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5

雅典今天不下雨






「雅典今天不會下雨呀!」
走在雅典的古羅馬市集(Roman Agora),有人在二樓陽台上朝我喊。
我停下腳步,回頭遠望他,是一位中年男子。我大聲回說:「這是陽傘,防曬!」
他把雙手圈成話筒狀,說:「妳應該享受希臘的陽光!」說完,對我揮揮手。
我也揮揮手,繼續撐傘前行。
我不怕曬黑,是怕曬傷。就算塗了防曬系數很高的護膚霜,應該每隔幾小時補擦,否則還是預防不了。大學時暑假和朋友騎機車,從台北奔上宜蘭太平山露營,以為有防曬乳的保護就可以放肆,而且天空時有雲朵,應該不必停車加(防曬)油。穿著露出大腿的短褲,一路馳騁,好不清爽暢快!
熬夜遊玩的疲累讓我忘了皮膚的反應,回台北後,被洗澡水一澆,失聲尖叫!大腿的皮膚像是被火燒灼般刺痛,一大片通紅浮腫,我的防曬乳簡直毫無功效嘛!
過了幾天,紅腫的部位鼓出了水。我屈身歪坐在藤椅上,低頭瞧著大腿,曬傷的皮膚變成了淺褐色,裡面的液體像是有血絲。忍痛用手指推擠那片比周圍稍淡的皮膚,裡面的液體在有限的空間裡還能緩緩移動。
媽媽罵我「手賤」,說弄破了皮流出水會細菌感染,那就大麻煩了。
學生時代的夏天總好似長得無盡頭,我每天觀察自己曬傷的皮膚變化,全身時熱時涼,大腿既痛且癢的生理反應──我真的是動物,活生生的啊!
曬傷的皮膚裡的液體自然滲流出,本來凸起的光潔皮膚變成乾皺皺,跟化妝品廣告講的「老化」一樣。我抹了藥膏,看不出來有什麼作用。再過幾天,底層新生的皮膚讓這塊「老皮」褪落了。
我把褪落的皮膚輕輕撐拉開,這曾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它是「死了」嗎?原來新陳代謝就是這樣的過程。透過光,死去的皮膚還有一點「活過來」的錯覺;「殺死」它的,不正就是這一度猛烈烈的光嗎?
那一次被陽光熱吻的經驗,讓我曉得自己皮膚有限的承受力,盡量不直接曝曬。外出時打傘遮陽,即使被提醒像個大嬸婆,想想自己的年紀,也不必忌諱了。
在晴空萬里的希臘,是否要堅持不理會旁人的異樣眼光?我雖然戴了草帽,頭髮檔不住陽光的後頸還是曬得發疼。下午六點的衛城(Acropolis),太陽仍興高采烈地照耀著,阿波羅還有三個小時的「執勤」任務。被攀登踩踏得光滑的石路面,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前進──別把傘戳到了旁邊遊客。
巴特農(Parthenon)神殿有一半被蒙住整修,仍不掩其壯觀,她的形象,已經被概念化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標誌。伊瑞克提翁(Erechtheion)神殿由六尊少女雕像支柱殿頂,即使是複製品,幾可亂真。象徵紀念智慧女神雅典娜勝過海神波賽頓的橄欖樹,豐沛了希臘人的飲食與生活。
我們在蘇格拉底與人談論哲學的古市集(Ancient Agora)辨識多利克式(Dorique)、愛奧尼克式(Ionique) 與科林斯式(Corinthian)圓柱。在阿迪庫斯劇場(Odeon of Herodes Atticus)觀賞普契尼的歌劇「托斯卡」。那時,藍天終於覆上濃重的靛紫色,夜風徐徐,彷彿近兩千年如一,未嘗更改。
不得不說,和其他歐洲國家的文化景觀消費相比,12歐元能有四天遊逛西方文明起源的歷史遺蹟,真是很「親切」的價格。我還注意到,在衛城、博物館,乃至於和憲法廣場無名戰士紀念碑前的衛兵照相,都有執法人員勸導或阻止遊客用玩笑或惡搞的方式留念,這可以說,是希臘人保護維持自己文化尊嚴的態度吧?
想起一部偶像劇式的日本電影「太陽之歌」,女主角患了不能曬太陽的「著色性乾皮症」,只能在夜晚背著吉他去戶外唱歌。我不是那種「見光死」的女子,這樣逃避雅典的驕陽,難怪會惹來嘲笑。
於是,我收起傘,走出古羅馬市集。反正,雅典今天不下雨。


(20167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6/30

椅子

攝於2014年9月15日,南大中文系十年慶晚會


攝於2016年6月29日,中文系主任室


「椅子才剛坐暖…」友人說。
我說:「是差不多啦!約好的時間到了,那就站起來走人吧。」
坐上系主任的椅子,位置不算高,責任是相當然爾的「重」。
不說「沈重」,說「重要」和「重大」好了。
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對於新加坡本地而言,因著南洋大學的歷史,難免被寄予重望。在同樣的空間場域,每日途經和過目的,不少都是前人的記憶,與我的經歷交織重疊。
今年417日,我的新書《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發布會上,承蒙榮譽校長徐冠林教授撥冗蒞臨,主持人柯思仁博士是在我之前的中文系主任,對談嘉賓杜南發先生畢業於南洋大學中文系,一時新舊南大話題雲集,即使活動主題在書不在中文系事務,仍免不了有關心的讀者友人詢問新舊南大中文系的異同。
那時,我回答:「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仍尊重南洋大學『自強不息』的精神,但是,做為成立於21世紀的中文系,我們不但『力求上進』,也強調『與時俱進』。」於是我又重申中文系為新加坡培養「讀者」、「作者」和「學者」的使命。根據調查結果顯示,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有百分之七十從事文教、傳媒,以及科研的工作,正符合我們的期許。而另外百分之三十的畢業生,開創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我們也樂觀其成。畢業生的就業比例和基本薪資,與大學裡其他人文社會科學科系的畢業生相比,毫不遜色,更增進了我們的信心。
剛接手系主任職務,馬上操辦了「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做為慶賀中文系成立十年的序曲。十五位漢學家的學術與人生座右銘,接受研究生同學們探問,合作成《學術金針度與人》一書,由我主編,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許多讀過《學術金針度與人》的朋友告訴我,這是一本見賢思齊,窺知學者職業生涯的書,受到感動與激勵。
猶記得20147月,「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閉幕式時,司儀莫忠明同學隨口說出:「我們明年見!」的結束語,我當場搖手:「明年沒有再見!」沒想到,一語成真,第二年8月,又辦學術會議了!算一算,包括和美國史丹福大學、台灣大學、韓國高麗大學,總共主辦過四次主題和參與對象不等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實踐了擔當學術交流平台的初衷。特別感謝協助的同仁和同學們,以及學院的撥款資助。每每在拖著疲累身軀回家時,慶幸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不負期許。
四次國際學術研討會之外,我們還迎接過蘇童、黃凱德、韓麗珠等幾位駐校作家到中文系授課。舉辦過數十場公開的學術講座,其中,今年514日的「華語語系國際論壇」《備忘錄》新加坡華文小說讀本發布會,還邀請到不少新加坡資深作家參與。我在開幕式上談「書寫是為了遺忘,閱讀是為了記憶」,引發不少共鳴。
坐在系主任的椅子上,深深印證了從前我認為的:「濫用權力的方式之一,就是不讓別人好過。」「權力」不在「允許」,而在「拒絕」。輕易「允許」不能張揚威風;故意的「拒絕」,才能炫耀操控。我視系主任為行政服務的工作,而非行使權力的頭銜,從未刁難申請各種手續的同事和學生,並且將心比心,盡量講求確實與效率。我見識了人的慾望、膽怯、機巧、自私;也領會了人的包容、體貼、慷慨、真誠──這樣的磨練,是滋育我茁長成熟的養分。
椅子坐暖了,希望溫情相繼給接續的人。我離開中文系主任的辦公室,滿懷謝意,並冀望所有愛護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朋友們,持續支持。

2016年7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文章



椅子

攝於2014年9月15日,南大中文系十年慶晚會


攝於2016年6月29日,中文系主任室


「椅子才剛坐暖…」友人說。
我說:「是差不多啦!約好的時間到了,還是站起來走人吧。」
坐上系主任的椅子,位置不算高,責任是相當然爾的「重」。
不說「沈重」,說「重要」和「重大」好了。
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對於新加坡本地而言,因著南洋大學的歷史,難免被寄予重望。在同樣的空間場域,每日途經和過目的,不少都是前人的記憶,與我的經歷交織重疊。
今年417日,我的新書《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發布會上,承蒙榮譽校長徐冠林教授撥冗蒞臨,主持人柯思仁博士是在我之前的中文系主任,對談嘉賓杜南發先生畢業於南洋大學中文系,一時新舊南大話題雲集,即使活動主題在書不在中文系事務,仍免不了有關心的讀者友人詢問新舊南大中文系的異同。
那時,我回答:「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仍尊重南洋大學『自強不息』的精神,但是,做為成立於21世紀的中文系,我們不但『力求上進』,也強調『與時俱進』。」於是我又重申中文系為新加坡培養「讀者」、「作者」和「學者」的使命。根據調查結果顯示,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有百分之七十從事文教、傳媒,以及科研的工作,正符合我們的期許。而另外百分之三十的畢業生,開創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我們也樂觀其成。畢業生的就業比例和基本薪資,與大學裡其他人文社會科學科系的畢業生相比,毫不遜色,更增進了我們的信心。
剛接手系主任職務,馬上操辦了「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做為慶賀中文系成立十年的序曲。十五位漢學家的學術與人生座右銘,接受研究生同學們探問,合作成《學術金針度與人》一書,由我主編,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許多讀過《學術金針度與人》的朋友告訴我,這是一本見賢思齊,窺知學者職業生涯的書,受到感動與激勵。
猶記得20147月,「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閉幕式時,司儀莫忠明同學隨口說出:「我們明年見!」的結束語,我當場搖手:「明年沒有再見!」沒想到,一語成真,第二年8月,又辦學術會議了!算一算,包括和美國史丹福大學、台灣大學、韓國高麗大學,總共主辦過四次主題和參與對象不等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實踐了擔當學術交流平台的初衷。特別感謝協助的同仁和同學們,以及學院的撥款資助。每每在拖著疲累身軀回家時,慶幸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不負期許。
四次國際學術研討會之外,我們還迎接過蘇童、黃凱德、韓麗珠等幾位駐校作家到中文系授課。舉辦過數十場公開的學術講座,其中,今年514日的「華語語系國際論壇」《備忘錄》新加坡華文小說讀本發布會,還邀請到不少新加坡資深作家參與。我在開幕式上談「書寫是為了遺忘,閱讀是為了記憶」,引發不少共鳴。
坐在系主任的椅子上,深深印證了從前我認為的:「濫用權力的方式之一,就是不讓別人好過。」「權力」不在「允許」,而在「拒絕」。輕易「允許」不能張揚威風;故意的「拒絕」,才能炫耀操控。我視系主任為行政服務的工作,而非行使權力的頭銜,從未刁難申請各種手續的同事和學生,並且將心比心,盡量講求確實與效率。我見識了人的慾望、膽怯、機巧、自私;也領會了人的包容、體貼、慷慨、真誠──這樣的磨練,是滋育我茁長成熟的養分。
椅子坐暖了,希望溫情相繼給接續的人。我離開中文系主任的辦公室,滿懷謝意,並冀望所有愛護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朋友們,持續支持。

2016年7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文章



2016/06/21

大門



接待來自各地的訪客,常常拍照留念。一次來自大陸的參訪團在會談結束後要求照相,我清了清會議室的白板,挪移座椅,打算安排大家的位置和空間。一位主管級的訪客說:「這裡有什麼可拍的?」
我以為他嫌白板會反光,便準備拉下投影布幕,沒想到他說:「這裡什麼都沒有,拍了也不曉得在哪裡!」
原來,他希望在「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招牌旁邊拍照,證明曾經「到此一遊」。
我尷尬地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這種招牌。」
他圍顧四周,問:「你們中文系辦公室在哪裡?總有寫著『中文系』的牌子吧?」
我朝會議室外指,說:「但是我們辦公室門口沒有招牌,只有玻璃門上貼了『中文系』的字樣…」他正要往外走,我接著說:「而且是和其他同樓層的科系貼在同一扇門上。」
他皺了皺眉,推了一下眼鏡。想了兩秒後說:「總有標誌性的字牌吧?」
我回答:「要不,去華裔館門口?我們開學術會議和畢業生團體照經常去那裡。那裡有『華裔館』三個大字的牌匾。」
同團其他人表示已經去華裔館照過相了。七嘴八舌,商量不出個法子。有人注意到進大學時「你們學校沒有大門。」
「是有的,有兩個…」我還在想如何解釋,以及如何在大門口有大學名稱的地方拍照。看來挺費事,離辦公室較近的大學名稱招牌接近公路匝道,恐怕行不通;另一處則遠在校園東北角,很少人會為了拍張紀念照特地前往。或者,就到那座複製的「南洋大學」牌坊下?
「『南洋大學』牌坊是大門嗎?」訪客問。
呀,說來話長,不是過去南洋大學的大門,倒是南洋大學建校紀念碑是真的國家古蹟…。
「『南洋大學』和『南洋理工大學』不一回事的吧?」訪客中有知情者。
我們倉促零亂的合影就在互相討論兩所「南大」中定格,當然,還是在不知所處的白色投影布幕前。
其實,2009年遷入新大樓前,當時位於華裔館的中文系辦公室外,是掛有名家手筆的「中文系」三個大字木牌的。可是新大樓沒有合適的牆面懸掛,我擔當系主任後,還與同事再三勘查,唯一較符合尺幅的空間是在男士廁所外,這…還是罷了!
過去曾經發生過遊客在台灣南投「日月潭」三個刻字石塊前拍照推擠的騷動事件。大家都爭著要表明「到此一遊」,「有圖有證明」,然而遊覽的時間有限,如果有人不依序排隊,或是個人占用太久,難免引起還在等候的他人不滿。於是,有人建議:「何不多立幾塊石碑?讓遊客盡興?」
「物象」與「文字」的結合,好像是一種東方式的「風景」組合和觀賞方式。文字為風景命名,定義人們的視角和幅框,沒有了「日月潭」石刻字,就彷彿無法辨識風景。人們依賴石刻字紀念自己的遊歷;也等於是被石刻字紀念了自己的行蹤。
說是「東方式」的風景觀應該是沒錯的。今年一月和韓國高麗大學合辦國際學術會議,雙方為了掛標明會議名稱和主辦單位的橫幅(塑料)布條而往復溝通。會場內外都沒有可以懸掛橫幅布條的適當位置,韓方執行的是國家級的學術研究項目,我很能理解,寫工作報告時,最好要有與會人士在橫幅布條下的大合照。
20147月,我主辦「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時,也為了找不到可以懸掛橫幅的位置而傷腦筋。我才發現,「掛會議名稱的橫幅布條」原來對很多主辦單位是沒必要的。後來,我和同事們在會場的白板後面貼掛鉤,再用繩子栓綁鉤柱,才將橫幅布條掛上。兩天的會議,我總盯著那布條,唯恐它鬆脫掉落在主講學者的頭上!而這次和韓國合作的會議會場是更新式的設備,沒有白板,真的找不到粘掛鉤的角落。結果我們設計了直立式的可移動布條,聊勝於無嘛。

在韓國的高考季節,考生會收到的傳統禮物有麥芽糖 ()或糯米糕 (찹쌀떡),這些帶有粘性的食品,預賀考生粘上(考進)理想的大學。以前還有人會把寫了名字的紙條粘在大學的大門旁邊,祈祝此人粘在此校。新加坡沒有這種習俗,大學也未必都有「有形」的大門,能找到寫有名稱的招牌就不錯了。

2016年 6月 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5/31

母語.父語.新加坡


2016417日,我以「在場.推理.漢字」為三個關鍵詞,在新加坡國家圖書館,我的《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的新書發布會上致詞。新加坡建國至今,進入第五十一年,而我的「在場」是最近的十年。十年磨一劍,我磨出了三本書──書寫在新加坡生活與教學的散文集《北緯一度新加坡》(台北爾雅出版社出版);學者的職涯人生訪談錄《學術金針度與人》;以及運用「文圖學」視角,探析晚清至21世紀新加坡藝文與廣告的《南洋風華》,後二書皆由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南洋風華》還獲得了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的肯定,惠予贊助支持。
十年的耕耘,我帶著好奇的眼睛、推理的心態,用漢字敘寫,交出成績。新書發布會後,有讀友告訴我,這是一場不多見,「群賢輩至,少長咸集」的聚會,猶如我的書的標題──「跨界」。在座(和無座站立)的來賓,跨越了世代,有高齡八十多歲耆老,前上海書局的主人陳蒙志先生夫婦;也有青年大學生。有新加坡本地人;也有跨海來自台灣、大陸、馬來西亞的新居民。我想:這就是理想的華文閱讀環境,不分護照國籍,一起享受漢字表達的情思與樂趣,這樣的景況,已經在亞洲有逾千年的歷史,千年前的「國際化」,和現今的「西方化」,不遑多讓。
僅以新加坡為例,我的新書發布會盛況,令人聯想起1980年代,新加坡還未將華語視為第二語言,絕大多數的華人還能自如使用華語,甚至方言還能流通的輝煌。那時,主要汲取於台灣的文學和校園歌曲的養分,滋長了屬於新加坡本土的新華文學和新謠,書寫創作有發表的空間園地和廣大的受眾。島國的文化風景,使得甫出獄,受邀出訪的柏楊,主導編輯了《新加坡共和國華文文學選集》(1982年時報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相較於先前方修、李廷輝等人以「馬華」、「新馬華文」為題,編纂文學大系,這是第一部純粹摘選新加坡作家的作品集,研究的學者不多,我曾經在〈柏楊給新加坡的獻禮〉一文中特別介紹過。(見於我在二魚文化出版的《感觀東亞》)
當華語做為英語之外的民族語言,被稱為「母語」(Mother Tongue),和台灣以方言、族群語言為「母語」的說法恰恰相反。經常有在新加坡演說的外地學者沒能區別,高談闊論「母語」之型塑,弄得聽眾一頭霧水。教育、考試制度,以及社會職場的實際效能,造成英語的強勢,連帶華語的被邊緣化,新加坡的華文文學寫作直接受到衝擊,幾乎斷層。一位新加坡媒體界的朋友說:「新加坡有『文學社團』,沒有『文壇』。」這固然是一己之見,但也反映了對文學交流、作品對話的渴望。
1990年代,乃至新世紀以後,移居新加坡的華人加入了文學的場域,提供了來自各方的觀點。城市化的國家,藝文的消費趨勢,造成冷熱兩極的現象。華語文閱讀人口的老化和流失,使得一些活動場合只見白髮蒼蒼的長者。我鼓勵學生踴躍參與學習,親自帶他們出席,結果竟發現講者和演出的工作人員比觀眾還多的蕭條尷尬場面。
於是,自從接任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主任的職務之後,我便以「為新加坡培養華文的讀者、作者和學者」為目標。舉辦華文書展,設立華文創意寫作副修課程,邀請國際和本地的作家駐校,傳授寫作方法,為愛好文藝的大學生指點迷津。並且推動研究新加坡華文和美術,《南洋風華》一書,算是我的某種「以身作則」吧。
長期被壓抑的方言,去年(2015)由幾位南洋理工大學黃金輝傳播與信息學院的學生發起了"My Father Tongue" (我的父語)的社會運動,希望拾回快要失傳的方言,目前以使用人口較多的福建話、潮州話和粵語為主。有意思的是,熱烈響應的,大多是精通英語的「精英」份子──這是試圖和精通華語的「精華」人士溝通?還是另闢蹊徑?值得我們繼續關注。
做為「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評選」的新加坡觀察委員,我以個人的經驗為例,期待我的新書發布會盛況,是新加坡華文閱讀與寫作復甦的前兆。英培安先生的新著《戲服》裡,描寫粵劇在新加坡的傳承和沒落,大量的粵語對白,可說就是「母語」和「父語」在新加坡結合的極好示範。


《文訊》368 期, 2016年6月號,頁 9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