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14

岳飛的三種尷尬

2021/10/10

孫中山.雙眼皮

2021/10/09

不可不讀《蘭亭集序》

 




“老師你看到周杰倫了嗎?”

沒有。關周杰倫什麼事?

“那方文山有沒有去?”

沒有,我是去北京故宮開《蘭亭集序》的研討會呀!

學生們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拿起投影片指示筆,準備講課,突然明白了,說道:“我說的《蘭亭集序》是王羲之寫的,不是周杰倫唱的那首。”

這門課教的是元明清文學,東晉的王羲之,太遙遠─雖然《紅樓夢》也不一定親切…。

恐懼文言文、疏離古典,要21世紀的青年理解和接受可能比英語更難閱讀的作品談何容易。曾經有學生問我能不能介紹“現代華語”(白話版)的《紅樓夢》,在那網路視頻還不發達的時候,我介紹了英語翻譯的《紅樓夢》。課程時數減少,我也相應減少了作品賞讀的篇幅,留下的精華,是我認為“不可不讀”,不只是中文系學生,而且是所有略懂華文的人都值得一探究竟的不朽文字。

其中,包括《蘭亭集序》。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王羲之和兒子、友人共四十餘位在現在浙江紹興一個叫“蘭亭”的地方水邊,舉行祛災的活動,這活動稱為“修禊”。“蘭亭”不是一座涼亭;“修禊”的活動一直到二十世紀初還在杭州西泠印社舉行過。日本九州太宰府、韓國首爾昌德宮祕苑至今還保留了修禊的歷史遺蹟。在蘭亭聚會的這些人坐在水邊,讓木製的酒杯順著蜿蜒的曲流漂下,酒杯停滯在誰面前,就要作詩,否則罰喝酒。他們總共作了37首詩,編成《蘭亭集》,由王羲之寫一篇前言,就是《蘭亭集序》

《蘭亭集序》的書法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深深著迷於《蘭亭集序》的唐太宗,不但派蕭翼去向王羲之第七代傳人智永的弟子辯才和尚騙取得手,還帶去了陵墓陪葬。如今我們只能看唐代的摹本,想像真蹟的魅力。

《蘭亭集序》的摹本依樣維持了王羲之原作的塗改痕跡,比如“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的“痛”字原作“哀”、“後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的“文”字原作“作”。仔細推敲王羲之的改筆,可以玩味他悠然的深意。整篇《蘭亭集序》,從“聚會之樂”到“樂而生悲”,強烈的情緒轉折,延伸到思考古今生死的終極問題。宴席必散、人終一死,心理層面的“哀”不足以表達身心都難以承受的“痛”。《蘭亭集序》雖只是一篇文章,但負載的是文化、人文精神,也就是“斯文”的涵義高於“斯作”。

死生亦大矣”出於《莊子》的《德充符》和《田子方》,一般只解釋成“生死是大事”。我想,“亦”才是這句話的亮點,人們庸庸碌碌過日子,忙著溫飽和娛樂,卻忘了最應該好好對待,“也”是生命大事的,其實是對死亡的態度和思考。

只從表面看王羲之說“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就斷言王羲之反對莊子的生死觀,是對《蘭亭集序》最大也是最多的誤讀,由此甚至推導出“《蘭亭集序》消極避世”的謬論!“消極避世”的人,還需要呼朋引伴搞修禊的祈福儀式嗎?

誤讀的情形,是沒品味“固知一死生爲虛誕”的“固”字,以為是“故”字,想成“所以…”。“固知”是表示“本來就知道”,王羲之的意思是:“本來就知道要把生死、壽命長短看成一樣是虛妄幻想”─知道,但是做不到。做不到,於是想起“以後的人們看我們現在糾結於樂生惡死,就像我們看古人一樣。”這是人類共同且不可轉還的大悲。

比較《蘭亭集》裡的兩首王羲之詩作,像“大矣造化工,萬殊莫不均”的句子,就是符合莊子《齊物論》的思想。語文裡的“正言若反”,反言隱藏著正意,後世的讀者你我,假如草草放過,甚至妄加曲解,大放厥詞,經由網路傳播,影響莘莘學子,王羲之在天之靈,也要長嘆“豈不痛哉”了!

 

202110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10/07

新加坡的世界遺產

2021/09/25

發光的翅膀

 

李俊賢攝

黑板和粉筆,曾經是我童年的玩具。

爸爸撿了一塊木板,塗上黑色的油漆,不知道哪裡找來的斷裂或剩餘粉筆頭,我便在家門口當起了"小老師"。我的"學生"是弟弟妹妹和他們的玩伴,我在黑板上寫字,他們拿碎磚片在地上照著畫。

那塊黑板可能是人家廢棄衣櫥的門板夾層,薄而輕,邊角參差破損,會扎手。我坐在小板凳,把它平躺在大腿和膝頭,寫好字以後豎立起來,讓學生看,跟著我讀,然後用舊報紙擦掉。

黑板表面粗糙,紋縫間不久就堆積了嵌陷的粉筆灰。我的學生們一點兒也不聽話,這種家家酒對他們很無聊,我也不能像真的老師板起面孔罵人、打手心,要哄著他們陪我玩。黑板的字越來越模糊,學生們照著畫不出個所以,我也只好下課了。

現在,我的黑板換成了白板,有彩色的白板筆讓我寫畫,我卻用得不多─我說的內容在投影的屏幕,臨時補充時才使用白板筆。即使我是真的老師,不好板起面孔罵人,更別提打手心……我想和學生們好好一起玩, 玩轉文學、圖像、古今中外。

教育是從"不知"""的變化過程。廣泛的說,凡是教我們學會、明白什麼事情的,都算是老師──"三人行,必有我師"啊。"老師"還成為當今社會的尊稱,不說"先生""女士",叫"老師"準不會招來白眼。

一直覺得老師是一種挺特殊的職業,在學校、補習班、培訓中心等地授課的老師,和演藝人員一樣,需要舞台和觀眾。商人的貨物擺置門店,沒有顧客,商人還是商人。老師呢?沒有學生的話,老師沒有必要存在。沒有教學的時空場景,無以發揮所長。

從事教職的朋友上課時,感嘆說道:"以前我嚮往當廣播電台的主播,聽眾一邊做自己的事;一邊聽我說話─嗯,原來在教室裡,也可以有當主播的感覺。"

老師是被學生定義的。大學老師和中學、小學老師,雖然學歷不一,差別主要在於學生的年齡和講授的知識程度,我們卻總免不了有高低偏見。學生的成績和課外表現,也被用來"證明"老師的能力和水平。有的老師的成就感建立/依賴於學生,所以最好教明星學校、教優秀的班級。1990年我開始在大學執教,一年級學生必修"國文"課程,我被分派教工學院,上課時間是上午第一和第二節課。可想而知,一大早趕來,上非本專業的必修課,很多學生睡眼惺忪,精神萎靡。假如天氣不佳、教材是文言文,需要腦力解讀,真的感謝學生們大駕光臨了!

後來我知道,資深老師挑選教醫學系國文課,就算學生不來教室,以他們高中時的基礎,考試及格並不費力。相對的,我這種"菜鳥"老師就多多磨練去"上工"。個中的酸甜苦辣,我寫在散文集《青春祭》裡,算是給自己職業新手的紀念冊。

有位長輩因我的感言,寫了文章回應,意思是我因"年輕貌美",容易和學生打成一片,初次教書如初戀,滿懷熱情。然而,僅憑熱情能持久嗎?享受教室裡的掌聲,就是"受歡迎""教得好"嗎?

的確。需要時間來檢驗。

我在李俊賢的散文集《教學不易,請溫柔以對》裡,看到了青年教師的熱血、困惑和反思。俊賢面對的師生、師親(家長)、同事的關係有些比我當年還多樣,他一一掌握,悉心處理,時有令我同感和會心之處。

想像自己插上發光的翅膀,描述眼下文化的美景,召喚大家飛升遊賞,然後選擇降落安身的地點。我慶幸自己的翅膀還有光芒,那是像俊賢這些我教過的學生們持續給予我的熱能。我也期許俊賢的新書能散發它的熱能,隨著俊賢發光的翅膀,帶領更多讀者,一覽華語文教育的海納百川。

 

2021925日, 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