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7/30

牙齒也是骨骼 Are Teeth Bones?

 


有誰撑開了我全身的毛細孔,向裏面傾倒檸檬汁,沁入深髓的酸~酸楚~酸疼~幾乎要融化的皮膚薄膜。

我翻身,朝向天花板的右半邊臉頰覆蓋著髮絲,睡前明明已經吹乾了,現在像被蒸汽浴包裹。拿枕頭磨蹭臉頰和頭髮,遮住窗簾外的微藍天光,從頭蓋骨到耳根,枕頭擦拭了汗液,停留在下巴頸脖,已經不存在的智齒,還傳導著沖向太陽穴的抽痛

我確診了嗎?

分不清是冷汗還是熱汗,三條輕軟的羽絲毯和棉被抵擋不了寒意。我把冷氣關了,不多久又悶得難以呼吸。想起床開窗,只輾轉反側,瞥見陽光愈來愈耀眼,身體却扶坐不起。

床頭有體溫計—39攝氏度,發燒,不用看也知道。

最近密切接觸過患者嗎?腦海裏上演求診的情節。是的,可那已經是超過兩個星期之前啦。因爲我研討會工作任務結束,有“餘力”生病而拖長了潜伏期嗎?

然後,最近密切接觸過的人,除了確診者,還有誰?他們都還好嗎?

聽說會咳嗽,不過我喉嚨痛不如牙齒痛得厲害。印象中,牙痛也會發燒

一條綫就是陰性。我扶著頭斜視檢測盤顯示的結果,一邊在想:如果“陽”了,該先通知誰?

時間還沒到吧?把檢測盤拿到檯燈下照亮了看,又反轉幾圈,綫條沒有新的變化。

呵呵,虛驚一場!心裏想笑,却笑不出來。不是新冠病毒,還是有別的什麽病毒讓我發燒疼痛,而且不能只靠解熱鎮痛的成藥平復。

我陷入昏睡和吃藥、喝水、上厠所的循環。勉强吃一些高蛋白質的食物,清淡得如水洗過。肚子餓的時候,胃像被石頭壓住;吃了東西,石頭轉移到右上腹部,背後和肩頸,肌肉僵硬,一陣陣敲擊捶打。

不能再繼續臥床,全身的疼痛伴隨紅疹和發癢,坐、躺難安,已經連昏睡都奢侈了。再次測試不是新冠肺炎,直接去醫院急診。

心電圖、X光、抽血、驗尿、超音波這裏的醫護人員男女都穿著白色圓領T恤衫,赭紅色運動長褲。如果不是推著電腦,儀錶板列滿了病人的資料,平臺旁挂了各式管綫和膠袋,我真的以爲他們是來醫院受訓的球隊。

“是骨痛熱症。”我被安置在輪椅,這位一身黑色衫褲,穿著潮牌運動鞋的清瘦男子原來是醫生啊。先前被知會要花46個小時檢查,分不清是累是餓還是煩悶,我點點頭,他說:“你曉得啊。”

我不曉得在哪裏被帶病毒的蚊子叮咬呢。不久前還有衛生機構人員來我家檢查,我沒有養植物、沒有寵物;連一個金魚缸都沒有。我住的社區每星期至少兩次噴灑殺蟲烟霧,哪裏還有漏網之蚊呢?吊著點滴瓶,我回顧近期的行動範圍,怎麽也想不明白。

第二天環境局的人員來家訪,之後還進行了電話詢問,叮囑我每24小時抽血,密切觀察血小板的數量。我的兩手肘關節因爲抽血以後沒好好按壓而烏青,護士說:數字再掉下去的話,要回去住院,6個小時驗一次血

我深深吸氣,準備綫上演講《什麽是繪本》。擔心頭腦昏沉,翻來覆去演練了好幾遍;又唯恐届時精神不濟,想預先錄製演講視頻--果然是狀况外,掐著時間劈里啪啦對著熒幕說了一通,竟然麥克風沒安插上,完全無聲!

我測試好麥克風,再錄製了一次,不明所以,還是沒錄進聲音

就是有這種情形;就是有這種找不出防疫缺口的病魔入侵。既然是直播,順勢隨機應變吧。

幸而一切都正常,“文圖學節”的第一場活動算是圓滿結束。關閉電腦電源,一時被强行克制的疼痛和瘙癢又開始了!說是我的體內還在出血。

半夜牙痛醒來。

“牙齒也是骨骼。”一個骷髏頭對我說。

 

202273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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