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台北故宫博物院萧宗煌院长,余佩瑾副院长等师长友人在三希堂人文空间用过午餐,稍微恢复上午导览后耗尽的精力。离下午演讲还有三十分钟,我想到地下一楼的储物柜整理整理图册书籍。
演讲厅就在储物柜对面,一边找着钥匙,看见观众陆续进场。
我站在演讲厅门口瞄了一眼,哇!已经快要坐满了!
讲座司仪蔡君彝博士让出她的座位,指引观众入座。临时多加后排折叠椅子,会场两侧的走道也水泄不通。星期四下午,那么多热爱文化艺术的朋友们,来听我谈《千年宋韵.风月共食:跟着苏轼和黄庭坚神游书法文图学之旅》。
我串讲了苏轼《赤壁赋》、《寒食帖》诗和黄庭坚题跋,以及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卷,放映我拍摄湖北黄冈和鄂州的风景照片,穿梭古今。大家全神贯注,一同观想千年。
“知识的厚度,跨学科的广度,更有人文学科的温度”,一位观众告诉我他“如沐春风”的感觉。我回答现场提问,关于苏轼《寒食帖》被称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理由。
一般认为这是元代鲜于枢的观点,其实,鲜于枢只在颜真卿《祭侄文稿》题跋
“天下行书第二”
。那么,谁的什么作品是第一呢?宋代米芾跋唐褚遂良摹王羲之《兰亭序》说这是“天下法书第一”。元代护都沓儿则说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才是“天下法书第一”。总之,第一是王羲之;第二是颜真卿,至于第三,我想是出于后人对于苏轼的景仰和爱戴。我在导览台北故宫博物院《千年神遇》和《甲子万年》特展时,也有美国来看展的观众问我是否赞成北宋书法四大家“苏黄米蔡”的排名顺序?
是啊,好像我们都接受了“苏黄米蔡”的讲法,还相信明代人提出的观点,说“蔡”是指蔡京,以为这是按照年龄顺序。如果按照年龄顺序,应该是“苏黄蔡米”才对,蔡京出生于1047年;米芾出生于1051年。或者认为“蔡”是指蔡襄,“苏黄米蔡”的顺序是基于汉语四声的音韵和谐,这就颇有编造的意味了。
回溯典籍,“苏黄米蔡”并列之前,是“苏黄米薛”,“薛”是指薛绍彭,他比米芾年纪小,曾经收藏《定武兰亭》刻石,书法学王羲之。南宋高宗的《思陵翰墨志》归纳了北宋的书法发展:
本朝承五季之后,无复字画可称。至太宗皇帝始搜罗法书,备尽求访。当时以李建中字形瘦健,姑得时誉,犹恨绝无秀异。至熙丰以后,蔡襄、李时雍体制方入格律,欲度骅骝,终以駸駸不为绝赏。继苏、黄、米、薛,笔势澜翻,各有趣向。然家鸡野鹄,识者自有优劣,犹胜泯然与草木俱腐者。
这段叙述也见于孙应时(1154-1206年)《烛湖集》、陈鹄(活动于南宋孝宗、宁宗时期,1162-1224年)《西塘集耆旧续闻》、董史《皇宋书录》(理宗淳祐二年1242自序)等书。意思是宋太宗时欣赏的是瘦硬刚健的李建中书法。神宗朝蔡襄、李时雍崭露头角。之后苏轼、黄庭坚、米芾和薛绍彭各有特色。
网上流传的“最早宋四家”记载,所谓“王存跋蔡襄《洮河石砚铭》”,作者应该是王芝,他也是李公麟《五马图》的收藏者。现存辽宁省博物馆的蔡襄《洮河石砚铭》是后人伪作,署名王芝的书风和颜真卿《刘中使帖》后的王芝题跋差别很大。清代胡敬《西清札记》收录了蔡襄《洮河石砚铭》王芝跋文,提到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位置为四家”。
另一则较为可靠的文献,是宇文公谅(1292-?)跋蔡襄《寒蝉赋》写的:“先朝评书者,称苏子瞻、蔡君谟、黄鲁直、米元章为四大家。”可知南宋的“苏黄米薛”到了元代被替换成“苏蔡黄米”。
无论是“苏黄米薛”,还是“苏蔡黄米”,即使排名未必显示书艺的高下,苏轼总是拔得头筹!
凭什么呢?
苏轼自己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 。我们这样孜孜矻矻地研究宋四家与天下第三行书,或许就像黄庭坚跋《寒食帖》说的,东坡先生会笑我们“于无佛处称尊”哪!
2026年1月3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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