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09

大地之書──崔大地的甲骨文書法藝術

崔大地先生


崔大地甲骨文書作 新加坡私人收藏

簡經綸《甲骨集古詩聯》



大地先生早就是星馬聞名的書法家,據說他在戰時只帶了幾枝毛筆到南洋來。……我想大地先生第二故鄉也已決定了是檳城吧?在檳城街上,假如認識他的字的人留心看,在五步或十步之內,必定會發現他寫的橫匾招牌或對聯。
──淩叔華〈記我所知道的檳城〉[1]

在淩叔華(1900-1990)的文章裡初知書法家崔大地(Tsui Ta Tee, 1903-1974,圖1)[2]先生,去檳城旅遊時稍稍留心,牛干冬和檳榔律交叉口,看見了崔大地題寫的仰生皮料行匾額,穩健的魏碑風格,讓務實的買賣增添了些許古雅。蓮花河路上,張弼士舊邸的藍屋斜對面,是駱清泉先生接待過崔大地的「國泰旅社」[3],我徘徊流連,頗有「昔人已乘黃鶴去」之感。[4]

崔大地是少數精擅真、草、隸、篆各體的書法家,他於1973年接受採訪時自述出生於北京的中產家庭,從小熱愛書藝,由碑學入門而出於帖學。而他最為鍾情的,則是甲骨文和鐘鼎文。

中國書法總講求「書如其人」,「風格即人格」,若分析崔大地的書風,則發現困難重重。一方面是他通曉各體,自出新意,融鑄一爐,無法從碑與帖的既成套式簡單涵括;另一方面,崔大地的生平事蹟比較模糊。從蒐集來的零星資料得知:他在中國時是教師,也參加政治會議;一說他曾服務軍政界,家人都在日軍轟炸重慶時罹難[5]。二次大戰期間,他遊走中國邊境,前後去過香港、澳門,在越南的海防(Haipong)、河內、西貢(今胡志明市)住過一年多,舉行過展覽。然後往柬埔寨和泰國。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崔大地在泰國南部合艾市認識陳詩暢[6],受陳詩暢協助開辦展覽,前此曾經在曼谷展出過作品。1946年,崔大地到新加坡,受到黃曼士(1887-1963)接待[7],在中華總商會開展。此後的生平事蹟,都離不開展覽會:1948年在吉隆坡。1949年在檳城。1950年在怡保等地。

1953年,崔大地赴英國,在中英文化協會、倫敦大學、牛津大學等處開展。1954年,在巴黎桃樂賽畫廊開展。1955年,在英國廣播公司(BBC)演講及示範書法。之後回到檳城,參加過駱清泉主持的檳城藝術協會[8]。1965年移居新加坡,教授書法,曾經擔任過華義中學書法學會義務導師。[9]

羅列崔大地以展覽會貫串的一生,我只能說:他是安身立命於書法,別無旁騖,不折不扣的書法家。難怪凌叔華要說他「只帶了幾枝毛筆到南洋來」。

過去在圖錄上欣賞過崔大地的作品,在畫廊偶見他的行書,新加坡私人收藏的崔大地甲骨文墨寶(圖2)開了我的眼界,讓我重新理解甲骨文書法在南洋的傳承。

這幅甲骨文書法沒有年款,寫的是四句詩:

昔去雪如花
今來花如雪
日暮行采歸
狂風吹古月

很巧妙的詩句組合,首二句來自南朝詩人范雲的〈別詩〉:
洛陽城東西,長作經時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

第三句來自顏延之〈秋胡詩〉之七:
高節難久淹,朅來空復辭。遲遲前塗盡,依依造門基。上堂拜嘉慶,入室問何之?日暮行采歸,物色桑榆時。美人望昏至,慚歎前相持。

最後一句則是李白的〈司馬將軍歌(代隴上健兒陳安)〉:
狂風吹古月,竊弄章華臺。北落明星動光彩,南征猛將如雲雷。…

選取前人的詩句重新組織的「集句詩」,始於西晉傅咸的〈七經詩〉,在唐代稱為「四體」。「集句詩」有錢鍾書所謂在古人「集中作賊」[10]的惡名,一般被認為是遊戲文字,有如打油詩。到了宋代,像王安石、文天祥等大家,以嚴謹的態度從事「集句詩」,把原本各不相干的詩句拼湊接合得天衣無縫,別開生面,使得「集句詩」也具有抒情言志的功能,影響了後世對「集句詩」的推崇觀點。[11]

殷墟甲骨文和居延漢簡、敦煌藏經洞文書、明清內閣檔案,並列為二十世紀中國學術界的四大重要發現[12]。一般認為甲骨文是由王懿榮(1845-1900)於1899年發現,至今正好110年。甲骨文的研究,歷經了考古出土、辨析文字、斷代分期等過程。1921 年,羅振玉(1866-1940)出版《集殷虛文字楹帖》,是為甲骨文書法之先聲。羅振玉於該書跋文說道:「取殷契可識者,集為偶語,…用佐臨池」,即是把可辨識的甲骨文寫成對聯,做為書法的材料。之後,章鈺、高德馨、王季烈等人也都有續作,1925年,羅振玉將四人的集聯合為《集殷虛文字楹帖匯編》,為書法界提供了範本。

除了集字為聯,後繼有甲骨文書寫的集句詩,例如丁輔之於1928年出版《商卜文集聯.商卜文集詩》,其中便有集七言絕句詩30首。1937年,簡經綸(1888-1950)[13]出版《甲骨集古詩聯.上編》,對聯之餘,還收有集句詩37首。前文提及的崔大地甲骨文書法集句詩,以及收錄於《崔大地先生遺墨與弟子作品展特集》的另一幅甲骨文作品,均可見於簡經綸的書中(圖3)。[14]

崔大地的甲骨文書藝,一說得益於大英博物館的收藏,由集句詩的來源和筆法,可知也受益於簡經綸。黃石庵在〈幽燕崔大地先生遺墨展序〉[15]裡,特別推舉簡經綸和崔大地是其所見對書法最有真知灼見者,由探得崔大地甲骨文書藝的範式,也可明白其間的因緣。

不同於董作賓(1895-1963)等學者是帶著研究字體結構和握刀運筆方式的心態臨摹甲骨文,簡經綸的目的不在學術,而是更重視書法的意趣。因此,有別於學者整理歸納的甲骨文字形,簡經綸寫的甲骨文字有的經過改造和簡化,比起董作賓的渾厚高古,簡經綸的字較為蒼勁清雅,崔大地的風格與簡經綸若合符節。例如董作賓寫的「花」字,上端象徵開花,下端象徵根部,根部左右各三撇,崔大地和簡經綸都作兩撇。「風」字,董作賓寫的是象鳳鳥的形,崔大地和簡經綸都以簡筆概括。「月」字,董作賓和崔大地所寫的盈虧方向剛好相反。再如「昔」字、「采」字,崔大地寫的也都不像甲骨文拓片呈現的繁複。[16]

董作賓研究指出,甲骨文是以「先直後橫」的順序刻寫[17],故而他寫的甲骨文書法也遵循此規律,豎畫較粗,起筆圓,提頓而下,中鋒行筆,上粗下細。崔大地則刻意營造以筆代刀的效果,筆畫均整,橫平豎直,粗細少有變化,各筆不相聯,時見飛白渴墨。

埋藏於地底三千年,甲骨文重現天日,改寫了中國文字文明的歷史。脫離了卜筮功能的甲骨文書法,為清代以來碑學、帖學與金石學爭輝的書壇,開啟新的榮光。如果說董作賓的甲骨文書藝秉持著對甲骨文字的堅持;崔大地以及簡經綸則洋溢著詩人的瀟灑。「昔去雪如花,今來花如雪」,一去一來,飛雪與繁花交迭的季節流轉,時間,就這樣逝去。「日暮行采歸,狂風吹古月」,遠行的人踏在歸鄉之途,前路迢迢,迎面而來的,是激烈的狂風吹颳亙古的月色。一首蘊藏「風」「花」「雪」「月」的集句詩,竟也可以浪漫而高古,這是模刻甲骨文字於紙端,浪漫而高古的大地之書。


後記:
本文之完成,承蒙陳日輝先生、彭銘祥先生惠借資料,謹此致謝。

[1] 凌叔華:《愛山廬夢影》(新加坡:世界書局,1960年)。
[2] 崔大地的生卒年,一般都作1903至1974,《新加坡書法選輯》(新加坡:新加坡中華書學協會出版,1984年),則作1904至1975。Lisa Sharp於1973年專訪崔大地的文章中,說他當年68歲,見”Singapore Calligrapher”, Arts of Asia (1973)。
[3] 參看陳玉佩:《近百年來華文書法在馬來西亞的傳播與發展》,(廣州)暨南大學碩士論文,2005年。
[4] 衣若芬:〈沈睡的街道〉,新加坡《聯合早報》2009年8月9日。
[5] 陳詩暢序,1975年紀念崔大地逝世一周年特展簡介。
[6] 陳詩暢後來經營檳城怡齋畫廊。
[7] 馬駿:〈淪陷時期的曼老〉,黃淑芬編:《黃曼士紀念文集》(新加坡:南洋學會,1976年),頁71。
[8] 鍾瑜:《馬來西亞華人美術史(1900-1965)》(馬來西亞:正山國際設計藝術集團,1999年),頁84有崔大地與檳城藝術協會同好之合影。
[9]有關崔大地的生平事蹟,根據崔大地的弟子王原人和吳耀基整理的簡介,《崔大地先生遺墨與弟子作品展特集》,自費出版,1988年。
[10]錢鍾書:《談藝錄》(香港:中華書局,1986年),頁245。
[11]詳參裴普賢:《集句詩硏究》(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5年)。衣若芬:〈嚴謹的遊戲:王安石〈胡笳十八拍〉論析〉,第六屆宋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2009年。
[12] 王國維在1925年於清華大學的演講〈最近二三十年間中國新發見之學問〉即指出此四者,以及「中國境內之古外族遺文」。見王國維:《王國維經典文存》(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03年)。
[13]簡經綸,字琴石,號琴齋,別署千石樓主,室名千石樓、萬石樓、在山樓,廣東番禺人。早年曾任職政府機構,後遊歷南洋歐美,晚年定居香港。著有《琴齋印留》、《千石樓印識》、《甲骨集古詩聯》、《琴齋書畫印合集》等。據李來興為劉創新:《南國翰墨緣》(馬來西亞:大將出版社,2007年)寫的序文,簡經綸曾經在1936年左右於南洋舉行過展覽會。
[14] 嚴一萍編輯:《集契匯編》(台北:藝文印書館,1969年),〈簡集六〉,頁40,44。
[15]《崔大地先生遺墨與弟子作品展特集》,自費出版,1988年。
[16] 參看馬如森:《殷墟甲骨學》(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07年),下編〈殷墟甲骨文可識字〉。
[17] 董作賓:《甲骨文斷代研究例》(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年)。

(新加坡《南洋藝術》2009年12月)

本文後收於衣若芬:《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2016年)

2009/11/24

敬酒.罰酒.十八禁

日前看了一部「十八禁」的電影。
絲毫沒有「兒童不宜」的畫面和情節,網上的討論天地裡卻堂而皇之的歸於「十八禁」──禁止十八歲以上的人觀賞。
不再相信這種純純的情懷,對「死生契闊」的愛嗤之以鼻,唱「浪漫不能當飯吃」高調的「大人」,都在「勸阻」的一列。
那一條被成人畫出的禁止的線,被青少年拉來拒絕了制定規範的成人。
雖然「越界」輕而易舉。
世間之事,有時讓人分不清界線,自己是站在界線的哪一端。
比如敬酒和罰酒。
喜愛飲酒的人,自然歡迎宴席上的敬酒;相反地,敬酒反倒如罰酒,面對主人殷勤勸飲而難以招架,苦不堪言。
我幼時見識過這種宴席上的「攻防」場面。父親善飲,但也不願頻頻乾杯,我猜有「保留作戰實力」的預算。
後來我參加的宴席很少再見到主客各執酒杯,為「誰先喝」、「喝多少」、「不喝就是不給面子」爭得臉紅脖子粗的情形。
在河南,幼時見識過的場面彷彿重吹「古風」,令我眼界一開。
因故遲了些到達宴席,在座的客人們鼓譟著叫罰酒。依台灣的習慣,晚來者罰酒三杯,由於性別的差異而對女士「網開一面」,通常舉杯朝主人致歉,淺酌一小口便算「過關」。我秉「慣例」舉起酒杯,主人立即示意叫我放下,說:「不忙!不忙!」
想是主人體恤,我放下酒杯。
主人接續方才對當地的「簡報」,物產如何豐盛、交通如何便利、氣候如何宜人…
然後舉杯向客人敬酒,客人們行禮如儀。
敬酒後吃些冷盤菜,主人換了個話題,說本地人好客,視客人如親朋熟友,稱客人到來道:「你回來了」。即便是初來乍到的異鄉人,也要說:「歡迎回來。」
客人們嘖嘖稱奇。熱菜逐一上桌,主人再舉杯向客人敬酒,客人們行禮如儀。
有的客人起立向主人敬酒致謝,主人擺手示意客人坐下,並不飲酒,且不回敬。
這時我才恍然發現,沒有主人的「發號司令」,客人是不宜自作主張──自己獨飲固然不可,也不得隨便向主人或別的客人敬酒。這宴席有一套我還沒弄清楚的「潛規則」,非僅我這台灣客人無所適從,其他外省來的客人也都茫茫然。
主人三度向眾人敬酒,客人們行禮如儀。
主人說:「現在你們可以互相敬酒了!」
意思是:「現在才可以向主人敬酒。」
酒精濃度五十二的白酒,喝了三口已經渾身暖熱,我看其他客人和我一樣有點發怔。
主人說,今天這酒是國宴酒,中央電視台打廣告的,價格不菲。剛才三回向群體敬酒,叫做「新聞聯播」。接著的節目是「天氣預報」。
主人起身先乾一杯,主人右手邊的是主賓,從主賓開始,逐一敬酒。
主人斟滿客人的酒杯,客人乾杯。再斟滿,客人再乾杯。然後輪到下一位。
我們這些客人都不勝酒力,個個「央求」主人「法外開恩」,小飲一口算數。主人先是不肯,勸我們「放開來,放心喝」,說「研究文學哪有不會喝酒的?」
討價還價,多則半杯,少則一口,領受主人盛情。
席間一位女士有孕在身,「拜託」主人「放過一馬」。主人嚴明,說:「喝酒不會,喝水會吧?」
可是桌上並沒有水啊。
眾客人紛紛解謎獻策,答案約莫是:「做做樣子,抿抿酒杯。」
「天氣預報」一輪,主人又向主賓敬酒。滿臉通紅的主賓說:「我剛才喝過了!」
主人笑笑,說:「你是北京,天氣預報是北京再報一次。」
主賓討饒,兩人再討價還價一番。我看主賓似乎沒輒。
主人說:「上魚了,給主賓斟『魚頭酒』。」
魚頭朝向主賓,「魚頭酒」共三杯,女侍應生每斟一杯,要說四字一句的吉祥話。
「魚頭酒」之後是「魚尾酒」。魚尾朝向的客人幾乎想逃!
主人請主賓動筷子「剪綵」,吃第一口魚。不明究理的其他客人已經在重播「北京」天氣時吃過魚了,頓時好生尷尬。
主人說:「『天氣預報』之後,本來應該是『焦點訪談』節目,看各位,今天『焦點訪談』就不播了吧。」
客人們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孤陋寡聞,不曉得其他地方是否也有這麼由主人主持的「程式化」敬酒禮儀。想起從前讀《禮記》,「鄉飲酒禮」不也是規矩井然的嗎?
大部分的國家都對年滿十八歲的國人開放「飲酒權」,不受「十八禁」的制約,在成年人的社交圈,敬酒或是罰酒都是酒,「勝負」存乎一心啊。

(新加坡《聯合早報》2009年11月29日)

2009/11/05

淚是鹹的,血也是

1998年我的父親去世。
和「中國」聯繫的線,斷了。
我的身邊,再沒有最親近的,從大陸來的人。
十多年來,我經常想寫紀念父親的事。我的電腦裡,幾篇無法完成的文章,但寫著寫著,淚水總是模糊了我的視線(現在也是)。
對我而言,父親是背負著沈重的歷史的謎。
一個不清楚自己的生日、自己的生肖,1948年到台灣後被聽不懂山東話的戶政人員隨便改了名字的,我的父親。
我讀小學的時候,學校調查家庭狀況,表格上有我祖父母、曾祖父母的欄位。我的父親,記不得他爺爺的名字、奶奶的姓氏。
在家裡,爺爺就是叫「爺爺」,奶奶就是叫「奶奶」,名字,是讓別人登記的。在不需要被登記的時代,名字的存在一點沒有必要。這是我現在的理解。
但是七歲的我,為了父親記不得自己爺爺的名字而羞恥,而氣急敗壞。
我讀的貴族小學,怎麼會有我這種老家不是財大勢大的孩子?怎麼向老師報告,我的爸爸不曉得他的爺爺的名字?
「大概是什麼?」我逼問著父親,我快哭出來了,想到交白卷會被老師怎樣對待。
1998年元宵節過後幾天,父親離開人世。我清楚記得那天清晨接到母親的電話。趕到三軍總醫院,父親住的那層病房的電梯門一打開,我聽見鬼哭神號,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旋一般的聲音。
我其實是對父親的過往充滿好奇,但那又彷彿是個禁忌。他有時說說,有時說,說的和上一次說的不一樣。
父親的「歷史記憶」唯一沒變的,是老家在「溫泉鄉」。直到父親往生後幾年,我的弟弟返回老家,我才相信,真的,地址是「溫泉鄉」。
從老家帶來的族譜複印本,寫了我們兄弟姐妹的名字和學歷。原來,我們這稀少的姓氏並不孤單。
我的1998年,在十一月的哈佛大學被劃上句點。
每天隨身攜帶的手札筆記本,連同背包、機票、護照,全部被偷。
無法彌補的,我歷經父親在世與往生的心情思緒,全部被抽空了。
記憶的片段,難以連貫拼湊完整我的1998年。人生中曾經有那麼深刻的時光,失去了文字,再造出的,都只是殘局。
在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裡,我也尋覓著,屬於我父親那一代的殘局。
父親說過山東流亡學生,雖然他並不是。他在澎湖的歲月,約莫即當時在流亡學生當中「清共」之際。前幾年一位長輩學者研究那段歷史,因為他身歷其境,告訴我:一天上午升旗典禮,老師問:是匪諜的站出來。連「匪諜」是什麼都沒搞懂,以為是種榮譽頭銜的青年學生,就這樣被槍斃了。
看《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過程很不舒服。
一種幾乎承受不住的痛。
所以書在手邊,許久才看一篇。情緒不穩定的時候,根本不敢翻開。
十月底去成都開會,五個小時的飛行途中,我突然很想看《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可惜書不在行李中。
回到新加坡,覺得調整好心思了,兩天一夜,看完。
然後,無所預期的,從心到身的,疼痛。
去游泳。
游泳是我認為最好的減輕疼痛的方式。
在水裡,哭了也沒人發現。
抹抺眼睛,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家。
歷史的重量,弱小的我真是負荷不了啊!
接著的兩天精神恍惚。在網路上拼命看日軍的記錄片,神風特攻隊的瘋狂自殺。一位生存者接受採訪說,把手指切開,用自己的血塗上額頭國徽的紅丸。
輕快的、憂鬱的、激昂的、溫柔的,各種日本軍歌。
撞擊船艦,俯衝地面,前兩秒剛喝下歡送的酒,爆炸的火焰轟然沖天。
生命如草芥,砍頭的、焚燒的,二十世紀中葉的人類,與怨靈共浮沈的時空。
那是我父親走過的歷史,儘管他說不清。
太長,也太短。苦與樂,悲憤與抑鬱。
我是要找一個指責的仇敵,把山風海雨漫天傾瀉的憾恨都加諸於他嗎?
還是,只想麻木,轉身嘲笑成王敗寇的愚蠢荒誕?
千千萬萬的,被歷史的洪流捲起,被戰爭的浪潮打碎的人,《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只是存乎千千萬萬之一二。
一九四九,絕非有的人以為的「再普通不過的一年」。這本書,也絕非有的人妄言的「抒情的虛構」。
我深深相信,淚是鹹的,血也是。

2009/09/29

申師任堂:紙鈔上的「韓國孟母」



(傳)申師任堂「草蟲圖屏風」(韓國中央博物館藏)



韓幣五萬圜,2009年6月發行



申師任堂畫像

日圓五千元


申師任堂(1504-1551)有「韓國孟母」之稱,她培育教養了儒學大家李珥(栗谷,1536-1584)。「申師任堂與李珥」在韓國是著名的成功親子典範,1979年他們母子的故事被拍成電影。

今年六月,申師任堂的畫像被印在新發行的最大面額紙鈔,五萬元(相當約六十新元)的韓幣上,引起了社會的關注。這是韓國首位被選為貨幣圖案的女性,等於是呼應並且滿足了「栗谷學會」會員在2004 年即希望「把栗谷母親申師任堂印製在鈔票」上的訴求。

然而,大眾對於新貨幣上的新主角卻有不同的看法。

主要爭議之一,是申師任堂「母以子貴」,把她的畫像印製在鈔票上,表面上是提昇婦女地位,讓女性也具備被國家歷史文化認可的資格。和一千韓元上的儒學家李滉(退溪)、五千韓元上的李珥,以及一萬韓元上的世宗大王畫像,同樣透過日常金融的流通而被記得。不過,這是否反而倡導了婦女的成功必須以母親的身份,從家庭開始呢?

主要爭議之二,是鈔票上的申師任堂與過去通行的畫像不一致,簡直像影視媒體塑造的,黃真伊之類的朝鮮名妓,大大破壞了「賢母良妻」(韓語的說法與中文不同)的形象。

2004年,早夭的「明治紫式部」,女作家樋口一葉(1872-1896)的容貌出現在五千日圓上,也有反對的聲浪,原因是她的作品成就不夠高,太沒名氣,太不值得紀念。

有名與無名的女性,一旦被印製在貨幣,都會遭受質疑。不曉得有沒有哪一個國家貨幣上的男性畫像遭受過批評?

其實,申師任堂的歷史文化地位不應該只從她「韓國孟母」的一面去認識,她詩文、繪畫、刺繡的藝術才華,也是不容忽視的。韓國至今仍有以她命名的美術獎項。

申師任堂出身於官宦之家,接受過傳統的人文教育。「師任堂」的堂號意謂著她有心效法周文王的母親太任。比她年代較晚的朝鮮女儒學家任允摯堂(1721-1793)說的:「婦人而不以任姒自期者,皆自棄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當時的「進步婦女」相夫教子的驅動力,便是做為聖人賢王的母親,經由家庭倫理,可以完成自身「上期聖賢」的理想。

依照朝鮮時代初期的制度,女子婚後仍能住在娘家,申師任堂在家婆過世後,才從江原道江陵地區移居漢陽(今首爾),和丈夫李元秀自立門戶。三十八歲正式告別親生父母,申師任堂的漢詩〈思親〉,至今仍令許多出嫁的女性感同身受:

千里家山萬疊峰,歸心長在夢魂中。寒松亭畔孤月,鏡浦臺前一陣風。沙上白鷺恒聚散,波頭漁艇各西東。何時重踏瀛路,綵服斑衣膝下縫。

申師任堂擅於繪畫山水和花果草蟲,尤其是她細緻精工的草蟲圖,流露溫婉閨秀之氣。她的「西瓜與雞冠花」圖,印製在五千韓元紙鈔的背面。傳為申師任堂的「草蟲圖屏風」(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茄子雙鳥」圖(福岡市美術館藏),設色鮮明,筆觸穩健,技法純熟,水準與明代花鳥名家呂紀、林良不相上下,又富有朝鮮民間繪畫的活力。

一般所知的申師任堂畫像,是畫家「以堂」金殷鎬(1892-1979)繪製,1986年被韓國政府指定為申師任堂的標準肖像。畫中申師任堂梳著光潔的髮髻,鵝蛋臉,身穿樸素的韓服,是一位端莊的中年婦女。五萬韓元上的申師任堂畫者「一浪」李鍾祥乃金殷鎬的弟子。畫家做的最大改動,是申師任堂的臉型變圓,頂上堆盤著如雲的濃密髮辮,令人聯想起申潤福的「美人圖」,看起來較為清麗柔和。

因為有違於過去申師任堂的形象,而被排斥嗎?畫家明知前有既定的畫像,為何還「別出心裁」呢?

在考慮為何女性畫像很少被採納於紙鈔上,得知一個超越性別的「技術問題」──男性畫像往往有較捲曲的頭髮、鬢毛或鬍鬚,複雜的線條不容易仿製,能夠達到防偽的效果。

原來如此呀!紙鈔上的人物選擇,可不單純是「價值理性」的問題,什麼代表國家的歷史文化,「工具理性」,才是關鍵。

無論接不接受申師任堂的女性形象,大家還是會喜歡擁有她的吧。五萬韓元,可以飽餐一頓韓國烤肉呢!




2009年10月4日 新加坡「聯合早報」
本文為作者原創,引用請註明出處。


 衣若芬:《感觀東亞》,臺北:二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4年。(榮獲2015年國立臺灣文學館文學好書推廣專案)

以下網頁未註明出處,請自律









2009/09/22

蠟筆小新搞什麼


在馬來西亞的7-11可以買到馬來語版的「蠟筆小新」


和新加坡的學生講笑話,有時不但有代溝,還有「文化隔閡」。

詼諧幽默,本來就有著本土與普世的差異,國際間的文化交流,讓「世界級」的好笑形成共同的感應。我想,至少在台灣,不喜歡蠟筆小新的人也曉得他在搞什麼「飛機」。在韓國,兒童節目頻道讓「也會講韓國話」的小新滲入了孩子們的搞笑語彙。在香港,儘管據說收視率不高,小新的「惡形惡狀」還是有不少樂在其中的「粉絲」。

在新加坡,別說電視上看不到小新的卡通;漫畫書店裡,包膜上貼著「未成年不宜」的標籤。

所以,偶爾說著無厘頭的小新怪行和「反常合道」的言詞,不能出現預期的「笑果」。除非上網觀看,去街角偷買,守規矩的學生是不懂得蠟筆小新的。

懂不懂得蠟筆小新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尊重各個國家區域社群的主張,選擇,或是排斥。漫畫家臼井儀人在創作「蠟筆小新」時,起初是定位於成人讀者,不免夾雜成人欣賞的內容(這一點,新加坡是符合了作者的原意)。許多家長禁止孩子看小新的卡通,讀小新的漫畫,就是怕孩子學壞,即使沒有國法約束,家規裡的蠟筆小新也可能是「未成年不宜」的。

漫畫在日本的普及和出版的興盛,讓男女老幼有屬於自己階層的讀物。一個五歲小男孩的性意識,在成人讀者看來,荒唐可笑,甚至有些邪淫。

我至今不明白「蠟筆小新」的「蠟筆」是什麼意思。他臉上像蠟筆一樣粗的眉毛嗎?還是,他引以為傲,經常愛露出獻寶,兩腿之間的「大象」?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為什麼那麼長?」

這首兒歌被五歲的野原新之助唱成了靡靡之音。唱著唱著,擺動他的「大象」,搭配扭屁屁舞,總是能惹來旁人尷尬的笑聲。

邪淫的小新,翻轉了「正常」小男孩的天真,強烈的性好奇和老氣橫秋的「把馬子」招數。與其說小新是「早熟」,不如說他的模仿使得成人世界的兩性(跨性)關係解構。嬉笑怒罵中,還「派不上用場」的小新大象被徹底的「神格化」了,小新對自己大象的迷戀自豪,和信口開河炫耀個人性能力的人,都是可笑、可愛,又可憐的。

「蠟筆小新」充斥的變裝、變性,價值倒錯、真偽反覆;時而後設,時而實筆,在創作至今將近二十年的當下看來,毫不怪異了。也有讀者表示小新的大膽辛辣,驚世駭俗已經力道大減。我想,願意接受小新的讀者不以為忤,早就習慣了他的種種行徑;近二十年來,思潮與流行的變化,後解構、後現代,不曉得「後」到地球的哪一層了,小新等等,又排得上第幾名呢?

在最嚴肅的時候輕鬆面對;對最微不足道的事物專注認真。謬誤裡開出生存的本領;糞土邊綻放一朵絕世奇美的花。

「蠟筆小新」裡有一集畫了漫畫家被害。一個瘋狂的讀者不願看到故事的結局,去漫畫家行凶。應門的是漫畫家的妻子,被迎上前的刀子捅傷倒地。

那不是臼井儀人的夫子自道,也不是預知。漫畫家有他告別人世的方法。拍下最後一眼看見的日本山景,在還未春風吹雪的九月,飄墜,如一片被小白追著的落葉。

(2009年10月6日,台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