脑,那大脑里面,装着什么?

虽然询问处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可以搭几号地铁,我依他指示到月台,悬挂的电子看板却不见那班车的资讯。问了其他等车的人,有的告诉我,应该在对面月台。

辗转到对面月台,一个人也没有。电子看板也熄灭了。

被行程抛弃的旅人,我坐在铝制的行李箱上,热、渴、困。会不会在我睡着以后,被保安叫醒去办公室,那么我的一宿住所就有着落了?还是,既然我买的是德国通行的车票,下一辆来的火车,管它去哪里,走吧。前几天在柏林转车,差点儿搭上直达车,直达地就是这里嘛!

迷糊间,叫醒我的是一位碧蓝眼睛德国女大学生,听说我要去的地方,说我们同一方向。我像被她捡到的流浪猫,很想紧紧跟着她。

“快下车,去抢坐出租车,你的旅店在河对岸,现在已经没有巴士了!”她几乎是把我推向车还没停稳的月台。我跟着众人朝黑暗中两盏车灯奔去。

第二天,在法兰克福歌德大学校园看见了灰蒙蒙玻璃屋里法兰克福学派学者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用过的书桌椅,桌上摆放了节拍器和他的著作及手稿,代表他一生对音乐和社会的思辨。一个人的书展,原来是这样啊!

我选了32本具有代表意义的著作,交给友谊书斋,其中一些是已经绝版的作品。一个随时可以写作的人,我没有固定的书桌;我没有节拍器计算时间和节奏。阿多诺批判文化工业(Culture industry);在后工业时代,我就是写作,任凭商业市场给予我挑战和考验。

 

20239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