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3/25

如夢之夢

 


如夢之夢


你有失眠的困擾嗎?東坡比較少失眠,白天還睡午覺呢。

東坡睡得好,還救了自己。何薳《春渚紀聞》記載,發生烏臺詩案時,東坡被關押,一天晚上有人帶了個小箱子進他的牢房,拿箱子當枕頭,倒地就睡。大約半夜兩點,那個人推醒東坡,向他賀喜,東坡問他喜從何來?他說:「您安心睡吧!」然後拿起小箱子走了。原來,朝廷有意刺探他的心理狀態,所謂「白天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東坡胸懷坦蕩睡得好,「鼻息如雷」,無事!那個陪睡的小吏大概被東坡的鼾聲吵得受不了吧。

他睡得好,也害了自己。在惠州他寫了〈縱筆〉詩: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

曾季貍《艇齋詩話》記載,當時的政敵章惇得知東坡還能「春睡美」,覺得打擊東坡的力道還不夠,於是把東坡貶謫到天涯海角的海南儋州。


夢中得句+預知夢

睡得長,夢也多,東坡特會做夢。詩人做夢就是和凡人不一樣,他敏感細膩,夢裡也在寫詩,叫做「夢中得句」。東坡有時把夢裡的詩句記下來,記不全,或是夢中句不成一首詩的話,他就補足成篇。他有不少感人的記夢作品,〈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就是夢見元配王弗;他在海南島還夢見過父親蘇洵和繼室王閏之。

更奇妙的是,東坡做過「預知夢」。比如〈應夢羅漢記〉寫他夢見顏破流血的僧人,第二天在廟裡見到了一尊面貌受損的羅漢像,於是請回羅漢像,修整好放進神龕,在母親程夫人的忌日供奉於黃州安國寺。

現在我們再來講一個集合「夢中得句」、「預知夢」和晝寢的一連串記夢故事。發生在哲宗元祐六年(1091),他知潁州(安徽阜陽)之前幾個月。東坡從杭州回京師途中,夜宿吳淞江,他夢見仲殊和尚帶了琴來,彈出的琴聲很特殊。東坡仔細看了琴,這把琴破損得很嚴重,而且─咦,琴不是應該七條絃的嗎?怎麼這琴有十三絃?東坡正在納悶,仲殊告訴他:「這琴雖然破損,還可以修復。」

東坡問他:「為什麼這琴有十三絃?」

仲殊沒有回答,口誦一詩:

度數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絃。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箏是響泉。①

東坡說自己在夢裡明瞭,可一覺醒來,忘記了。

第二天白日,東坡睡覺,又夢見仲殊來,相同的夢再做一遍,仲殊又誦了同一首詩。東坡這回驚醒了!讓他更吃驚的是,真實的仲殊這時剛好來拜訪他!

他問仲殊:「你曉得你兩度入我夢境嗎?」

仲殊不曉得。


當下頓悟

過了三個月,夢中詩裡的「此生若遇邢和璞」出現了。

邢和璞是個道士,他在唐玄宗開元年間和房琯出遊,到了一間破廟,兩人在老松樹下歇息。邢道士指了指地面,找人鑿開,挖掘得一個甕,甕中藏有唐高宗時大臣婁師德寫給智永禪師的書信。

邢道士笑著問房琯:「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房琯當下頓悟,原來自己的前身,正是智永禪師,書聖王羲之的七世孫。

「邢和璞房琯悟前世」的故事被繪成圖畫,東坡的堂妹夫柳仲遠家,就藏有畫家宋迪臨摹唐畫的作品。東坡欣賞了宋迪的畫,記敘吳江舟中的異夢,還題了詩:

破琴雖未修,中有琴意足。誰云十三絃,音節如佩玉。新琴空高張,絲聲不附木。宛然七絃箏,動與世好逐。陋矣房次律,因循墮流俗。懸知董庭蘭,不識無絃曲。②

柳仲遠見東坡喜愛這幅畫,便請駙馬都尉王詵(晉卿)臨寫成短軸,名為《邢房悟前生圖》,東坡作詩:

此身何物不堪為,逆旅浮雲自不知。偶見一張閑故紙,便疑身是永禪師。③

東坡還寫了意味深長的偈詩:

前夢後夢真是一,彼幻此幻非有二。正好長松水石間,更憶前生後生事。④

這四首詩可以從不同層面解讀。我在《蘇軾題畫文學研究》裡,朝向「徵實」的角度分析,對應到元祐年間的政治情勢。

我認為房琯影射宰相劉摯,在②詩裡的琴師董庭蘭受房琯寵信,結果造成房琯敗落。③詩裡裝神弄鬼,拿一張舊紙就讓房琯迷信的邢道士,意指同樣姓「邢」的邢恕,他讓本來被司馬光擢拔的劉摰,在司馬光去世後變成不倫不類,非琴非箏。


破琴有異聲

我們還可以從「悟道」的角度來談這四首詩。

琴應七絃,秦箏為十三絃,仲殊帶到東坡夢裡的,是十三絃的樂器,而且還是破損的。即使破損,音質卻不差,為何如此呢?①詩仲殊說了:「度數形名本偶然」,「琴應七絃,秦箏為十三絃」,是誰規定的?就是人嘛!為什麼這樣規定?「偶然」啊!沒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破琴一定不能彈嗎?不會的,東坡夢裡聽見了「異聲」。什麼是「異聲」?和平常不同的琴聲。「異聲」就難聽嗎?不會的,只不過「不同」 罷了。我們何時才能接受秦箏和響泉琴如一?要遇到像邢和璞之類的人提點。

有了高人提點,就一定悟道嗎?你看房琯,說是知道自己前身是智永禪師,他在此世的作為,並沒有延續智永的才華和德行。所以,光知道沒有用,東坡在②詩說「陋矣房次律,因循墮流俗」,「房次律」就是房琯。東坡批評他鄙陋卑俗。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③詩說「此身何物不堪為,逆旅浮雲自不知」,這輩子有如行旅,世事如雲煙過眼,用佛家的話來說,是無自性的,不拘執於固定的形態,也拘執不了。隨時可能有機緣開悟,只要你保存開明的靈性。

最後,④詩講明了:「前夢後夢真是一,彼幻此幻非有二」,「夢」與「真」都是「幻」。我們很容易聯想到《金剛經》裡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電,應作如是觀。」我們在山水間、古松下講的前生(身)後生事,到底想的是什麼呢?明知是幻,何必再說?說再多也是空話。

但我們畢竟是肉身之人,我們活在「有為法」裡面,我們只能「作如是觀」,往那個方向去想、去看,我們做不到氣息尚在,就化為夢幻泡影(靈異?)。

因此,還是要活,超越此生有限生命地活,「前生」加「後生」拉長了活,並且在那活裡認知自己的存在。



2021年3月17日,《聯合報》副刊

選自衣若芬:《倍萬自愛:學著蘇東坡愛自己,享受快意人生》(臺北:有鹿文化,2021年)



 


2021/03/13

向蘇東坡學管理

 


紀鳴鳳攝影


 

多年以前,一位長輩學者邀我去教MBAEMBA。我雖然知道EMBA的全稱是Executive Maste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不管是高級還是行政商業管理,這範圍離我天高雲遠。從小數學就很差;高中承蒙老師"開恩"給了及格的分數才畢得了業;考大學選填科系志願,毫無雜念,商學院和我沒關係。

"不是要妳教經濟學,不用擔心數學能力。"他說:"是教管理。"

"我不喜歡人家管我,當然也不想管人家。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嘛!"我說。

"管理不是管人而已,也不一定要管人……。"他的手勢讓我更不明白。

我想不出可以轉移的話題,只能拿起水杯猛喝,希望在我放下杯子的時候能夠"管理"好我的頭腦,不大尷尬地隱藏無知。聽到他說:"比如妳剛才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一種人際溝通的管理。"

"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啊!"我放下水杯說,能感覺唇上有水痕。

他說:"《論語》裡面很多話都適用在現代管理。"

"我曉得了!"我打斷他的話,自顧自地說:"您是要我教《孫子兵法》……"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孫子兵法》已經很普遍,妳不是熟悉蘇東坡嗎?蘇東坡是個全才,教蘇東坡怎麼樣?"

我不好意思馬上婉拒,更不敢貿然承應。向蘇東坡學管理?我沒想過呢。

後來擔任行政主管,惡補一堆管理學的書籍,經常讀著讀著,想起蘇東坡,發現相通之處。

行政、教學、科研、家庭、寫作,徘徊擺盪。嗯,應該學怎樣管理時間。沒想到,不管是「蕃茄鐘工作法」、「四象限工作法」,即使有效,並不能解決根本的迷思。

這根本的迷思是:管理時間的目的,為了「節省時間」嗎?

電腦減輕了我們的記憶負荷;機器取代了我們的體力勞動,科技的創新發明,的確是節省了很多時間。明明節省了時間,怎麼我們還會很焦慮呢?我才明白,時間這種資源是有限的,你再怎麼管理,不像理財,能夠積累、增值,能夠攢存了以後再花。時間不可以的,不論你怎麼節省,怎麼管理,時間都會花掉。

所以,與其說管理時間,更精準的表述是在時間裡管理、分配自己的精力,有的人稱為「能量管理」。能量管理的方式之一,是為工作的輕重緩急和優先順序排列清單。

美國外科醫生Atul Gawande的書《清單革命:不犯錯的祕密武器》(The Checklist Manifesto: How to Get Things Right)特別強調清單在工作中形成的秩序感和規律性。蘇東坡辦公也做工作清單,而且還被人保留下來,事見周煇《清波雜志》:

番江寓客趙叔簡編修,宣和故家,家藏東坡親書歷()數紙。蓋坡為郡日,當直司日生公事,必著于歷(),當晚勾消,唯其事無停滯,故居多暇日,可從詩酒之適。「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閑事亦無。」乃秦少章所投坡詩,蓋狀其實。

秦覯(少章) 是蘇門四學士之一秦觀(少游)的弟弟,他追隨東坡學習,寫詩贈東坡,《清波雜志》引的秦少章詩前兩句是「十里荷花菡蓞初,我公所至有西湖」,這裡的「西湖」是穎州的西湖。東坡每天晚上檢查寫在曆紙上的待辦事項,做完了就一筆勾銷。沒有屯積的公務,才有休閒的餘裕。

David Allen的書"Getting Things Done: The Art of Stress-Free Productivity "提出清單工作的五個步驟:收集、整理、組織、回顧和執行。東坡的工作執行完畢,還有一個獎勵機制,就是遊山玩水,飲酒賦詩,讓工作和休閒取得合宜的協調。沒錯,娛樂是消耗又補充能量,不可或缺的呀!

真想看看蘇東坡的清單,有沒有和我一樣的─"交稿"

 

202131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3/04

沉沒/默的船

2021/02/27

在Clubhouse過年

 



今年春節"就地過年"。我的"宅度假",是玩轉Clubhouse的聊天室,美國、台灣、日本、韓國、馬來西亞,任意悠遊。

才推出未及一年,網路聲音社交媒體Clubhouse用戶飛速增長,從一千多人激增到近五百萬人。脫口秀藝人歐普拉(Oprah Winfrey)、特拉斯汽車創始人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等名人開房間講說,帶動明星光暈效應,提高Clubhouse的關注度。中國官方緊急屏蔽這個應用程式,又把話題從科技圈擴大到政治社會層面。

我想,Clubhouse的火熱,還有一個根本的原因,是"飢餓營銷"奏效。人們的"餓",一是目前的媒介有尚未被滿足的缺口;另一是採取"邀請制",沒有獲得邀請函的話,無法進入聊天室。

Messenger、WhatsApp等即時通訊軟件,以及圖文分享的Instagram都收歸於Facebook旗下,有逐漸規整趨同的傾向。Facebook的用戶年齡老化,產品經營從原先的社交性質愈加商業化,讓我覺得有些疲軟單調。

受限於朋友人數不得超過五千,我另外設置了"畫意詩情衣若芬"的專頁,發表文章和學術文化活動訊息。我不想把讀者稱為"粉絲",雖然這樣的網頁通常被簡稱"粉專"。Facebook不斷建議我,把我的"粉專"和我的Instagram綁定連結,然後視我的讀者為顧客,詢問我發表的內容和我的哪樣商品有關?

不像Instagram只要上傳圖片,而且可以一鍵濾鏡修飾畫質和色澤,Facebook比較偏於文字和圖像一同發布,相對"創作"的門坎較高。Facebook的演算法和推送方式,使得朋友圈越來越內卷,形成信息繭房(Information Cocoons),難以"出圈"。

使用文字和圖像的視覺社交必須占用我們的注意力,如果打算一心多用,聽覺便是最佳的選擇。以我個人的經驗為例,去年我開設了播客頻道"有此衣說",並將內容製成影片,在YouTubeB站播放。從後台數據看來,由於"有此衣說"還是講述和朗讀為主,聽眾和觀眾接收頻次不相上下,回溯製作的時間和技能成本,顯然音頻的回報率高一些。這便印證了研究者的分析,只要口條還可以,言之有物,從事聲音自媒體容易得多。

錄製播客節目時,往往想像自己是廣播電台的主播。我規畫了幾次開放群聊的"聚能會",和來自加拿大、上海、北京和馬來西亞的聽眾談疫情下的生活和因應,差別在於沒能即時直播。

Clubhouse就像是直播群聊的播客,開通帳號的邀請函似乎是某種身份的象徵,有需求便有市場,難怪網上有邀請函買賣的行為。幸而友人慷慨給了我邀請函,迅速傳授教學。除夕夜,我在她的聊天室聽媒體工作者過年值班的心情。

然後隨意進入討論馬斯克主張的聊天室,聽AI和電動車、新能源問題。聽韓國導演談電影。聽日本動漫迷一邊哼歌一邊開講。現在進場買比特幣太晚?還是可以等它消消泡沫?亞洲男性的國際形象?台灣人接力主持永不關閉的房間。敢清唱就來自製春節晚會。以為在"少數民族"話題組裡會聽到新疆的消息,結果是在美國的中國人大吐苦水,訴說被歧視的經驗…。時間越晚,越多高喊"脫單"和性教育普及知識的房間。

還有反向操作,把聊天室當布告欄,強調閉嘴靜音,只展示簡歷,彼此默默關注。據知這些掛在網上的名片許多都是網紅,Clubhouse是他們顯擺資格,"吸粉"的平台─這似乎有違於程式設計的初衷,不過也可能是對聲音經濟的另類利用。

在Clubhouse過年,沒有倒數計秒;沒有炮竹煙花,我迎來了辛丑牛年。一位長輩引述《法華經》說:"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有大白牛拉車載眾生脫離苦厄。願大白牛寶車早日降臨人間。

2021年2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